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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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行駛的又快又穩。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但言休毫無睡意。

  他不敢靠在背後的錦緞靠墊上,將脊背挺的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擺出閉目養神的姿態。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動,一下,又一下,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從那句「請吧」開始,他就被一股力量裹挾著,坐上了這輛外表樸素、內里奢華的馬車。

  王瑾坐在對面,依舊謙卑的躬著身,但言休能感覺到,那雙渾濁的老眼正盯著自己,像在評估一件珍寶。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沒有車夫的吆喝,沒有馬鞭的脆響,只有車輪滾滾的聲音。

  言休知道,馬車之外一片寂靜。這是巨大的權力帶來的秩序感。

  他感到自己一直在進行一場豪賭,現在到了揭曉結果的時刻,他正向著未知的深淵墜落。

  穿越過來這麼多天,言休第一次感受到皇權的份量。這股力量沉重的壓在頭頂,隨時能將他碾為齏粉。

  不能慌。

  言休深吸一口氣,在腦中默背《犯罪心理學》的開篇。

  他要維持住人設。

  從現在開始,他是洞悉天機、勘破人心的「言半仙」,一個超然物外,不把皇權放在眼裡的高人。

  高人不會緊張,手心不會冒汗,更不會盤算自己有幾種死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緩緩停下。

  「先生,到了。」

  王瑾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

  車簾被從外面掀開,刺目的火光涌了進來,讓言休的眼睛下意識的眯了一下。

  他看見的,是一座高不見頂的朱紅宮牆。牆下,每隔十步,便肅立著一名身披重甲、手持長戟的禁軍。他們像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在火光下偶爾閃動的眼神,才證明他們是活物。

  一股殺伐之氣撲面而來,混合著冰冷的空氣,鑽入骨髓。

  言休走下馬車,腳踩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輕微的迴響。

  王瑾在前方引路,佝僂著身子,腳步快而無聲。

  沒有人說話。

  他們穿過數道宮門和空曠的甬道。周圍的亭台樓閣在夜色中沉默的矗立著,冰冷的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這裡的磚瓦都透出威嚴與血腥的氣息。

  這就是皇宮。

  比他想像中更壓抑,更可怕。

  言休強迫自己挺直腰杆,目不斜視,腳步不疾不徐,拂塵隨意的搭在臂彎,臉上掛著淡然的微笑。

  他知道,從踏入這片禁地開始,考驗就已經開始了。

  趙淵在考驗他的氣度,考驗他面對巨大權勢時的定力。

  若他表現出侷促,或多看了一眼旁邊的雕樑畫棟,他「高人」的形象就會碎裂。

  終於,王瑾在一座燈火通明的殿宇前停下了腳步。

  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龍飛鳳舞的寫著三個大字——御書房。

  「主子就在裡面等您,先生請。」王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退到一旁,融入了黑暗。

  言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吱呀——」

  沉重的殿門發出悠長的聲響。

  殿內溫暖如春,檀香裊裊。

  這裡不像想像中那樣金碧輝煌,更像一個巨大的書庫。四壁都是高大的書架,擺滿了卷宗典籍。

  而在那無數書卷的最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一個身穿明黃色常服的男人,正靜靜的看著他。

  趙淵不再是那個街頭憂心忡忡的「富商」,此刻的他褪去了偽裝。

  他隨意的坐在那裡,沒有刻意釋放威嚴,但那股氣勢比之前在街頭時強大了百倍。

  那是一種主宰生死的帝王氣。

  言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草民言休,見過……客官。」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既非道家稽首,也非臣子跪拜,卻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一個「方外之人」的疏離與淡泊。


  趙淵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沒有下跪,沒有自稱「貧道」,也沒有被皇帝的身份嚇倒。

  這份定力遠勝多數朝臣。

  「先生,不必多禮。」趙淵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御書房中帶起回音,「到了這裡,你我便不必再打啞謎了。朕,就是大夏的皇帝,趙淵。」

  他攤牌了。

  言休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第一關算是過了。

  他緩緩直起身,臉上依舊是平靜的表情,仿佛對方說出的,不是皇帝的身份,而是一個普通的名字。

  「天子,亦是人子。眾生皆苦,陛下身負天下,想必比常人更苦。」

  這句話,既點明了對方的身份,又巧妙地將之前「夜不能寐」的話題接續了下去,同時還送上了一記不著痕跡的恭維。

  趙淵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言休面前,那雙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將言休的靈魂看穿。

  「先生能看透朕的心病,可見確非常人。不過,光會看病,還不夠。」

  來了。

  言休的肌肉繃緊,知道考驗現在才開始。

  趙淵繞著言休走了一圈,忽然開口道:「朕今日,想給先生講個故事。」

  「數月前,後宮有一麗人,曾深得朕的寵愛。可新人輩出,她便漸漸失了恩寵,被冷落於偏殿。此女心有不甘,日夜哭啼。忽然有一日,她不知從何處學來一邪術,取了對頭寵妃的生辰八字,扎了一個草人,日夜以銀針刺之。」

  趙淵的聲音變得低沉,「詭異的是,不出三日,那位風頭正盛的寵妃,便一病不起,形容枯槁,御醫束手無策。而那失寵麗人,卻因此重新獲得了朕的關注。」

  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言休,一字一頓的問道:

  「先生,你告訴朕,這其中,可有天意?」

  這是一個陷阱。

  回答有天意,承認鬼神,他就落入了尋常方士的套路。回答沒有天意,只是巧合,又顯得淺薄,無法解釋那詭異的現象。

  御書房內,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言休沉默了。

  他低著頭,仿佛在思索,又仿佛在入定。

  趙淵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的等著。他就是要看,這個能洞悉自己心魔的奇人,究竟會如何解答這道難題。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言休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憐憫。

  「陛下,此事,無關天意,更無關鬼神。」

  趙淵眉頭一挑:「哦?那依先生之見……」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言休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力。

  「那位失寵的麗人,她失去的,僅僅是陛下的恩寵嗎?」

  他不等趙淵回答,便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不。她失去的是安全感,是依靠,是在後宮安身立命的根本。人被逼入絕境,內心就會滋生出平時不敢有的念頭。那是由一種名為『執念』的毒所驅動的。」

  「她扎草人,是用這種極端方式給自己希望,宣洩怨恨。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補償。」

  「心理……補償?」趙淵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眼中充滿了新奇。

  「正是。」言休侃侃而談,將早已準備好的心理學理論,用這個世界能理解的方式包裝起來。

  「至於那位得寵的妃子為何會病倒,原因更簡單。」

  言休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後宮之中,沒有秘密。麗人扎草人的事,必然會通過某些渠道,一字不差的傳到寵妃的耳朵里。」

  「一個身處高位、享受榮華的人,往往比身處絕境的人,更害怕失去。當她聽說有人用如此惡毒的方式詛咒自己,她的內心,便會種下一顆名為『恐懼』的種子。」

  「她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鬼神盯上了?她會開始失眠,食欲不振,精神恍惚。人的身體,與心神是相連的。心神一亂,百病自生。這在醫家,稱為『心病』。御醫能醫身病,卻醫不了心病。」

  「其二,也是關鍵的一點。」言休的目光變得銳利,「那位麗人,真的只是在扎草人嗎?她有沒有可能,在寵妃的飲食中,動了手腳?或者,買通了寵妃身邊的宮女,日夜在她耳邊講述一些鬼神故事,加重她的心理暗示?」


  趙淵身體一震,整個人呆立當場。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他身邊的欽天監、道士、高僧,只會說這是「煞氣」、「衝撞」、「天譴」。可眼前的言休,卻將整件事分析的清清楚楚,把玄妙的「邪術」,還原成了人心的搏殺。

  心理補償!心理暗示!

  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彙,瞬間解開了他腦中無數個想不明白的謎團。

  是啊。

  他想起,那個病倒的寵妃,在病中確實總是神神叨叨,說看到有黑影在床邊。

  他想起,那個失寵的麗人,在重新獲得關注後,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這世上沒有邪術,鬼神只是人心的倒影。

  趙淵感到一陣戰慄,從脊背傳遍全身,毛孔都舒張開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通透。

  他看向言休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趙淵只將言休當成能洞察天機、印證天命的「神人」。現在,言休在他眼中是能勘破表象,直抵本源的「聖人」。

  他掌握的不是天意,而是人心。

  這……這才是帝王之術啊。

  若能掌握此道,何愁天下不平,何愁門閥不除。

  趙淵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泛起潮紅。他一把抓住言休的手臂,力氣大的要捏碎他的骨頭。

  「先生!先生真乃朕的張良,朕的子房啊!」

  言休被他抓的生疼,臉上卻不得不繼續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微笑:「陛下謬讚了。草民所言,不過是一些微末的『格物』小道,上不得台面。」

  「不!這不是小道!這是大道!是治國安天下的大道!」趙淵激動的揮舞著手臂。他盯著言休,眼神狂熱。

  「先生,你不能走!」趙淵斬釘截鐵的說道,「朕要將你留在宮中,日夜請教!朕要給你名分,要給你地位!」

  言休感到一陣寒意,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但同時也明白,自己徹底與皇權牽扯在一起,無法脫身。

  「一切,但憑陛下做主。」他微微躬身,將姿態放低。

  「好!好!好!」趙淵連說三個好字,在御書房中來回踱步。

  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著殿外喊道:「王瑾!」

  「奴才在。」王瑾無聲的出現在門口,仿佛從未離開。

  「傳朕旨意,賜言休先生護國國師之位!」趙淵的聲音堅決。

  此言一出,王瑾的瞳孔猛的一縮,但立刻又恢復了平靜,只是躬下的身子更低了。

  言休心頭一跳。

  他預想過皇帝會拉攏自己,卻沒想到一開口就是「國師」之位。這地位提升的太快,會將他瞬間推到滿朝文武的對立面。

  「陛下,此事……是否太過草率?」言休故作遲疑的說道。

  「不草率!」趙淵大手一揮,「先生之才,當得起此位!不過,冊封大典,還需準備。這幾日,先生便先委屈一下,暫住宮中。」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宮中規矩繁多,先生初來乍到,多有不便。朕,再賞你一個人,照顧你的起居,保護你的安全。」

  趙淵拍了拍手。

  殿門外,一道黑影無聲的滑了進來。

  那是一個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侍女服,相貌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

  她走到大殿中央,對著趙淵行了一個跪拜禮,然後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毫無生氣。

  她的眼神空洞,臉上沒有表情,似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言休的目光落在這個少女身上,後背感到一陣寒意。

  他能感覺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體內,蘊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她叫影兒。」趙淵淡淡的介紹道,「從今日起,她便是你的貼身護衛。你在宮中一切所需,都可以吩咐她去做。」

  言休看著面無表情的影兒,又看了看一臉欣慰的趙淵,心中雪亮。

  照顧?保護?

  說的好聽。

  這分明是一個放在身邊的監視者。

  考驗和監視,從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他心中苦笑,臉上卻依舊是平靜的模樣,對著趙淵,也對著那個名為影兒的少女,微微頷首。

  「多謝陛下……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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