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惡靈鎮守,地獄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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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騎著烈焰,往東走。

  走了三天,沒再用審判之眼。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那個老頭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用一次,離變成惡靈近一步。用一萬次,就變成它們。

  我摸著懷裡的契約,那張黑的紙,什麼都沒寫。可我知道裡面有東西。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惡靈,每一個在哪兒,我都知道。只要我看它們,它們就回來。

  可我不敢看。

  第四天晚上,我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上。

  烈焰站在旁邊,低著頭,吃草。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契約,攤開,放在膝蓋上。

  黑的,什麼都沒有。

  我盯著它,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閉上眼睛,想著那些惡靈。

  我能感覺到它們。一個一個,在哪兒,在幹什麼,離我多遠。全在我腦子裡,清清楚楚。

  最近的一個,在往東三十里的一個鎮子裡。它躲在一個人的身體裡,那個人是個鐵匠,白天打鐵,晚上睡覺。那個惡靈在他睡著的時候出來,跑到別人家裡,偷東西,嚇人,有時候殺人。

  我看著那個惡靈,看了很久。

  然後我睜開眼睛。

  那張契約上,出現一個紅點。

  很小,很淡,在我膝蓋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

  那個紅點,是那個惡靈?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個紅點。

  燙。

  那種燙,是從紙里往外透的,燙得我手指發麻。

  我縮回手,看著那個紅點。

  它還在那兒,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我站起來,騎上烈焰,往那個方向走。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鎮子。

  不大,幾十戶人家,和我見過的那些鎮子差不多。房子是木頭的,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鎮子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鐵匠鎮。

  我下了馬,慢慢往鎮子裡走。

  走到鎮子中間,我停下來。

  有一棟房子,比別的都大,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畫著一把錘子和一個馬蹄鐵。房子裡面亮著燈,有打鐵的聲音傳出來,叮噹,叮噹,一下一下。

  那個惡靈,就在裡面。

  我走到門口,推門。

  門開了。

  裡面很熱,火爐燒得通紅,一個男人站在火爐邊上,光著膀子,掄著錘子打鐵。他渾身是汗,那些汗從肩膀上流下來,流到胸口,流到腰上。

  他聽見門響,轉過頭。

  看見我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可只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打鐵,像沒看見我一樣。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叮噹。叮噹。叮噹。

  打了十幾下,他放下錘子,把打好的鐵夾起來,放進水裡。嗤的一聲,冒出一大團白汽。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是來找我的?」他問。

  我說:「是。」

  他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等了幾天了。」

  他把毛巾扔在一邊,走到桌子邊上,坐下。桌子上有一壺水,一個碗。他倒了一碗水,推到桌子另一邊。

  「坐。」他說。

  我走過去,坐下。

  那碗水在我面前,熱氣往上飄。

  他看著我這張骷髏的臉,看著那些從我身上往外冒的火,沒怕。

  「我叫約瑟夫。」他說,「活著的時候叫約瑟夫。」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人的眼睛。藍的,亮的,有光。

  「你在這個人身體裡。」我說。

  他點點頭。

  「對。進來三天了。」

  「他人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在底下。」他說,「睡著呢。」

  我愣了一下。

  「睡著?」

  他點點頭。

  「我沒殺他。」他說,「我就借他的身體用用。白天他出來幹活,晚上我出來辦事。他不知道我在這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他眼裡看出真假。

  他沒騙我。那雙眼睛,太乾淨了。

  「你出來辦什麼事?」我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找我兒子。」他說。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動了一下。

  「你兒子?」

  他點點頭。

  「我活著的時候,有個兒子。六歲。我死了之後,他被別人收養了,帶走了。我不知道帶哪兒去了。找了幾百年,找不到。」

  他伸出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這個身體,」他說,「是我找了幾百年才找到的。他和我兒子長得像。我以為我兒子長大了就長這樣。後來發現不是。可我已經進來了,出不去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

  「你抓我,我不怪你。可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

  「讓我見見他。」

  我愣了一下。

  「誰?」

  「我兒子。」他說,「他死了,也變成惡靈了。關在聖凡岡薩幾百年,我出不來,他出不來。現在出來了,我想見見他。」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在哪兒?」

  他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我找了幾天,找不到。可能離這兒很遠,可能在別的地方。可我知道他出來了。我能感覺到他。」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藍眼睛,亮亮的。

  「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那張臉,那張借來的臉。

  然後我從懷裡掏出那張契約。

  攤開,放在桌子上。

  黑的,什麼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想著他說的那個兒子。

  一個惡靈。六歲死的。找他爹找了幾百年。

  我睜開眼睛。

  契約上,出現一個紅點。

  離這兒很遠,往西,幾百里。

  我指著那個紅點,說:

  「他在那兒。」

  他看著那個紅點,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真的?」

  我說:「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西邊看。

  外面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就那麼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能帶我去嗎?」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

  「就一次。讓我見見他。見完我就跟你走。」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借來的眼睛。

  然後我站起來。

  「走。」

  他愣了一下。

  「真的?」

  我點點頭。

  他笑了。

  那種笑,是真的笑,是人的笑。

  他走到火爐邊上,把火滅了。走到床邊,看了看床上那個睡著的人——他自己,那個鐵匠,打著呼嚕,睡得很沉。

  他彎下腰,對著那個睡著的人說:

  「謝謝你借我三天。」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那些惡靈,從他身體裡飄出來。

  飄出來的時候,那個鐵匠動了一下,翻了個身,繼續睡。

  那個惡靈站在我面前,不再是人的樣子,是它本來的樣子——一個老人,很老,頭髮白了,臉上全是皺紋,眼睛是灰的。

  它看著我,說:

  「走吧。」

  我走出門,騎上烈焰。

  它跟在我後面,飄著。

  我往西走,它跟著。

  走了很久,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紅的,大的,照在地上。

  那個惡靈被太陽照著,身上冒煙。可它沒躲,就那麼跟著。

  「疼嗎?」我問。

  它搖搖頭。

  「不疼。」它說,「幾百年沒見太陽了,燙燙的,舒服。」

  我繼續走。

  走到中午,太陽更大了。

  它身上的煙更多了,那些煙往上飄,飄到天上,被風吹散。

  它還在跟著。

  走到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它停下來。

  我看著它。

  它站在那兒,看著前面。

  前面是一個小鎮,不大,幾十戶人家。鎮子口站著一個孩子,七八歲,穿著破衣服,臉很白,眼睛是黑的。

  那個孩子也看著它。

  兩個惡靈,一個老的,一個小的,隔著幾十步遠,看著對方。

  那個孩子先動了。

  它跑過來,跑到那個老惡靈面前,停下來。

  「爹?」

  那個老惡靈蹲下來,看著那個孩子的臉。

  「是我。」

  那個孩子愣了一會兒。

  然後它撲上去,抱住那個老惡靈。

  兩個惡靈抱在一起,抱著,抱著,沒說話。

  我站在旁邊,看著它們。

  看著它們抱著,看著它們哭——如果惡靈能哭的話。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心又軟了。」

  我沒說話。

  「你知道你這樣下去不行嗎?」

  我還是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

  那兩個惡靈抱了很久很久。

  然後那個老的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謝謝你。」它說。

  我看著它,沒說話。

  它轉過身,看著那個小的。

  「你跟不跟我走?」

  那個小的點點頭。

  它走過來,站在它爹旁邊。

  兩個惡靈,一老一小,站在我面前。

  我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掏出那張契約。

  攤開。

  黑的,什麼都沒有。

  我看著它們,說:

  「進去吧。」

  那個老的點點頭。

  它往前走一步,走進那張紙里。

  那個小的也往前走一步,走進去。

  兩個紅點,在紙上亮了一下,然後沒了。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

  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鎮子還在,那個孩子站過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我轉回頭,繼續走。

  走著走著,天黑了。

  月亮出來了,圓的,亮的,掛在天上。


  我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下個月圓之夜之前。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

  現在少了兩個。

  還剩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個。

  我夾了夾馬肚子,說:

  「快點兒。」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契約,那兩塊乾糧。

  心裡想著那兩個惡靈。

  一老一小。

  抱在一起的樣子。

  我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還等著我的惡靈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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