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燈火初上
2009年7月20日，橫店。
林默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手裡那本《橫店群演生存指南》已經翻到第三遍。
九百多平的四合院，白天只有蟬叫，晚上只有魚翻身。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提前四十年退休的老幹部，就差一把紫砂壺和一隻八哥。
不過紫砂壺已經有了，八哥暫時沒看上。
他正琢磨著明天要不要去鎮上再淘兩隻鳥，腦子裡突然「叮」了一聲——
【檢測到宿主近期持續關注影視產業動態，綜合評估中……】
【評估完成。恭喜宿主獲得額外獎勵：】
【綜藝節目策劃方案《跑男》完整版權（含節目模式、環節設計、製作流程、品牌視覺等全套智慧財產權）。】
【提示：該節目模式靈感源自宿主前世記憶，已根據本世界規則完成原創化重構，版權清晰無爭議。】
【由宿主的記憶可知2010年韓國SBS電視台將推出同類節目《Running Man》，屆時藍台將斥巨資引進，棒子賺得盆滿缽滿。】
【溫馨提示：這都是你的小錢錢，為什麼給別人？】
林默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三秒，然後「噌」地坐起來。
「統子哥，你這是要搞事情啊。」
他點開那份策劃方案，一頁一頁翻下去。
八人固定MC陣容、撕名牌、鈴鐺追擊、趾壓板、泥潭對決、間諜特輯……
前世他追這節目追了快十年。每一期都看過，對經典環節如數家珍。
這節目有多火？
2010年韓版開播，收視率一路飆到20%，亞洲各地瘋狂引進。
2014年藍台買下版權，改名《奔跑吧兄弟》，首播破2，成了現象級綜藝。鄧超、陳赫、鹿晗、Angelababy……多少人因為這節目國民度翻番，又有多少人吃了十幾年紅利。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棒子。
其實，撕名牌、趾壓板這經典環節港綜九十年代就出現過，最後都成了棒子的原創被吹上了天。
林默盯著屏幕上「原創化重構」五個字，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衝動。
這波，必須自己賺。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文件夾，取名「別讓棒子賺走」。
然後他開始列清單。
《跑男》有了，還有哪些爆款綜藝是前世被國外賺走大錢的？
《中國好聲音》——2010年荷蘭版《The Voice》，2012年浙江衛視引進，冠名費從6000萬一路漲到幾個億。
《我是歌手》——2011年韓版，2013年湖南衛視引進，一季冠名費兩個億起步。
《蒙面歌王》——2015年韓版，同年江蘇衛視引進，也是幾個億的買賣。
還有《爸爸去哪兒》《三時三餐》《花樣姐姐》……算了，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林默把《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的策劃案框架也拉了出來。
他前世只是個普通觀眾，沒做過綜藝，但架不住看得多啊。
賽制、舞美、導師配置、選手故事線，閉著眼睛都能默寫出來。
系統沒給這些版權，沒關係，他自己寫。
熬了兩個通宵，三份策劃案初稿躺進了文件夾。
林默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一隻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他自言自語，「問題是，誰來幫我放羊？」
2009年7月25日，橫店。
林默對著手機通訊錄發了半小時呆。
他認識的人不多，北電的同學剛畢業，要麼在跑組，要麼在考研，要麼在啃老。能幫他搞定一檔幾千萬投資的綜藝節目的，一個都沒有。
他翻到師兄陳銳的微信。
陳銳比他高几屆，畢業後進了光線，混了三年，現在是項目開發部的副總監。上次回學校開講座，林默加了微信，一直沒說過話。
他硬著頭皮發了一條：
「師兄，打擾了。有個項目想請教，方便電話嗎？」
五分鐘後，電話響了。
「林默是吧？我記得你，畢業晚會唱《天堂一定很美》那個。」陳銳的聲音很爽朗，「什麼項目，說說。」
林默把《跑男》的策劃案簡單介紹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這策劃誰寫的？」
「我。」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陳銳吸了口氣：「這個體量的綜藝，不是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玩得轉的。你需要製片人，需要執行團隊，需要平台資源。你有嗎？」
「沒有。所以想請師兄推薦個人。」
陳銳想了想：「光啟影視有個製片人，叫陳芷希。做過幾部小成本電影，口碑不錯，最近好像閒著呢。你可以找她聊聊。」
「她人怎麼樣？」
「專業能力沒得說，就是脾氣有點……」陳銳頓了頓，「直接。」
林默聽懂了。
「多謝師兄，我聯繫她試試。」
掛了電話，林默搜了一下陳芷希的資料。
光啟影視，執行製片人，入行六年，經手項目七部，總票房不到一個億。
沒有爆款，沒有獎項，沒有光環。
簡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林默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撥通了陳銳發來的號碼。
「喂，陳芷希嗎？我叫林默，陳銳師兄介紹的。有個項目想跟您聊聊。」
「什麼項目？」
「一檔綜藝，還有一部電影。」
「什麼時候？」
「下周我去BJ，您看方便嗎？」
對面頓了兩秒。
「周三下午兩點，三里屯。」
電話掛了。
林默看著手機，忽然有點緊張。
這語氣，確實挺「直接」的。
2009年7月29日，北京，後海四合院。
林默站在自家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魚池裡的錦鯉還是那幾條肥魚。他把行李箱往正房一扔，換了件乾淨襯衫，出門赴約。
三里屯的光啟影視在一個老文創園裡，沒有招牌，沒有前台，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
林默敲了三下。
「進。」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亂。到處是劇本、策劃案、分鏡圖，牆上貼滿了便利貼，茶几上擺著三個沒洗的咖啡杯，其中一個杯沿還掛著一圈發黑的咖啡漬。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短髮，黑框眼鏡，素顏，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衛衣。她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林默？」
「陳總好。」
「別叫總，叫陳芷希就行。」她把文件往旁邊一推，下巴朝沙發揚了揚，「坐。」
林默在那堆滿資料的沙發上找了個角落坐下。
陳芷希沒寒暄，開門見山：「你師兄說你有綜藝想做，什麼類型？」
「戶外競技真人秀。」
「模式還是版權？」
「都有。我手裡有全套策劃方案。」
陳芷希挑眉：「你一個人寫的？」
「嗯。」
「做過綜藝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寫的方案能成？」
林默把U盤放在茶几上。
「憑這個。」
陳芷希看了他一眼，拿起U盤插進電腦。
十分鐘後，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撕名牌、鈴鐺追擊、趾壓板、泥潭對決……」她把幾個關鍵詞念了一遍，「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林默沒接話。
她又翻了翻方案，問：「播出平台有想法嗎？」
「藍台、芒果、番茄都可以談。這節目適合一線衛視周末黃金檔。」
「製作成本？」
「第一季12期，控制在3000萬。嘉賓成本取決於咖位。」
陳芷希把策劃方案放下，盯著他。
「你一個應屆生，憑什麼覺得電視台會搭理你？」
林默從包里抽出另外三份策劃案。
《中國好聲音》。
《我是歌手》。
《蒙面歌王》。
陳芷希依次翻開。
每一份都是完整的節目模式，賽制、舞美、導師配置、選手故事線，一應俱全。
她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這些都是你寫的？」
「嗯。」
「用了多久？」
「兩個通宵。」
陳芷希把三份策劃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嗎？」
林默沒回答。
她知道他知道。
「你師兄說你還寫了電影劇本？」
林默又抽出那份已經被他翻出毛邊的《人在囧途》策劃案。
陳芷希接過去，翻了翻。
「550萬預算，王寶強、徐崢，春節檔。」她念出策劃案上的關鍵詞，「你想什麼時候上？」
「2010年春節檔。」
「錢呢？」
「我自己出。」
陳芷希愣了一下。
「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哪來的550萬？」
「家裡條件還可以。」
陳芷希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所以你手裡有四個綜藝版權、一個電影劇本，還有550萬現金。你需要我做什麼？」
「還有電視劇劇本，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林默說，「我需要一個操盤手。」
陳芷希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她忽然開口：「你願意給多少股份？」
林默早有準備。
「10%。」
「少了。」
「這是燈火文化的10%，其實我的心理價位是不超過5%，但我現在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還有就是我不想親自去做那些事情，畢竟我不是專業的。不想受累只能付出相應的代價，」林默說，「公司剛註冊，現在不值錢。但等《跑男》上線、《人在囧途》上映，這10%就不是這個價了。」
陳芷希看著他。
「你就這麼有信心？」
「當然。」林默說，「我知道燈火將來會有多亮。」
陳芷希又沉默了。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默。
「我入行六年，經手的項目總票房不到一個億。沒有代表作，沒有獎盃，連個像樣的職位都沒有。」她頓了頓，「你知道圈裡人怎麼評價我嗎？」
林默沒說話。
「說我能力還行，就是運氣不好。」她轉過身，「那你覺得我運氣好嗎？」
林默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你的運氣會變好。」
陳芷希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她笑了。
「10%就10%。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燈火文化的辦公室，得搬來我這裡。」
林默愣了一下，環顧四周這間亂七八糟的辦公室。
「你認真的？」
「認真的。」陳芷希說，「我這房租交到明年三月，不能白交。」
林默想了想。
「行。但我也有個條件。」
「說。」
「把那三個咖啡杯洗了。」
陳芷希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隻杯子，嘴角抽了一下。
「……成交。」
2009年8月1日，BJ。
燈火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註冊地址從後海四合院改成了三里屯文創園。
林默占股90%，陳芷希占股10%，任CEO兼總製片。
陳芷希花了半天時間把辦公室收拾乾淨——主要是把那三個咖啡杯洗了，順便扔掉了一堆三年前的過期策劃案。
林默坐在那張剛騰出來的沙發上，看著她把分鏡板一塊一塊掛上牆。
「《人在囧途》你打算怎麼搞？」陳芷希頭也不回。
「自己投，自己組團隊。」
「演員呢？」
「我列了推薦名單，王寶強、徐崢。你去談。」
「檔期呢？」
「2010年春節檔，2月14日大年初一。」
陳芷希轉過身。
「還有六個月。」
「夠不夠？」
「夠。」她把最後一塊分鏡板掛好，「但得從現在就開始跑。」
林默點頭。
「《跑男》呢？」陳芷希問，「3000萬起步，你也自己投？」
林默搖頭。
「綜藝我打算直接找電視台合作。」
陳芷希挑眉。
「冠名、招商、宣發，全交給平台。我只要版權費加分成。」
「他們願意？」
「現在還不太願意。」林默說，「等樣片拍出來，就願意了。」
陳芷希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打算拍樣片？」
「你打算拍嗎？」
沉默。
然後陳芷希笑了。
「行。明年暑期檔上線，還有一年時間。夠我把平台談下來、樣片拍出來、團隊磨合好。」
她頓了頓。
「但你得先把《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那幾份策劃案完善了。這些是後手，先捂著，等《跑男》跑通了再往外拿。」
林默愣了一下。
「你不覺得我太貪心？」
「貪心是好事。」陳芷希說，「這行當里，不貪心的人早餓死了。」
她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燈火文化·項目池·2009Q3
她把《人在囧途》《跑男》《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依次拖進去。
然後她抬起頭。
「電影這邊，製片主任我認識一個，跟過我三部戲，人靠譜。攝影指導推薦李平，他拍喜劇有手感。美術組……」
林默聽著她一條一條往下排，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三天前他還在橫店躺椅上發愁誰來幫他放羊。
今天有人已經把羊圈搭好了，草料備齊了，連放羊的鞭子都攥手裡了。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陳芷希頭也不抬。
「你師兄陳銳雖然話多，但不至於合夥騙我。」她頓了頓，「再說了，哪家騙子能編出這麼完整的綜藝模式？能拿出550萬現金？能寫得出一部電影劇本加四檔綜藝策劃案？」
她終於抬起頭。
「你有這功夫，早去騙富婆了。」
林默：「……謝謝？」
「不客氣。」陳芷希低下頭繼續排計劃，「明天我去聯繫演員，你回去把《人在囧途》的劇本再磨一遍。開機之前，我要看到定稿。」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芷希已經埋進電腦屏幕後面，手指敲鍵盤的聲音像雨點一樣細密。
牆上的分鏡板還沒畫完，第一塊寫著「《人在囧途》·製片計劃·倒計時180天」。
林默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台詞。
「找到對的人，就是讓對的事情自己發生。」
他輕輕帶上門。
當晚，後海四合院。
林默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打開光幕。
寫日記。
2009年8月1日，晴。BJ。
今天找到了我的CEO陳芷希。
給了10%的股份，有點心疼，5%其實很合理，可我就是一個無名小卒。
沒辦法，不想自己受累是要付出代價的。
《跑男》決定找電視台合作。
3000萬（實際上億）的盤子，我吃不了，真吃獨食我可能就成了別人的盤中餐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平台的歸平台，版權的歸版權。
這是她教我的第一課。
——
師兄發來消息，問她怎麼樣。
我回：凶，話少，效率高。
師兄：就是那樣的。
——
劇本已經完成，沒什麼可磨的了。
可以開拍了，之後就是電影院見了。
他點了保存。
光幕閃爍，日記上傳。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後海的夜色。
隔壁廂房的燈還亮著——陳芷希今晚沒回自己的出租屋，說要加班。
鍵盤聲隱隱約約傳來，像夏夜的蟬鳴。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里，她問他的那個問題：
「你憑什麼覺得電視台會搭理你？」
當時他沒回答。
現在他有了答案。
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處理。
林默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手裡那本《橫店群演生存指南》已經翻到第三遍。
九百多平的四合院，白天只有蟬叫，晚上只有魚翻身。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提前四十年退休的老幹部，就差一把紫砂壺和一隻八哥。
不過紫砂壺已經有了，八哥暫時沒看上。
他正琢磨著明天要不要去鎮上再淘兩隻鳥，腦子裡突然「叮」了一聲——
【檢測到宿主近期持續關注影視產業動態，綜合評估中……】
【評估完成。恭喜宿主獲得額外獎勵：】
【綜藝節目策劃方案《跑男》完整版權（含節目模式、環節設計、製作流程、品牌視覺等全套智慧財產權）。】
【提示：該節目模式靈感源自宿主前世記憶，已根據本世界規則完成原創化重構，版權清晰無爭議。】
【由宿主的記憶可知2010年韓國SBS電視台將推出同類節目《Running Man》，屆時藍台將斥巨資引進，棒子賺得盆滿缽滿。】
【溫馨提示：這都是你的小錢錢，為什麼給別人？】
林默手裡的書「啪」地掉在地上。
他愣了三秒，然後「噌」地坐起來。
「統子哥，你這是要搞事情啊。」
他點開那份策劃方案，一頁一頁翻下去。
八人固定MC陣容、撕名牌、鈴鐺追擊、趾壓板、泥潭對決、間諜特輯……
前世他追這節目追了快十年。每一期都看過，對經典環節如數家珍。
這節目有多火？
2010年韓版開播，收視率一路飆到20%，亞洲各地瘋狂引進。
2014年藍台買下版權，改名《奔跑吧兄弟》，首播破2，成了現象級綜藝。鄧超、陳赫、鹿晗、Angelababy……多少人因為這節目國民度翻番，又有多少人吃了十幾年紅利。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棒子。
其實，撕名牌、趾壓板這經典環節港綜九十年代就出現過，最後都成了棒子的原創被吹上了天。
林默盯著屏幕上「原創化重構」五個字，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衝動。
這波，必須自己賺。
他起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文件夾，取名「別讓棒子賺走」。
然後他開始列清單。
《跑男》有了，還有哪些爆款綜藝是前世被國外賺走大錢的？
《中國好聲音》——2010年荷蘭版《The Voice》，2012年浙江衛視引進，冠名費從6000萬一路漲到幾個億。
《我是歌手》——2011年韓版，2013年湖南衛視引進，一季冠名費兩個億起步。
《蒙面歌王》——2015年韓版，同年江蘇衛視引進，也是幾個億的買賣。
還有《爸爸去哪兒》《三時三餐》《花樣姐姐》……算了，一口氣吃不成胖子。
林默把《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的策劃案框架也拉了出來。
他前世只是個普通觀眾，沒做過綜藝，但架不住看得多啊。
賽制、舞美、導師配置、選手故事線，閉著眼睛都能默寫出來。
系統沒給這些版權，沒關係，他自己寫。
熬了兩個通宵，三份策劃案初稿躺進了文件夾。
林默看著屏幕，忽然笑了。
「一隻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他自言自語，「問題是，誰來幫我放羊？」
2009年7月25日，橫店。
林默對著手機通訊錄發了半小時呆。
他認識的人不多，北電的同學剛畢業，要麼在跑組，要麼在考研，要麼在啃老。能幫他搞定一檔幾千萬投資的綜藝節目的，一個都沒有。
他翻到師兄陳銳的微信。
陳銳比他高几屆，畢業後進了光線，混了三年，現在是項目開發部的副總監。上次回學校開講座，林默加了微信，一直沒說過話。
他硬著頭皮發了一條：
「師兄，打擾了。有個項目想請教，方便電話嗎？」
五分鐘後，電話響了。
「林默是吧？我記得你，畢業晚會唱《天堂一定很美》那個。」陳銳的聲音很爽朗，「什麼項目，說說。」
林默把《跑男》的策劃案簡單介紹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這策劃誰寫的？」
「我。」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陳銳吸了口氣：「這個體量的綜藝，不是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能玩得轉的。你需要製片人，需要執行團隊，需要平台資源。你有嗎？」
「沒有。所以想請師兄推薦個人。」
陳銳想了想：「光啟影視有個製片人，叫陳芷希。做過幾部小成本電影，口碑不錯，最近好像閒著呢。你可以找她聊聊。」
「她人怎麼樣？」
「專業能力沒得說，就是脾氣有點……」陳銳頓了頓，「直接。」
林默聽懂了。
「多謝師兄，我聯繫她試試。」
掛了電話，林默搜了一下陳芷希的資料。
光啟影視，執行製片人，入行六年，經手項目七部，總票房不到一個億。
沒有爆款，沒有獎項，沒有光環。
簡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林默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
然後他撥通了陳銳發來的號碼。
「喂，陳芷希嗎？我叫林默，陳銳師兄介紹的。有個項目想跟您聊聊。」
「什麼項目？」
「一檔綜藝，還有一部電影。」
「什麼時候？」
「下周我去BJ，您看方便嗎？」
對面頓了兩秒。
「周三下午兩點，三里屯。」
電話掛了。
林默看著手機，忽然有點緊張。
這語氣，確實挺「直接」的。
2009年7月29日，北京，後海四合院。
林默站在自家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魚池裡的錦鯉還是那幾條肥魚。他把行李箱往正房一扔，換了件乾淨襯衫，出門赴約。
三里屯的光啟影視在一個老文創園裡，沒有招牌，沒有前台，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的木門。
林默敲了三下。
「進。」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亂。到處是劇本、策劃案、分鏡圖，牆上貼滿了便利貼，茶几上擺著三個沒洗的咖啡杯，其中一個杯沿還掛著一圈發黑的咖啡漬。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短髮，黑框眼鏡，素顏，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衛衣。她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林默？」
「陳總好。」
「別叫總，叫陳芷希就行。」她把文件往旁邊一推，下巴朝沙發揚了揚，「坐。」
林默在那堆滿資料的沙發上找了個角落坐下。
陳芷希沒寒暄，開門見山：「你師兄說你有綜藝想做，什麼類型？」
「戶外競技真人秀。」
「模式還是版權？」
「都有。我手裡有全套策劃方案。」
陳芷希挑眉：「你一個人寫的？」
「嗯。」
「做過綜藝嗎？」
「沒有。」
「那你憑什麼覺得你寫的方案能成？」
林默把U盤放在茶几上。
「憑這個。」
陳芷希看了他一眼，拿起U盤插進電腦。
十分鐘後，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撕名牌、鈴鐺追擊、趾壓板、泥潭對決……」她把幾個關鍵詞念了一遍，「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林默沒接話。
她又翻了翻方案，問：「播出平台有想法嗎？」
「藍台、芒果、番茄都可以談。這節目適合一線衛視周末黃金檔。」
「製作成本？」
「第一季12期，控制在3000萬。嘉賓成本取決於咖位。」
陳芷希把策劃方案放下，盯著他。
「你一個應屆生，憑什麼覺得電視台會搭理你？」
林默從包里抽出另外三份策劃案。
《中國好聲音》。
《我是歌手》。
《蒙面歌王》。
陳芷希依次翻開。
每一份都是完整的節目模式，賽制、舞美、導師配置、選手故事線，一應俱全。
她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這些都是你寫的？」
「嗯。」
「用了多久？」
「兩個通宵。」
陳芷希把三份策劃案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嗎？」
林默沒回答。
她知道他知道。
「你師兄說你還寫了電影劇本？」
林默又抽出那份已經被他翻出毛邊的《人在囧途》策劃案。
陳芷希接過去，翻了翻。
「550萬預算，王寶強、徐崢，春節檔。」她念出策劃案上的關鍵詞，「你想什麼時候上？」
「2010年春節檔。」
「錢呢？」
「我自己出。」
陳芷希愣了一下。
「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哪來的550萬？」
「家裡條件還可以。」
陳芷希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所以你手裡有四個綜藝版權、一個電影劇本，還有550萬現金。你需要我做什麼？」
「還有電視劇劇本，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林默說，「我需要一個操盤手。」
陳芷希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她忽然開口：「你願意給多少股份？」
林默早有準備。
「10%。」
「少了。」
「這是燈火文化的10%，其實我的心理價位是不超過5%，但我現在只是一個無名小卒。還有就是我不想親自去做那些事情，畢竟我不是專業的。不想受累只能付出相應的代價，」林默說，「公司剛註冊，現在不值錢。但等《跑男》上線、《人在囧途》上映，這10%就不是這個價了。」
陳芷希看著他。
「你就這麼有信心？」
「當然。」林默說，「我知道燈火將來會有多亮。」
陳芷希又沉默了。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默。
「我入行六年，經手的項目總票房不到一個億。沒有代表作，沒有獎盃，連個像樣的職位都沒有。」她頓了頓，「你知道圈裡人怎麼評價我嗎？」
林默沒說話。
「說我能力還行，就是運氣不好。」她轉過身，「那你覺得我運氣好嗎？」
林默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從今天開始，你的運氣會變好。」
陳芷希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她笑了。
「10%就10%。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燈火文化的辦公室，得搬來我這裡。」
林默愣了一下，環顧四周這間亂七八糟的辦公室。
「你認真的？」
「認真的。」陳芷希說，「我這房租交到明年三月，不能白交。」
林默想了想。
「行。但我也有個條件。」
「說。」
「把那三個咖啡杯洗了。」
陳芷希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三隻杯子，嘴角抽了一下。
「……成交。」
2009年8月1日，BJ。
燈火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註冊地址從後海四合院改成了三里屯文創園。
林默占股90%，陳芷希占股10%，任CEO兼總製片。
陳芷希花了半天時間把辦公室收拾乾淨——主要是把那三個咖啡杯洗了，順便扔掉了一堆三年前的過期策劃案。
林默坐在那張剛騰出來的沙發上，看著她把分鏡板一塊一塊掛上牆。
「《人在囧途》你打算怎麼搞？」陳芷希頭也不回。
「自己投，自己組團隊。」
「演員呢？」
「我列了推薦名單，王寶強、徐崢。你去談。」
「檔期呢？」
「2010年春節檔，2月14日大年初一。」
陳芷希轉過身。
「還有六個月。」
「夠不夠？」
「夠。」她把最後一塊分鏡板掛好，「但得從現在就開始跑。」
林默點頭。
「《跑男》呢？」陳芷希問，「3000萬起步，你也自己投？」
林默搖頭。
「綜藝我打算直接找電視台合作。」
陳芷希挑眉。
「冠名、招商、宣發，全交給平台。我只要版權費加分成。」
「他們願意？」
「現在還不太願意。」林默說，「等樣片拍出來，就願意了。」
陳芷希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打算拍樣片？」
「你打算拍嗎？」
沉默。
然後陳芷希笑了。
「行。明年暑期檔上線，還有一年時間。夠我把平台談下來、樣片拍出來、團隊磨合好。」
她頓了頓。
「但你得先把《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那幾份策劃案完善了。這些是後手，先捂著，等《跑男》跑通了再往外拿。」
林默愣了一下。
「你不覺得我太貪心？」
「貪心是好事。」陳芷希說，「這行當里，不貪心的人早餓死了。」
她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燈火文化·項目池·2009Q3
她把《人在囧途》《跑男》《好聲音》《歌手》《蒙面歌王》依次拖進去。
然後她抬起頭。
「電影這邊，製片主任我認識一個，跟過我三部戲，人靠譜。攝影指導推薦李平，他拍喜劇有手感。美術組……」
林默聽著她一條一條往下排，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三天前他還在橫店躺椅上發愁誰來幫他放羊。
今天有人已經把羊圈搭好了，草料備齊了，連放羊的鞭子都攥手裡了。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是騙子？」
陳芷希頭也不抬。
「你師兄陳銳雖然話多，但不至於合夥騙我。」她頓了頓，「再說了，哪家騙子能編出這麼完整的綜藝模式？能拿出550萬現金？能寫得出一部電影劇本加四檔綜藝策劃案？」
她終於抬起頭。
「你有這功夫，早去騙富婆了。」
林默：「……謝謝？」
「不客氣。」陳芷希低下頭繼續排計劃，「明天我去聯繫演員，你回去把《人在囧途》的劇本再磨一遍。開機之前，我要看到定稿。」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芷希已經埋進電腦屏幕後面，手指敲鍵盤的聲音像雨點一樣細密。
牆上的分鏡板還沒畫完，第一塊寫著「《人在囧途》·製片計劃·倒計時180天」。
林默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台詞。
「找到對的人，就是讓對的事情自己發生。」
他輕輕帶上門。
當晚，後海四合院。
林默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打開光幕。
寫日記。
2009年8月1日，晴。BJ。
今天找到了我的CEO陳芷希。
給了10%的股份，有點心疼，5%其實很合理，可我就是一個無名小卒。
沒辦法，不想自己受累是要付出代價的。
《跑男》決定找電視台合作。
3000萬（實際上億）的盤子，我吃不了，真吃獨食我可能就成了別人的盤中餐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平台的歸平台，版權的歸版權。
這是她教我的第一課。
——
師兄發來消息，問她怎麼樣。
我回：凶，話少，效率高。
師兄：就是那樣的。
——
劇本已經完成，沒什麼可磨的了。
可以開拍了，之後就是電影院見了。
他點了保存。
光幕閃爍，日記上傳。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後海的夜色。
隔壁廂房的燈還亮著——陳芷希今晚沒回自己的出租屋，說要加班。
鍵盤聲隱隱約約傳來，像夏夜的蟬鳴。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辦公室里，她問他的那個問題：
「你憑什麼覺得電視台會搭理你？」
當時他沒回答。
現在他有了答案。
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交給專業的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