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手握契約,天地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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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騎著烈焰,繼續往東走。

  走了七天,抓了三十一個惡靈。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害過人,有的沒害過。有的求我,有的罵我,有的想跑,有的等著我。

  三十一個,一個一個,全進了那張契約。

  每進一個,那張紙上就亮一下。亮的次數多了,那張紙不再是純黑的,上面開始有東西——是一些紅點,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我每次把契約掏出來,那些紅點就閃。一閃一閃的,像心跳,又像呼吸。

  我知道它們在看著我。

  那些惡靈,那些被關進去的惡靈,在等著我把剩下的也帶回來。

  第八天晚上,我停下來,生了一堆火。

  不是怕冷,是想看點光。

  烈焰站在旁邊,低著頭,吃草。那些火光照在它身上,照出那些從它鬃毛里往外冒的火,一竄一竄的,和地上的火堆一起跳。

  我從懷裡掏出那張契約。

  攤開,放在膝蓋上。

  那些紅點,比前幾天更多了。從這邊到那邊,密密麻麻,像一片紅色的星空。

  我看著那些紅點,一個一個數。

  數到三十一的時候,停下來。

  三十一個。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抓了三十一個。

  還剩一萬兩千三百一十六個。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

  靠著那塊石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那些紅點一樣,一閃一閃的。

  我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你在想什麼?」

  我說:「在想什麼時候能抓完。」

  他笑了一下。

  「一萬兩千多個,你一天抓一個,得抓三十多年。」

  我沒說話。

  他又說:「你一天抓十個,得抓三年多。一天抓一百個,得抓四個月。」

  我睜開眼睛,看著那些星星。

  「可你一天能抓幾個?」他問。

  我想了一下。

  「今天抓了三個。」我說。

  他沒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照這個速度,你得抓十年。」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

  十年。

  十年之後,我還是我嗎?

  我摸著自己的臉,那些骨頭,那些火。

  它們還在。可我腦子裡那些東西,那些記憶,那些從小到大的事,還在嗎?

  我想起我爹站在門口的樣子,想起我娘說話的聲音,想起林肯騎在馬上沖我喊的那句話,想起娜塔莉把乾糧塞進我懷裡的那個動作。

  那些東西,還在。

  可它們比以前淡了。

  我爹的臉,我有點記不清了。我娘的聲音,我有點聽不見了。林肯喊我的那句話,調子有點模糊了。娜塔莉塞乾糧的那個動作,我只能記得大概,記不清細節了。

  我坐在地上,想著這些,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那個復仇之靈沒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自己開口:

  「我是不是快忘了?」

  他還是沒說話。

  可他不說話,就是答案。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火,從骨縫裡往外冒,一跳一跳的。

  我握著拳,那些火燒得更旺了。

  然後我站起來,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不睡了。

  睡不著。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鎮子。

  不大,幾十戶人家,和之前那些差不多。可這個鎮子,有點不一樣——太安靜了。沒有燈,沒有人聲,連狗叫都沒有。


  我勒住馬,看著那個鎮子。

  那種冷,從鎮子裡傳出來,像水一樣,往我這邊流。

  不是一股,是很多股。

  我下了馬,慢慢往鎮子裡走。

  走到第一棟房子門口,我停下來。

  門開著。

  我往裡看。

  裡面沒有人。可地上有血,很多血,從門口一直流到裡屋。

  我走進去,順著那些血,走到裡屋。

  裡屋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很年輕,穿著睡衣,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她的脖子被咬了一個洞,血就是從那兒流出來的。

  已經死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

  很平靜,不像是被嚇死的,像是睡著了一樣。

  我轉過身,走出那棟房子。

  走到第二棟房子門口。

  門也開著。

  裡面也有血,也有死人。一個男人,躺在地上,眼睛睜著,看著門口。他的胸口被掏了一個洞,心沒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洞。

  然後我走出去。

  第三棟,第四棟,第五棟——

  每一棟都是這樣。

  門開著,血在地上,死人躺著。有的被咬脖子,有的被掏心,有的被吃得只剩骨頭。

  走到鎮子中間,我停下來。

  面前是一個廣場。

  不大,地上鋪著石板,中間有一口井。

  井邊上,站著十幾個人。

  不是活人,是惡靈。

  它們站在那兒,圍成一圈,低著頭,看著井裡。

  聽見我的腳步聲,它們抬起頭。

  十幾張臉,白的,灰的,有的有眼睛,有的沒有,有的眼睛是紅的,有的是黑的。

  它們看著我,看著我這個渾身是火的骷髏。

  沒動。

  我也沒動。

  過了很久,領頭的那個開口了。

  是一個女的,很老,臉上的皺紋像樹皮,眼睛是黃的。

  「你就是那個抓我們的?」

  我說:「是。」

  她笑了一下。

  那種笑,是從那張老臉上擠出來的,皺皺的,像一塊乾裂的皮。

  「你來晚了。」她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往旁邊一閃。

  井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孩子,七八歲,穿著破衣服,臉很白,眼睛閉著。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張臉。

  還活著。

  心跳很慢,很弱,可還活著。

  我站起來,看著那些惡靈。

  「你們幹的?」

  那個老的點點頭。

  「對。」她說,「我們殺的。整個鎮子,三十七口人,全殺了。就剩這一個,留著玩。」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黃眼睛。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審判之眼。

  那一瞬間,我看見了。

  我看見她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一個老太太,有兒子,有孫子,住在鄉下,種地,餵雞,過日子。後來兒子死了,孫子也死了,就剩她一個人。她活不下去,就死了。死了之後變成惡靈,被關進聖凡岡薩,關了幾百年。

  出來之後,她瘋了。

  帶著那些惡靈,到處殺人,吃人,玩人。這個鎮子,是第三個。殺了三十七口,一個不留。

  我看見她殺人的時候,心裡那種高興。那種幾百年沒出來,終於能隨便殺的痛快。

  我看見她看著那個孩子的時候,心裡那種念頭——留著,慢慢玩,玩夠了再殺。


  我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她也看見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畫面,看著自己殺過的人,一個一個,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她的臉,變了。

  那些黃,沒了。換成了別的——是恐懼,是從骨頭裡往外冒的恐懼。

  她張了張嘴,想喊,喊不出來。

  然後那些火來了。

  不是從我身上燒過去的,是從她自己身上燒起來的。從她眼睛裡,從她心裡,從她那些罪里,燒起來。

  她站在那兒,被那些火燒著,燒得全身發抖,燒得骨頭咯咯響,燒得她一點一點化成灰。

  然後,沒了。

  那些惡靈,全愣住了。

  我轉過頭,看著它們。

  一個,兩個,三個——

  十幾個惡靈,一個一個,全看著我。

  我往前走一步。

  它們往後退一步。

  我往前走兩步。

  它們往後退兩步。

  我停下來,看著它們。

  「你們殺過多少人?」

  沒人回答。

  我嘆了口氣。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它們。

  審判之眼。

  那些火,從它們身上燒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十幾個惡靈,全燒起來。

  那些火照亮了整個廣場,照亮了那口井,照亮了躺在地上的那個孩子。

  它們站在那兒,被那些火燒著,有的喊,有的哭,有的罵,有的求。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們,一個一個化成灰。

  燒到最後,只剩一個。

  是一個男的,年輕,臉很白,眼睛是藍的。

  他站在那兒,沒喊,沒哭,就那麼看著我。

  我看著他,問:

  「你不怕?」

  他搖搖頭。

  「不怕。」他說,「我早就想死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審判之眼。

  我看見他了。他活著的時候是個好人,幫人,救人,一輩子沒害過人。後來被惡靈鑽進身體裡,殺了人。殺了三個,不是他殺的,是那個惡靈殺的。可他看著自己那雙手,看著那些血,受不了,就自殺了。死了之後變成惡靈,被關進聖凡岡薩,關了幾百年。

  出來之後,他沒害過人。就跟著那些惡靈,看著它們殺,自己不動手。

  他心裡那個念頭:想死。想解脫。想不再當惡靈。

  我看著那些畫面的時候,他也看見了。

  他看著自己活著的時候,看著自己幫人的時候,看著自己被惡靈鑽進去的時候,看著自己自殺的時候。

  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是解脫的。

  「謝謝。」他說。

  然後那些火從他身上燒起來。

  他站在那兒,被那些火燒著,沒喊,沒哭。

  燒到最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叫詹姆斯。」

  然後,沒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堆灰,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走到井邊上,抱起那個孩子。

  他還在,還有呼吸。

  我抱著他,走到鎮子外面,把他放在一棵樹底下。

  我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那塊娜塔莉給我的——掰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

  他嚼了嚼,咽下去。

  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眼。

  看見我這張骷髏的臉,他沒怕。

  就那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我站起來,看著那張臉。

  然後我轉過身,騎上烈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

  回頭看。

  那個孩子還在樹下,躺著。

  那些火,從那個鎮子裡燒起來。

  我放的。

  整個鎮子,三十七口死人,那些惡靈,全燒了。

  我看著那些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從懷裡掏出那張契約。

  攤開。

  那些紅點,又多了十幾個。

  我數了數。

  四十三個。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抓了四十三個。

  還剩一萬兩千三百零四個。

  我把契約疊起來,放回懷裡。

  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

  一塊整的,一塊掰過的,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夾了夾馬肚子,說:

  「走。」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摸著懷裡的契約,那兩塊乾糧。

  心裡想著那個孩子。

  他會活下去嗎?

  不知道。

  想著那個叫詹姆斯的惡靈。

  他想死。

  死了,就解脫了。

  想著那些我殺過的惡靈。

  它們有的該死,有的不該。

  可它們都死了。

  我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紅的,大的,把整個天都染成了紅色。

  那些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那些火上。

  那些火燒得更旺了。

  我勒住馬,看著那輪太陽。

  想起很多年前,在野牛彎鎮,我也這樣看過日出。

  那時候,娜塔莉站在我旁邊。

  現在,她躺在那座山坡上。

  我低下頭,繼續走。

  往前走,往那些還等著我的惡靈走。

  走著走著,我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那個復仇之靈的,是另一個——

  是我自己的聲音。

  那個從俄亥俄走出來的年輕人的聲音。

  他說:

  「哥,你啥時候回來?」

  我沒回答。

  我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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