第60章 SH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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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里城鐵匠區最深最吵的那條巷子盡頭,「克拉格·桑格尼的鐵砧與烈火」工坊里。

  熱浪是實打實的,裹著鐵鏽、焦炭和濃烈的汗味,劈頭蓋臉地往人身上糊。

  空氣被巨大的熔爐燒得扭曲晃動,吸進肺里都帶著灼人的燙。

  但最要命的還是那聲音——鐺!鐺!鐺!一聲聲沉重得像是巨人輪著攻城錘在砸城牆,每一下都砸得腳下的石板地嗡嗡震動,連帶著馬可斯的牙根也跟著發酸。

  阿坎站在他旁邊,張著嘴,一臉茫然地掏著耳朵。

  工坊的核心,一個赤著上身、只圍著厚實皮圍裙、留著火焰般濃密紅鬍子的矮壯漢子,克拉格·桑格尼,正全神貫注。

  他雙手緊握著一柄錘頭大得嚇人的重錘,每一次揮動都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狠狠砸在鐵砧上那塊燒得白熾發亮的金屬胚料上。

  火星子跟不要錢似的噼里啪啦爆開,汗水順著他岩石塊一樣鼓起的背脊溝壑嘩嘩往下淌,滴在滾燙的地面上,滋啦一聲就化成一縷白煙。

  他嘴裡還哼著調子古怪、低沉粗嘎的歌謠,跟那砸鐵的聲音混在一起,倒有種奇特的節奏感。

  馬可斯和阿坎在門口戳了足有幾分鐘,感覺衣服都快被汗黏在背上了,耳朵里除了那永不停歇的「鐺鐺」巨響,啥也聽不見了。

  終於,在一連串密得跟下雨似的敲打之後,克拉格猛地停下動作,哐當一聲把那嚇人的大錘子丟到旁邊的工具架上,那動靜也不比打鐵小多少。

  他抄起一塊毛巾,胡亂擦了把臉和胸膛的汗,這才轉過身。

  那雙藏在濃密眉毛和鬍子中間、像嵌在石頭裡的火炭似的眼睛,掃向門口這兩個杵著的高個子。

  「門口戳著幹什麼?擋風啊?」克拉格的聲音跟他打鐵一樣,又沉又響,帶著點嗡嗡的回音和不耐煩,「有事說事,沒事滾蛋,別耽誤我幹活!」

  馬可斯趕緊往前走了兩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爐火的呼呼聲和遠處學徒拉風箱的呼哧聲:「克拉格大師?打擾您了。我是馬可斯,聽說您是帕里城裡最頂尖的矮人工匠。」

  他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包裹著碎劍的亞麻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面斷裂成好幾段、但每一片都擦拭得乾乾淨淨、劍身上刻著黯淡符文的帝國鋼劍殘骸。

  「我有一把家傳的劍,在之前的戰鬥中碎了。想問問您,有沒有辦法修復它?」

  克拉格那對火炭眼在碎劍上停留片刻,眉頭習慣性地擰成了疙瘩,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他往前湊近了些,一股混合著汗味、鐵腥味和隔夜麥酒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伸出粗短但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最大的一塊碎片,湊到眼前,對著爐火的光芒仔細端詳劍身上的符文紋路,還用指甲蓋輕輕颳了刮邊緣。

  「哼,帝國鋼,老東西了,有點意思……」他瓮聲瓮氣地嘀咕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目光重新釘在馬可斯臉上,「小子,你剛才叫我什麼?」

  馬可斯一愣,沒明白這問題打哪兒來的:「克拉格……大師?」

  「不對!」克拉格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嗓門震得旁邊鐵砧上的小鐵屑都蹦躂了一下。

  他臉上瞬間漲紅,紅鬍子都氣得似乎要翹起來,粗壯的手臂揮舞著,差點把指間的劍片甩飛出去,「是矮人!你剛才是不是叫我矮人工匠了?啊?」

  馬可斯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搞得有點懵,下意識地辯解:「這個……克拉格大師,我只是……」

  他確實這麼說了,但這不是個挺常見的稱呼嗎?

  帕里城滿大街不都這麼叫?

  「不許叫我們矮人!」克拉格幾乎是從喉嚨里吼出來,唾沫星子在爐火映照下閃閃發亮,「那是外面那些不長眼的傢伙瞎起的!輕蔑!侮辱!懂嗎?

  「不許叫『矮』!收回你那該死的稱呼,傻大個!

  「叫我們山丘之子!」

  整個工坊瞬間安靜了不少。

  連那幾個在角落裡吭哧吭哧拉風箱、整理工具的年輕學徒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偷偷摸摸地朝這邊看過來,臉上表情各異,有看熱鬧的,有習以為常的,也有點同仇敵愾的。

  阿坎在旁邊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乖乖,這矮……山丘之子老哥,脾氣比他的錘子還爆啊。」

  馬可斯看著眼前這個氣得鬍子直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抄起錘子掄過來的矮壯鐵匠,內心一陣無語。

  這都什麼跟什麼?一個稱呼而已,至於嗎?

  但想到修復寶劍的希望可能就在對方手裡,他只好壓下心情,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點:「好吧,克拉格大師,是我的錯。您是技藝精湛的山丘之子鐵匠,我慕名而來,懇請您看看這把劍,山丘之子有沒有辦法修復它?」

  「這還差不多!」克拉格臉上的怒容像變戲法一樣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和自得,仿佛打贏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

  他甚至捋了捋他那亂糟糟的紅鬍子,挺了挺厚實的胸膛,剛才的劍拔弩張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知錯能改,算你小子有點見識。知道尊重山丘之子的傳統,不錯。」

  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他隨手把那塊碎劍片丟回馬可斯攤開的布包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聽得馬可斯心頭一跳。

  克拉格轉過身,一邊往他那巨大的鐵砧走去,一邊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等著!沒看到老子手裡這活還沒幹完嗎?山丘之子幹活,講究有始有終!等我把這塊給城防軍趕工的破甲片淬完火,再跟你細說!別杵在門口,礙眼!那邊有凳子,自己搬個坐!別碰我的東西!」

  說完,他不再理會馬可斯和阿坎,重新抄起那柄嚇人的大錘,走到另一個燒得通紅的鍛件旁,深吸一口氣,再次掄起了錘子。

  鐺——!!!

  那震耳欲聾、仿佛能砸進人靈魂深處的巨響,再次統治了整個空間。

  馬可斯和阿坎面面相覷。

  阿坎指了指耳朵,做了個「聾了」的口型。

  馬可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裡幾個蒙著厚厚一層灰、看起來像是用整塊石頭粗粗鑿出來的矮凳子。

  兩人走過去,吹了吹灰,小心翼翼地坐下。

  凳子又小又矮,馬可斯坐上去,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阿坎也好不了多少,兩條長腿只能憋屈地蜷著。

  時間在那單調而震撼的「鐺鐺」聲中緩慢爬行。

  爐火的熱力絲毫沒有減弱,汗水不斷從兩人額頭、鬢角滲出,順著臉頰滑落,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記。

  阿坎坐立不安,他捅了捅馬可斯,湊近他耳邊大聲喊(不喊根本聽不見):「頭兒!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馬可斯覺得口乾舌燥,喉嚨里像塞了把沙子。

  他看著克拉格那專注到忘我的背影,每一次揮錘都帶著千鈞之力,汗水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匯成小溪流下,知道急也沒用。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那幾個年輕的矮人學徒也在偷偷擦汗,時不時瞟向門口的水桶。

  馬可斯心念一動,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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