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尋蹤契約,聖凡岡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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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繼續往東走。

  走了七天,沒再遇見惡靈。

  那些鎮子,那些人,那些跑來跑去的鐵東西,從我身邊過去,像沒看見我一樣。我不知道是他們真的看不見,還是看見了裝沒看見。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些惡靈。

  它們去哪兒了?

  一萬兩千多個,跑了快半個月了,我就遇見十幾個。剩下的,像蒸發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有。

  第八天晚上,我停下來,坐在一塊石頭上。

  烈焰站在旁邊,沒吃草,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

  我也看著遠處。

  那邊有一座山,不高,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像個蹲著的野獸。山頂上什麼都沒有,可我能感覺到,那兒有東西。

  我站起來,騎上烈焰,往那邊走。

  走到山腳下,我勒住馬,抬頭看。

  山很陡,全是石頭,沒什麼樹。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往上伸,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我下了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後面。

  走了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能容一個人進去。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可我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那種冷,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透的冷,比之前遇見的那些惡靈都強。

  我站在洞口,看著裡面。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有大傢伙。」他說。

  我說:「知道。」

  「你小心點。」

  我沒說話,走進洞裡。

  洞裡很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我不需要看。我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哪兒,在最深處,等著我。

  我往前走。

  走著走著,腳下踩到一樣東西。

  我低頭看。

  是一根骨頭。

  人的骨頭。

  我蹲下來,摸了摸那根骨頭。很乾淨,沒肉,被啃得乾乾淨淨的。

  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踩到一根。

  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越往裡走,骨頭越多。到最後,滿地都是骨頭,鋪成一條路,通往最深處。

  我踩著那些骨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最深處,我看見了它。

  一個惡靈。

  不是之前那種普通的,是另一種——更大,更黑,更像一團霧。它縮在角落裡,那些黑霧裹著它,一層一層,像繭。

  我站在它面前,看著它。

  它沒動。

  我等了一會兒,它還是沒動。

  我開口說:「你是哪個?」

  那些黑霧動了動。

  然後一個聲音從霧裡傳出來,悶悶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上來。

  「你是來抓我的?」

  我說:「對。」

  那些黑霧又動了動。

  「你抓不住我。」

  我看著它,沒說話。

  它繼續說: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說:「不知道。」

  它笑了。

  那種笑,從那些黑霧裡擠出來,咯咯響,像骨頭磨骨頭。

  「我是第一個。」它說,「第一個被關進聖凡岡薩的。」

  我愣了一下。

  「第一個?」

  「對。」它說,「那些惡靈,一萬多個,我是第一個進去的。關了幾千年,比誰都久。出來之後,我躲在這兒,等著。」

  「等什麼?」

  它又笑了。

  「等你。」它說,「等那個放我出來的人。」

  那些黑霧開始散開。


  一點一點,一層一層,散到最後,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個人。

  一個很老的人,老得臉上的皺紋像樹皮,頭髮全白了,眼睛是閉著的。他坐在那兒,坐在那些骨頭中間,像個死人。

  然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空的。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洞。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卡特·史雷。」

  我看著他,心裡有點發毛。

  「你知道我?」

  他點點頭。

  「我知道你。」他說,「你從俄亥俄來,你當過教師,你當過幻影騎士,你死過一次,你簽了契約,你成了惡靈騎士。你把我們放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你怎麼知道這些?」

  他又笑了。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他說,「從你進聖凡岡薩那天起,我就在看著你。看著你過那些關,看著你見那些幻象,看著你把我們放出來。」

  他站起來。

  那些骨頭在他腳下嘎吱嘎吱響。

  他走到我面前,離我很近。

  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著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為什麼是第一個嗎?」他問。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

  「因為我活著的時候,殺過一千個人。」

  我聽著那個數字,心跳停了一下。

  「一千個?」

  他點點頭。

  「一千個。」他說,「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全殺過。殺完之後,我把他們吃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等著我的反應。

  我沒反應。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

  「你不怕?」

  我說:「怕什麼?」

  他愣了一下。

  「怕我。」

  我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慢慢說:

  「我見過比你更可怕的東西。」

  他笑了。

  那種笑,是從那張老臉上擠出來的,皺皺的,像一塊乾裂的皮。

  「什麼東西?」

  我說:「我自己。」

  他停了笑。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有意思。」

  他往後退一步。

  「你跟我來。」他說。

  他轉過身,往山洞更深處走。

  我站在原地,沒動。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你不是要抓我嗎?」他說,「來抓。」

  他繼續往前走。

  我看了看四周那些骨頭,又看了看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

  然後我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跟上。那些骨頭在我腳下嘎吱嘎吱響,可他不覺得,他踩在骨頭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

  走了很久,前面出現一道光。

  不是那種亮的,是暗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像火。

  他走到那光跟前,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他問。

  我看著那道光,搖了搖頭。

  他笑了。

  「這是聖凡岡薩的底下。」他說,「那些惡靈住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底下?」

  他點點頭。

  「聖凡岡薩分三層。」他說,「上面是門,中間是關惡靈的地方,底下——是它們來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著那道光。

  「那些惡靈,不是從別處來的。是從這兒來的。這個底下,是地獄和人間的縫。那些惡靈,從這條縫裡爬上來,爬進聖凡岡薩,等著被關進去。」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契約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契約就在這兒。」

  他往旁邊一閃。

  那道光後面,露出一張桌子。

  石頭做的,很大,上面刻著字。那些字是紅的,像血寫的。和我之前在聖凡岡薩看見的那張空桌子一模一樣,可這張,上面有東西。

  是一張紙。

  黑的,發亮,上面有字,那些字是紅的,像血寫的。

  聖凡岡薩契約。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紙,愣住了。

  「這不是——」我說。

  他點點頭。

  「這是真的。」他說,「你之前拿的那張,是假的。墨菲斯托給你的。」

  我聽著他的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假的?

  我拼了命拿到的契約,是假的?

  他看著我,又笑了。

  「你以為墨菲斯托會那麼容易讓你拿到真的?」他說,「他是在試你。試你會不會反他,試你會不會把契約給他,試你有沒有資格拿真的。」

  我站在那兒,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那真的——」我開口。

  他看著那張紙,慢慢說:

  「真的在這兒。等你來拿。」

  我往前走一步,走到那張桌子前面。

  那張紙就在我面前,黑得發亮,那些紅字在上面,一個一個,像活的。

  我伸出手,想摸它。

  就在我的手碰到那張紙的那一刻——

  疼。

  那種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不是一處疼,是全身疼,從里往外疼,從骨頭往外疼,從靈魂往外疼。疼得我跪下來,疼得我喊都喊不出來。

  我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咬著牙,忍著。

  那張紙,從桌子上飄起來,飄到我面前。

  那些字,那些紅的字,一個一個,從紙上飄出來,飄進我眼睛裡,飄進我腦子裡,飄進我那些記憶里。

  我看見了。

  看見那些惡靈,一萬多個,一個一個,從我眼前過。它們的臉,它們的名字,它們殺過的人,它們犯過的罪,全在我腦子裡。

  我看見它們從聖凡岡薩跑出來,往四面八方跑。有的跑進城裡,有的跑進村里,有的跑進人的身體裡。

  我看見它們害人。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我看見它們躲起來。有的躲在角落裡,有的躲在人心裡,有的躲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在我腦子裡轉。

  轉了不知道多久,停了。

  我睜開眼。

  那張紙,還在我面前飄著。

  那些字,沒了。

  只剩一張黑的紙,什麼都沒有。

  我站起來,看著那張紙。

  它飄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落下來,落在我手裡。

  我捧著它,看著它,心裡一片空白。

  那個老頭站在旁邊,看著我。

  「現在,」他說,「它是你的了。」

  我看著那張紙,問:

  「這是什麼?」

  他笑了一下。

  「契約。」他說,「真的那個。現在在你手裡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些惡靈呢?」

  他指著那張紙。

  「在裡面。」他說,「那些跑了的惡靈,每一個,都在裡面。你看見的那些畫面,就是它們在哪兒。」


  我低頭看那張紙。

  黑的,什麼都沒有。

  可我知道,裡面有東西。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惡靈,全在裡面。

  「我怎麼抓它們?」我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

  「用這個。」

  他伸出手,指著我的眼睛。

  「審判之眼。」他說,「你看它們,它們就回來。你看一個,回來一個。看兩個,回來兩個。全看完,全回來。」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就這麼簡單?」

  他笑了。

  「簡單?」他說,「你知道審判之眼用多了會怎麼樣嗎?」

  我看著他,等著他說。

  他往前走一步,離我很近。

  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著我的眼睛。

  「用一次,」他說,「你就離變成惡靈近一步。用一百次,你就離變成惡靈近一百步。用一萬次——」

  他沒說下去。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

  「會怎麼樣?」

  他看著我的眼睛,慢慢說:

  「你會變成它們。」

  我站在那兒,聽著他的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變成它們。

  變成惡靈。

  那個復仇之靈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

  「他沒騙你。」他說,「審判之眼用多了,你就不是你了。」

  我站在那兒,手裡捧著那張空白的紙,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惡靈。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次審判。

  用完了,我就不是我了。

  那個老頭看著我,等了一會兒,說:

  「你還要抓嗎?」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那張紙,黑的,什麼都沒有。

  可我知道裡面有東西。有那些惡靈,有那些我要抓的東西,有那些用一次就離變成惡靈近一步的審判。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老頭。

  「你呢?」我問。

  他愣了一下。

  「什麼?」

  「你是第一個惡靈,」我說,「你殺過一千個人。你在這兒等了幾千年。你為什麼不跑?」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是苦的。

  「跑哪兒去?」他說,「跑了,也是惡靈。不跑,也是惡靈。在這兒待著,至少不用害人。」

  他轉過身,往那道光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卡特·史雷,」他說,「你比我們強。你有人心。別丟了。」

  然後他走進那道光里,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黑的,什麼都沒有。

  我把它疊起來,放進懷裡。

  和那兩塊乾糧放在一起。

  硬的,涼的,硌著我的骨頭。

  我轉過身,往外走。

  走出山洞,走下那座山,走到烈焰身邊。

  我騎上它,說:

  「走吧。」

  它邁開蹄子,往前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還在,黑乎乎的,在月光底下像個蹲著的野獸。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些惡靈在的地方走。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個。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七次審判。


  用完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夾了夾馬肚子,說:

  「快點兒。」

  烈焰跑起來。

  那些火從它蹄子底下燒出去,燒出一條路,一條通往那些惡靈的路。

  我騎在它背上,懷裡揣著那張紙,那兩塊乾糧。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叫卡特·斯萊德。

  我記得我是誰。

  別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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