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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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休被賞賜的這座宮殿,名為「聽竹軒」。

  名字雅致,地方也確實清幽,位於皇宮的西北角,遠離了前朝的喧囂和後宮的是非。

  殿內陳設樣樣精緻,價值連城,隨便一件拿出去都夠尋常百姓過一輩子。

  但言休住在這裡,卻感覺像住進了一座牢籠。

  第二天清晨,他從一張異常柔軟的床上醒來,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雕樑畫棟的屋頂,而是立在牆角陰影里的那道灰色身影。

  影兒。

  她像一個物件被安放在房間裡,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運行。

  言休起床,她就那麼站著。

  言休洗漱,她也那麼站著。

  言休對著那面打磨的光可鑑人,但依然有些失真的銅鏡,一邊用手指當牙刷,沾著青鹽清理口腔,一邊瘋狂吐槽這該死的封建社會時,她還是那麼站著。

  那雙空洞的眼睛,忠實的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言休的一舉一動都被人注視,讓他感到束縛。

  他知道這是皇帝的陽謀,名為保護和照顧,實為全天候無死角的監視。

  他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滿,甚至還要表現出對這份恩寵的感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代入世外高人的角色。

  高人嘛,行為舉止異於常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於是,聽竹軒的宮女太監們,很快就見識到了這位新晉國師的種種怪癖。

  比如,清晨起來,他會站在院子裡,做一套他們從未見過的、動作舒緩的古怪體操,嘴裡還念念有詞,念著什麼「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在影兒的秘密記錄里,這被描述為一種引動天地之氣的神秘晨間吐納之法。

  比如,他會對殿內的一件瓷器、一尊香爐,甚至是一塊地磚,看上大半個時辰,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嘴裡嘀咕著「燒制溫度不夠」、「這化學成分……」之類的胡話。

  在影兒的記錄里,這被翻譯成國師正在格物,勘探萬物內在之理。

  再比如,他喜歡一個人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時而唉聲嘆氣,時而眉飛色舞,表情豐富的能去唱一台大戲。

  在影兒的記錄里,這則是國師神遊太虛,正與凡人無法理解之存在進行交流。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在監視者眼中,已經被腦補成了一個怎樣高深莫測的存在。

  他只是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被困在深宮裡的無聊青年,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發時間和發泄壓力罷了。

  而影兒,就是他這場獨角戲的唯一觀眾。

  她精準的履行著自己的職責。言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永遠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多,不少。

  她從不說話,沒有表情,甚至連呼吸都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言休有好幾次都差點被這個突然從陰影里冒出來的人給嚇出心臟病。

  他沒有將影兒視為敵人。

  在他眼中,這只是一個被洗腦、被工具化的可憐少女。她的行為模式,完全符合創傷後應激障礙和長期服從性訓練所導致的人格解離症狀。

  說白了,她認為自己不是人,只是一個物件,一把刀,一面鏡子。

  所以,言休也懶得在她身上浪費什麼讀心術。

  他只是自顧自的做著自己的事,將她當成一個移動的空氣淨化器。

  時間來到中午。

  午膳被準時送了過來,二十四道菜,八樣點心,從山珍到海味,從飛禽到走獸,應有盡有,擺了滿滿一桌。

  皇帝的恩寵,在飯菜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言休也不客氣,他現在需要補充大量的能量,來應對接下來隨時可能出現的危機。

  他大快朵頤,吃得風捲殘雲。

  而影兒,依舊如同雕像般,一動不動的立在不遠處的牆角。

  她似乎沒有飢餓的概念,也沒有進食的需求。

  言休吃完,放下筷子,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飽嗝。

  他瞥了一眼牆角的影兒,那張清秀卻毫無生氣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她就這麼從早上一直站到了現在,滴水未進。


  言休的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一下。

  他不是聖母,沒興趣去普度眾生,解救這個失足少女。

  但作為一個接受過現代文明教育的人,他實在無法對這種將人異化成非人的行為視而不見。

  他想了想,開口了。

  他用飯後閒聊的隨意口吻說道:

  「你不餓嗎?」

  影兒的身體,似乎微不可查的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珠都沒動一下,仿佛那句話是對著空氣說的。

  意料之中的反應。

  言休撇了撇嘴,換了一種說法。

  他沒有再看著她,而是自顧自的拿起茶杯,一邊剔牙一邊用一種充滿了煙火氣的、仿佛街頭巷尾大爺侃山的語調說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可是至理名言。」

  這句話,讓影兒的身體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僵硬。

  她的身體第一次出現僵硬。那雙空洞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錯愕。

  人是鐵,飯是鋼……

  這是什麼話?

  如此粗俗,如此直白,完全不像是那位能勘破帝王心事、言談間充滿玄機的神人會說出口的。

  更重要的是,這句話里包含的信息。

  人……是需要吃飯的。

  這是一個多麼簡單,多麼理所當然,卻又多麼……陌生的道理。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被教導要忘記自己是「人」。

  她是工具,是影子,是主人的武器。

  工具不需要吃飯,只需要保養。武器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待命。

  飢餓,只是需要克服的一種感覺。疲勞,只是需要用意志壓制的生理反應。

  她已經有整整十年,沒有感受過「飢餓」了。不是不餓,而是她的身體和精神,早已將這種感覺屏蔽。

  可是今天,這個男人,用一種拉家常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告訴她——人是鐵,飯是鋼。

  他把她……當成了一個「人」?

  一個會餓的人?

  這句無心的關懷,捅進了她生鏽了十八年的心裡。

  影兒那顆早已被她自己遺忘的心臟,在這一刻,竟然極不適應的、輕輕的、抽動了一下。

  一種奇異的感覺,從心臟的位置,向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那是一種酥酥麻麻的、帶著一絲暖意的東西。

  她不明白這是什麼。

  她只覺得,自己固有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縫隙外,透進來的,是人間的溫度。

  言休並不知道自己一句隨口的吐槽,會對這個少女造成多麼巨大的心理衝擊。

  他見對方還是沒反應,也懶得再多說,便起身在殿內踱步消食,繼續思考著自己的處境和接下來的對策。

  影兒依舊站在那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夜晚,御書房。

  皇帝趙淵批閱完最後一本奏章,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王瑾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為他換上了一杯熱茶。

  「他……怎麼樣了?」趙淵輕聲問道。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言休。

  王瑾躬下身,用他那沒有感情的語調,開始匯報影兒傳回來的信息。

  「回主子,言先生今日……很安分。」

  王瑾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清晨起身,在院中行吐納之法。白日裡,大部分時間都在殿內格物靜思,時而觀察器物,時而閉目沉吟,似乎在參悟某種大道。除了……除了……」

  「除了什麼?」趙淵的眼睛眯了起來。

  「除了午膳時,用膳頗多之外,再無任何異常舉動。」王瑾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穩妥的說法。

  而影兒的原話中,關於「人是鐵飯是鋼」的那一段,以及言休那些吐槽銅鏡、吐槽木炭的「怪話」,都被他自動過濾掉了。


  在他看來,那些都是細枝末節,甚至是高人故布的迷陣,不足以讓聖上煩心。

  然而,他匯報的內容,卻讓影兒在晚間向他復命時,出現了有史以來第一次的猶豫和遲疑。

  她將言休的「異常」舉動都一一作了匯報,但在最後,卻鬼使神差的加了一句總結:「國師大人他……似乎並無惡意,只是……只是習慣與我等不同。」

  並且,她省略了「人是鐵飯是鋼」那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或許是覺得,將這句「關懷」上報,是對那份溫暖的褻瀆。

  又或許是,她下意識的想要保護那個,將她當「人」看待的……奇怪的男人。

  聽完王瑾的匯報,趙淵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安分……靜思……好啊!」

  趙淵的帝王心思再次活絡起來。

  在他看來,言休的表現,印證了他對世外高人的一切想像!

  面對潑天的富貴和奢華的生活,他不為所動,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參悟大道!

  這才是真正的大師風範!

  與那些一朝得勢便醜態百出的凡夫俗子,簡直截然不同!

  皇帝對言休的信任度,再次提升了一個台階。

  他覺得,是時候,給這位國師真正的考驗了。

  一個能讓他徹底為自己所用,將他的大道與自己的王道徹底綁定的考驗。

  「王瑾。」趙淵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奴才在。」

  「明日一早,傳朕旨意,宣……護國國師言休,御書房議事。」

  趙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就說,朕想和他聊一聊,關於太子和齊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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