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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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

  王瑾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聽竹軒的院子裡。

  他依舊躬著身子,臉上掛著謙卑的笑容,對著剛剛結束晨間吐納的言休,行了一禮。

  「言先生,主子有請,御書房議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言休心中一凜。

  來了。

  言休心裡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隨意的將拂塵搭在臂彎,點了點頭。

  「有勞公公引路。」

  從聽竹軒到御書房的路,言休前兩天才走過一次。

  但這一次的感覺,截然不同。

  第一次來時,他對皇宮感到未知與緊張,對皇權心懷敬畏與試探。

  而這一次,他明確的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王瑾在傳旨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憐憫。這讓言休瞬間明白,接下來的會面充滿兇險。

  昨日影兒的匯報,皇帝必然是滿意的。

  一個安分守己,不為外物所動,沉浸於大道的世外高人形象,已經立住了。

  那麼今天,就是這位帝王,對他這件趁手的工具,進行一次關鍵的考驗。

  議題直指國本——儲君之爭。

  這是大夏朝極為敏感核心的政治問題。

  太子趙恆,仁厚恭孝,背後是皇后魏氏與諸多老牌門閥的支持,根基深厚,是為正統。

  齊王趙楷,聰慧外露,野心勃勃,極力拉攏新興勢力,是皇帝用來制衡門閥的一顆棋子。

  每個兒子都代表一條路線,背後是足以傾覆朝堂的政治勢力。

  皇帝要他站隊。

  這是一道送命題。

  回答任何一個名字,都意味著將另一方以及其背後的所有勢力,徹底推到自己的對立面。

  言休的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感到極大的壓力。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趙淵、趙恆、趙楷以及大夏朝堂的勢力分布,在腦中反覆推演。

  他不能站隊。

  一旦站了,他就從一個超然物外的國師,淪為某個皇子門下的謀士,價值會大幅降低。

  更重要的是,他將失去那個多疑帝王的信任。

  趙淵要的,不是一個太子黨,也不是一個齊王黨。

  他要的,是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皇帝黨。

  御書房到了。

  言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

  殿內依舊是熟悉的檀香味道,但今日的氣氛十分壓抑,讓人喘不過氣。

  趙淵端坐在書案之後,沒有批閱奏章,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他的目光冰冷,帶著審視的意味。

  王瑾立在皇帝身側,垂著眼帘,一動不動。

  「草民言休,見過陛下。」言休微微躬身。

  「先生免禮,賜座。」

  趙淵的聲音很平靜。

  一個小太監端來一個錦墩,放在書案不遠處。

  言休坦然坐下,目光與趙淵在空中交匯。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趙淵單刀直入,拋出了那個醞釀已久的問題。

  「朕入宮之後,日夜靜思,常感不安。朕的兩個兒子,太子趙恆,溫良恭儉,有君子之風;齊王趙楷,果決聰慧,能為朕分憂。」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帝王威壓朝著言休壓迫而來。

  「先生能洞察人心,勘破天機。朕今日,便想聽聽先生的高見……」

  「太子與齊王,究竟,孰優孰劣?」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連窗外的蟬鳴都消失了。

  言休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開始有冷汗滲出。

  他知道,自己只要說錯一個字,今天就別想完整的走出這間御書房。

  他沉默了。

  趙淵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的撇著浮沫,眼睛卻透過氤氳的茶氣,死死的鎖著言休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


  時間一息一息的流逝。

  言休的腦中,無數個念頭閃過,又被一一否決。

  評價任何一方,都是死路。

  說兩人各有千秋,讓皇帝自己定奪,那是廢話,更是敷衍,同樣是死路。

  必須跳出這個框架。

  將問題,上升到一個全新的維度。

  終於,言休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

  他沒有回答趙淵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問題。

  「陛下,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臣能否先問陛下一個問題?」

  趙淵的眉頭不易察覺的一挑,沒想到他敢在這種時候反問自己,但還是點了點頭:「先生請講。」

  「敢問陛下,一個精美的黃金容器,和一個質樸堅固的陶土容器,哪一個,更能裝水呢?」

  這個問題,讓趙淵愣住了。

  他沒想到,言休會問出如此幼稚的問題。

  「這……自然是一樣多了。容器的材質,與它的容積,並無關係。」趙淵皺眉答道,心中升起一絲不悅。他覺得言休在故弄玄虛。

  言休卻笑了。

  「陛下聖明。」

  他站起身,走到御書房中央,聲音變得洪亮起來。

  「太子與齊王,便是陛下的兩個容器。一個是黃金所鑄,萬眾矚目,代表著正統與傳承;一個是陶土所制,看似平凡,卻堅實耐用,代表著變革與銳意。」

  「陛下憂心的,根本不是哪個容器更好。因為它們都是陛下的兒子,都是大夏的希望。陛下真正憂心的,是裝在容器里的——水!」

  水這個字一出口,趙淵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茶杯劇烈顫抖起來。

  言休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的大夏,可用的『水』已經不多了!朝堂之上,門閥世家盤根錯節,他們壟斷人才,把持國之命脈,就是在國家的土地上挖了許多封閉的井。」

  「他們從井裡打水,注入到他們認可的那個容器里,讓容器看起來充盈飽滿。但那些水,是死水,是帶有他們家族烙印的私產。誰用了他們的水,就必須為他們的利益說話。」

  「陛下,您要的是這樣的水嗎?」

  言休的目光直視趙淵。

  趙淵的呼吸亂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

  這才是他真正的心病。

  太子背後,站著的是以崔元敬為首的門閥集團,他們擁立太子,不過是想立一個聽話的君主,延續他們對朝堂的控制。

  齊王身邊,聚集的是寒門出身的官員和一些失意宗親,他們看似忠於自己,實則不過是想通過支持齊王,從舊門閥手中搶奪權力,成為新的門閥。

  無論哪個兒子上位,用的都是這些「死水」,喝的都是這些「毒藥」。

  大夏的江山,最終還是被這些人所掌控,他這個皇帝,依舊是個被架空的傀儡。

  言休看著趙淵的臉,知道時機已到。

  他拋出了自己的最終答案。

  「所以,孰優孰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個容器能幫您砸碎那些舊井,引來新的水源,讓整個大夏都流淌著只屬於陛下您一人的——活水。」

  「活水可以是您親自提拔的寒門士子,也可以是百工院裡不問出身的能工巧匠。邊關浴血奮戰的普通兵卒,以及天下千千萬萬隻知有皇帝而不知有門閥的黎民百姓,都是您的活水。」

  「當活水奔流,任何容器,都能被注滿。到那時,陛下您想用黃金,便用黃金,想用陶土,便用陶土,全在您一念之間。這江山,才是您真正的江山。」

  言休的每一句話,都在趙淵的腦海中炸響。

  趙淵只覺得豁然開朗。

  這一刻,趙淵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找到了他整個帝王生涯從未想過的方向。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言休給他指明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帝王師。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師。

  滿朝文武,無人能與眼前此人相比。

  趙淵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壓抑許久的暢快。

  他猛的從書案後站起,幾步衝到言休面前,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力氣很大。

  「愛卿!愛卿之才,遠勝滿朝文武!朕得先生,如高祖得張良,如太宗得玄齡啊!」

  他的眼中放光,他找到了實現自己理想的方法。

  「不行!朕不能再讓你屈居於這小小的聽竹軒了!朕要給你名分!朕要讓你一展才華!」

  趙淵在殿中來回踱步,最終猛的一拍手,做出了一個讓言休和王瑾都感到震驚的決定。

  「王瑾!傳朕旨意!」

  王瑾渾身一顫,立刻跪倒在地:「奴才在!」

  趙淵的聲音清晰而有力,響徹整個御書房。

  「明日早朝,朕要親自冊封言休,為我大夏護國國師!位在三公之上,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言休心中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經捲入其中,再無退路。

  他更知道,當這個消息傳出去,從明天開始,他將正式站在整個大夏門閥世家的對立面,成為所有舊勢力的目標。

  前方的路,將充滿危險。

  趙淵卻沒有注意到言休臉上的凝重,他再次拍了拍言休的肩膀,說道:

  「國師,從今往後,你我君臣一心,定能開創一個盛世。」

  言休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緩緩行了一禮。

  「臣,領旨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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