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柏林創新展
飛機起飛的時候，江言靠著窗，看著地面的房子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
林宇在旁邊翻飛機上的雜誌，翻到一頁介紹德國美食的，上面畫著一根巨大的香腸，他盯著看了半天，然後小聲跟小王說：「到了柏林我請你吃正宗的德國大香腸。」
小王說：「你能不能別老惦記著吃，我們是去工作的。」
林宇理直氣壯：「工作是工作，吃是吃，人活著不就為了這兩件事嗎？」
江言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十個小時的飛行，落地的時候柏林是下午四點，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
林宇走出到達大廳，深吸了一口德國的空氣，然後打了個噴嚏：「這空氣跟我家那邊的霧霾味兒差不多。」
江言拖著行李走在前面，手機開機，第一時間給老媽發了條消息：到了，平安。
老媽的語音秒回：「到了就好，酒店訂好了嗎？晚飯吃了嗎？冷不冷？」
江言一個一個回答，語氣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趙傑提前安排了車來接他們，一輛黑色的九座奔馳，司機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德國男人，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鼎盛科技」。
林宇看到那塊牌子，興奮地拍了張照片：「這可是我們公司第一次有專車接機，得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
江言上車之後就開始處理郵件，柏林創新展的主辦方發來了詳細的時間安排和場地布局圖。
他放大圖片看了很久，主舞台確實很大，觀眾席是一個半圓形的階梯看台，能容納將近六千人，比邀請函上寫的五千還多了一千。
林宇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六千人的場子，這要是翻車了，那就是六千個人同時見證歷史。」
江言說：「所以不能翻車。」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酒店，一家不算豪華但很乾淨的四星級酒店，離展館只有十分鐘的車程。
趙傑的行政團隊做事很靠譜，提前把房間都安排好了，江言住在一間朝南的單人間，窗戶外能看到一條安靜的街道和一排光禿禿的樹。
林宇住在他隔壁，放好行李就來敲門，手裡拿著一包從國內帶的方便麵。
「江哥，要不要來一碗？德國菜我怕是吃不慣。」
江言說：「你自己吃吧，我去樓下的超市買點東西。」
他下樓逛了一圈，買了一瓶水、一個三明治和一盒草莓，回到房間吃了兩口，覺得沒什麼胃口，就把三明治放在了桌上。
手機震了，是菲利普發來的消息：「江，你到柏林了嗎？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中餐館。」
江言回了兩個字：「到了，好。」
菲利普又發了一條：「別緊張，柏林人很友善的，就算你的機械臂把菜炒飛了，他們也會鼓掌的。」
江言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那我爭取不讓菜飛出去。」
第二天一早，團隊集體去了展館。
場地比江言想像的還要大，主舞台的後面是一個巨大的LED屏幕，舞台中央有一個專門的烹飪操作台，尺寸是按照他們的要求定製的。
李工拿著捲尺把操作台的每一個尺寸都量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尺寸沒問題，小強可以直接安裝。」
小陳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連上了展館的Wi-Fi，測試了一下網速，皺了皺眉。
「網速不太穩定，如果演示的時候網絡波動，視覺模型可能會有延遲。」
江言說：「把模型部署到本地，不依賴網絡。」
小陳說：「已經在做了，但本地部署需要更強的算力，我擔心小強的工控機扛不住。」
江言想了想：「那就換一台工控機，今天就去買。」
林宇在旁邊插嘴：「德國的電子產品比國內貴不少吧？」
江言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把問題解決就行。」
林宇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跟著小陳去採購工控機了。
接下來的五天，團隊進入了布展和調試階段。
每天早出晚歸，從酒店到展館，從展館到酒店，兩點一線，連柏林的地標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
林宇偶爾會抱怨兩句：「我們好歹也是來了柏林，結果連一張布蘭登堡門的照片都沒拍，回去怎麼跟人交代？」
小王說：「你就說你在柏林加了一個星期的班，多有面兒。」
林宇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安裝小強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李工帶著兩個技術支持人員，只用了半天就把機械臂固定在了操作台上。
然後是走線、接電、調試通訊協議，這些活兒江言親自盯著，每一根線都要紮好，每一個接口都要測試三遍。
林宇說：「江哥，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江言說：「不是緊張，是謹慎，德國的電壓跟國內不一樣，萬一哪個接口燒了，我們連備件都買不到。」
林宇覺得有道理，閉嘴跟著一起檢查。
視覺模型的本地部署花了三天時間，小陳幾乎沒怎麼睡覺，眼睛紅得像兔子，但最終還是搞定了。
她在測試報告上寫了一個大大的「PASS」，然後趴在桌上睡著了。
江言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繼續調試力控算法。
離正式演示還有兩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的彩排。
從機械臂啟動到四菜一湯出鍋，全程三十五分鐘，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紅燒肉色澤紅亮，麻婆豆腐嫩滑完整，番茄炒蛋金黃誘人，清炒時蔬翠綠爽口，酸辣湯酸辣適中。
林宇嘗了一口麻婆豆腐，眼睛瞪大了：「江哥，這次的豆腐比我們在國內做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江言說：「因為德國的嫩豆腐跟國內的嫩豆腐不一樣，我前天買了三種不同品牌的豆腐測試了一整天，選了一種最不容易碎的。」
林宇愣住了：「你什麼時候偷偷測試的？我怎麼不知道？」
江言說：「你那天去吃德國大香腸的時候。」
林宇頓時心虛了，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彩排結束之後，大家都很興奮，覺得勝利在望了。
只有江言一個人坐在舞台邊緣，盯著小強看了很久，表情平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江哥，還在擔心什麼？」
江言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如果演示的時候出了意外，我們有沒有Plan B。」
林宇說：「Plan B就是把鍋端起來，現場給大家炒一盤菜，反正你炒菜的手藝也不差。」
江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有病」。
林宇笑了：「開玩笑的，江哥，我們的系統已經測試了上千次，穩定性百分之九十八，不會出問題的。」
江言說：「百分之九十八意味著還有百分之二的概率會出問題，而我們要賭的就是那百分之二不會發生在演示的那三十五分鐘裡。」
林宇的笑容僵住了，因為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那怎麼辦？」
江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再測五十次，把穩定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林宇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痛苦，但他沒有抱怨，因為他知道江言說得對。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真的又測了五十次。
白天測，晚上測，凌晨還在測。
李工困得靠在牆上就睡著了，小陳喝了兩罐紅牛之後手抖得連滑鼠都握不穩，林宇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但穩定率確實提升了，從百分之九十八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江言看著這個數據，終於點了點頭。
「夠了。」
演示當天，柏林創新展的現場人山人海。
主舞台的觀眾席上坐滿了人，還有很多人站在過道里和後排的空地上，一眼望去全是腦袋。
江言站在後台，透過幕布的縫隙看了一眼觀眾席，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鐘一百二十下。
林宇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手心全是汗。
「江哥，我緊張得要吐了。」
江言說：「忍著，吐了還得自己擦。」
林宇說：「你這個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獨特。」
江言沒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老媽發了一條語音。
「兒子，你二姨三姨小姑都來了，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你呢，加油！」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了舞台。
主持人用流利的英語介紹了鼎盛科技和他們的項目，台下響起了一陣掌聲。
江言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六千雙眼睛盯著他。
他拿起話筒，說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江言，今天我想請你們吃一頓中餐。」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舉起了手機開始錄像。
他按下了啟動按鈕，小強動了起來。
灶台的火點起來，藍色的火焰跳躍著，鍋里的油開始冒煙。
五花肉滑進鍋里，滋啦一聲，香氣通過舞台上的音響系統傳遍了整個場館。
觀眾席上有人驚呼了一聲：「好香！」
江言站在舞台的一側，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手指懸在緊急停止按鈕上方。
林宇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手心攥著一條毛巾，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紅燒肉燉上了，小強開始切番茄，刀工精準，每一片番茄的厚度都幾乎一模一樣。
大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小強的第一視角畫面，觀眾們能看到番茄在刀下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台下響起了一片讚嘆聲。
番茄炒蛋出鍋了，小強用夾爪把菜倒進盤子裡，動作優雅得像一個專業的服務員。
然後是麻婆豆腐，這是全場最緊張的時刻。
嫩豆腐倒進鍋里，小強開始顛鍋，前後推，左右搖，豆腐在鍋里翻滾，一塊都沒有碎。
醬汁均勻地包裹著每一塊豆腐，紅亮的色澤在大屏幕上顯得格外誘人。
林宇在後台差點叫出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清炒時蔬是最簡單的，小強只用了一分半鐘就炒好了，蔬菜翠綠，看起來脆嫩可口。
最後是酸辣湯，小強用夾爪捏著醋瓶，精準地滴了幾滴，然後用湯勺攪了攪，酸味和辣味的氣息飄散開來。
三十五分鐘，四菜一湯，全部完成。
小強的最後一步動作是把鍋端起來，放在操作台的指定位置，然後機械臂緩緩收回，恢復到初始姿態。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掌聲，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持久的掌聲。
有人站起來鼓掌，然後更多的人站起來，最後全場六千個人都站了起來。
江言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宇從後台衝出來，眼眶紅紅的，舉著手機對著觀眾席拍了一圈，嘴裡念叨著「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小王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串臘肉，不知道什麼時候掛上去的，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李工站在舞台側面，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
小陳被掌聲吵醒了——她剛才在後台的椅子上睡著了，聽到聲音迷迷糊糊地跑出來，看到全場的觀眾都在鼓掌，懵了三秒，然後也跟著鼓掌，雖然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主持人走上舞台，手裡拿著話筒，表情比他們還激動。
「江先生，您能說幾句嗎？」
江言接過話筒，看著台下的六千張臉，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在國內的那次失敗聯調，想起燒焦的紅燒肉和碎掉的豆腐，想起林宇的黑眼圈和小陳的紅眼睛，想起李工手上的螺絲刀痕跡，想起老媽在視頻里說的那些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謝謝大家。」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特別感謝我的團隊，他們跟我一起加了很多班，吃了很多方便麵，熬了很多夜。」
台下有人笑了。
「我還要感謝一個人，她今天在電視機前看直播。」
他抬起頭，看著舞台上方的一盞燈，好像在透過那盞燈看向很遠的地方。
「媽，您看到了嗎？您的兒子沒有丟人。」
全場再次響起了掌聲，比剛才更熱烈，更持久。
林宇在旁邊拼命鼓掌，鼓著鼓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後繼續鼓掌。
後台的屏幕上，老媽的直播畫面切了進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坐著二姨三姨和小姑，四個人都在抹眼淚。
老媽的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從口型能看出來，她說的是「我兒子真棒」。
江言看著屏幕上的老媽，嘴角翹起來，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主持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麻婆豆腐，遞給江言一把勺子。
「江先生，能請您現場品嘗一下嗎？」
江言接過勺子，舀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嫩滑的口感，麻辣的味道，和他在國內測試時吃到的一模一樣。
他點了點頭，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好吃。」
台下又笑了，有人開始鼓掌，有人開始往舞台前面擠，想近距離看看小強長什麼樣。
一個小男孩被爸爸舉在肩膀上，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寫著「Can I have a bite？」
江言看到了，笑了笑，讓林宇端了一盤番茄炒蛋過去。
小男孩嘗了一口，眼睛亮了，豎起了兩個大拇指。
這一幕被現場的攝影師捕捉到了，投在了大屏幕上，全場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演示結束之後，江言被一群記者圍住了，話筒和錄音筆像森林一樣伸到他面前。
一個德國記者用英語問：「江先生，請問您的機械臂什麼時候能上市？我想買一台放在家裡。」
江言說：「目前還是技術演示階段，離量產還有一段距離。」
一個法國記者問：「您覺得機械臂做出來的菜，能跟人類廚師做的相提並論嗎？」
江言想了想，說：「不能，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機械臂只是一個工具，它沒有創造力，沒有情感，它只能按照程序執行指令。但它的優勢在於穩定性和精確性，它能保證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法國記者追問：「那您覺得未來呢？未來機械臂能取代人類廚師嗎？」
江言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會，美食的核心不只是味道，還有人的情感和溫度，這些東西是機器永遠無法替代的。」
林宇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在心裡默默給江言點了個贊。
記者們散去之後，菲利普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束花，笑得露出了八顆牙齒。
「江，你太厲害了！我看了全程，一點失誤都沒有！」
江言接過花，說了聲謝謝。
菲利普說：「你知道嗎，我在台下緊張得要命，比你還要緊張，因為你如果失敗了，我這個推薦人也要跟著丟臉的。」
江言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所以你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才緊張的？」
菲利普哈哈大笑：「當然不是，主要還是為了你。」
林宇湊過來，手裡拿著那串臘肉，在菲利普面前晃了晃。
「菲利普，你認識這個嗎？」
菲利普盯著臘肉看了三秒，然後眼睛亮了：「這是中國的臘肉！我吃過，超級好吃！」
林宇得意洋洋：「這是我們老大的媽媽親手做的，要不要嘗一塊？」
菲利普拼命點頭，林宇撕了一塊遞給他，他放進嘴裡嚼了兩口，表情陶醉得像是升了天。
「天哪，這也太好吃了，江的媽媽是廚師嗎？」
江言說：「不是，她就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菲利普說：「那她一定是最會做臘肉的家庭主婦。」
林宇在旁邊附和：「那當然，我媽說了，她做的臘肉是整個鎮上最好吃的。」
江言看了林宇一眼：「那是我媽，你跟著叫什麼媽？」
林宇理直氣壯：「你媽說了，讓我叫她媽，她說我比她親兒子還親。」
江言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想揍他的衝動。
晚上，菲利普帶他們去了那家他說的中餐館。
餐館不大，裝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紅色的燈籠和中國結，老闆娘是一個來自四川的女人，看到江言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著。
菲利普點了一桌子菜，有水煮魚、回鍋肉、宮保雞丁、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碗酸辣湯。
林宇看到酸辣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看了江言一眼。
江言也愣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今天演示的時候忘了做酸辣湯了。
「我們今天好像……沒做酸辣湯？」
林宇一拍大腿：「對哦！四菜一湯，我們只做了四個菜，湯忘了！」
小王在旁邊弱弱地說：「其實做了，只不過是在彩排的時候做的，正式演示的時候我們好像確實把湯給漏了。」
桌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菲利普第一個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六千個人看了你們的演示，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你們少做了一個湯！」
林宇說：「這說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機械臂上，根本沒人在意湯不湯的。」
江言端起桌上的酸辣湯，喝了一口，然後笑了。
「看來我們還得再練一個月，下次爭取把湯也做上。」
林宇說：「下次？還有下次？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做酸辣湯了。」
江言說：「那不行，下個月巴塞隆納還有一個展會，主辦方已經發邀請了。」
林宇的表情瞬間垮了：「你說什麼？！」
江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封郵件，屏幕上赫然寫著「巴塞隆納創新展邀請函」。
林宇看了一眼，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我就知道，跟著江哥混，遲早要環遊世界做酸辣湯。」
小王、李工、小陳同時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菲利普舉起酒杯，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乾杯！」
所有人舉起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言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柏林夜景。
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能看到電視塔的尖頂，在夜空中發著光。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和二姨三姨小姑圍坐在客廳的茶几前，茶几上擺著一大盤臘肉，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碗飯，對著鏡頭笑得特別開心。
照片下面跟著一條語音，江言點開，老媽的四川話在餐廳里響起來。
「兒子，我們在吃臘肉慶祝你成功，你二姨說你上電視的樣子比她兒子帥多了。」
二姨在旁邊喊了一句：「本來就是嘛！」
三姨的聲音也傳過來：「小江，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粉蒸肉！」
小姑的聲音最大：「回來的時候記得帶個德國姑娘！」
江言的臉騰地紅了，趕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林宇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江哥，小姑讓你帶個德國姑娘回去，這可是組織上交待的任務啊！」
江言說：「閉嘴，吃你的飯。」
菲利普在旁邊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麼？我中文不太好，聽不太懂。」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菲利普，你不需要聽懂，你只需要知道，我們江哥現在面臨的壓力不只是技術上的，還有家庭上的。」
菲利普更加茫然了，但還是很配合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回到酒店，江言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了今天演示的照片。
有小強在舞台上的特寫，有觀眾站起來鼓掌的全景，有林宇舉著臘肉傻笑的丑照，有小陳趴在桌上睡著的偷拍。
翻到最後一張，是老媽發來的那張合影，四個人圍著一盤臘肉，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想小強的下一個版本該怎麼優化，想巴塞隆納的展會上能不能把湯做上，想老媽一個人在家有沒有按時吃飯，想林宇跟著自己加班加到快禿頭是不是太慘了。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林宇來敲門的時候，江言已經起來了，坐在窗邊看郵件。
林宇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和一盤麵包。
「江哥，早餐，酒店送的。」
江言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林宇沒走，靠在門框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江哥，我昨晚想了想，巴塞隆納的展會，我們能不能把菜譜換一下？」
江言抬起頭：「換成什麼？」
林宇說：「換成更西班牙風格的菜，比如海鮮飯什麼的，這樣更能吸引當地的觀眾。」
江言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行，我們是中餐技術，做海鮮飯就不倫不類了。」
林宇說：「那至少把酸辣湯換成西班牙番茄冷湯？反正都是湯，差不多的。」
江言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靜：「你再說一遍，酸辣湯和番茄冷湯哪裡差不多？」
林宇縮了縮脖子：「行行行，酸辣湯就是酸辣湯，我不說了。」
江言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不過你說得對，菜譜確實需要優化，四菜一湯的組合可以調整一下，加入一些更適合歐洲人口味的菜品，但核心必須是中餐，這是我們最大的差異化優勢。」
林宇點了點頭，在手機上記了下來。
林宇在旁邊翻飛機上的雜誌，翻到一頁介紹德國美食的，上面畫著一根巨大的香腸，他盯著看了半天，然後小聲跟小王說：「到了柏林我請你吃正宗的德國大香腸。」
小王說：「你能不能別老惦記著吃，我們是去工作的。」
林宇理直氣壯：「工作是工作，吃是吃，人活著不就為了這兩件事嗎？」
江言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下。
十個小時的飛行，落地的時候柏林是下午四點，天灰濛濛的，風有點涼。
林宇走出到達大廳，深吸了一口德國的空氣，然後打了個噴嚏：「這空氣跟我家那邊的霧霾味兒差不多。」
江言拖著行李走在前面，手機開機，第一時間給老媽發了條消息：到了，平安。
老媽的語音秒回：「到了就好，酒店訂好了嗎？晚飯吃了嗎？冷不冷？」
江言一個一個回答，語氣耐心得像在哄小孩。
趙傑提前安排了車來接他們，一輛黑色的九座奔馳，司機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德國男人，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鼎盛科技」。
林宇看到那塊牌子，興奮地拍了張照片：「這可是我們公司第一次有專車接機，得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
江言上車之後就開始處理郵件，柏林創新展的主辦方發來了詳細的時間安排和場地布局圖。
他放大圖片看了很久，主舞台確實很大，觀眾席是一個半圓形的階梯看台，能容納將近六千人，比邀請函上寫的五千還多了一千。
林宇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六千人的場子，這要是翻車了，那就是六千個人同時見證歷史。」
江言說：「所以不能翻車。」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酒店，一家不算豪華但很乾淨的四星級酒店，離展館只有十分鐘的車程。
趙傑的行政團隊做事很靠譜，提前把房間都安排好了，江言住在一間朝南的單人間，窗戶外能看到一條安靜的街道和一排光禿禿的樹。
林宇住在他隔壁，放好行李就來敲門，手裡拿著一包從國內帶的方便麵。
「江哥，要不要來一碗？德國菜我怕是吃不慣。」
江言說：「你自己吃吧，我去樓下的超市買點東西。」
他下樓逛了一圈，買了一瓶水、一個三明治和一盒草莓，回到房間吃了兩口，覺得沒什麼胃口，就把三明治放在了桌上。
手機震了，是菲利普發來的消息：「江，你到柏林了嗎？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中餐館。」
江言回了兩個字：「到了，好。」
菲利普又發了一條：「別緊張，柏林人很友善的，就算你的機械臂把菜炒飛了，他們也會鼓掌的。」
江言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那我爭取不讓菜飛出去。」
第二天一早，團隊集體去了展館。
場地比江言想像的還要大，主舞台的後面是一個巨大的LED屏幕，舞台中央有一個專門的烹飪操作台，尺寸是按照他們的要求定製的。
李工拿著捲尺把操作台的每一個尺寸都量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尺寸沒問題，小強可以直接安裝。」
小陳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連上了展館的Wi-Fi，測試了一下網速，皺了皺眉。
「網速不太穩定，如果演示的時候網絡波動，視覺模型可能會有延遲。」
江言說：「把模型部署到本地，不依賴網絡。」
小陳說：「已經在做了，但本地部署需要更強的算力，我擔心小強的工控機扛不住。」
江言想了想：「那就換一台工控機，今天就去買。」
林宇在旁邊插嘴：「德國的電子產品比國內貴不少吧？」
江言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把問題解決就行。」
林宇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地跟著小陳去採購工控機了。
接下來的五天，團隊進入了布展和調試階段。
每天早出晚歸，從酒店到展館，從展館到酒店，兩點一線，連柏林的地標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
林宇偶爾會抱怨兩句：「我們好歹也是來了柏林，結果連一張布蘭登堡門的照片都沒拍，回去怎麼跟人交代？」
小王說：「你就說你在柏林加了一個星期的班，多有面兒。」
林宇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安裝小強的過程比預想的順利，李工帶著兩個技術支持人員，只用了半天就把機械臂固定在了操作台上。
然後是走線、接電、調試通訊協議，這些活兒江言親自盯著，每一根線都要紮好，每一個接口都要測試三遍。
林宇說：「江哥，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江言說：「不是緊張，是謹慎，德國的電壓跟國內不一樣，萬一哪個接口燒了，我們連備件都買不到。」
林宇覺得有道理，閉嘴跟著一起檢查。
視覺模型的本地部署花了三天時間，小陳幾乎沒怎麼睡覺，眼睛紅得像兔子，但最終還是搞定了。
她在測試報告上寫了一個大大的「PASS」，然後趴在桌上睡著了。
江言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繼續調試力控算法。
離正式演示還有兩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的彩排。
從機械臂啟動到四菜一湯出鍋，全程三十五分鐘，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紅燒肉色澤紅亮，麻婆豆腐嫩滑完整，番茄炒蛋金黃誘人，清炒時蔬翠綠爽口，酸辣湯酸辣適中。
林宇嘗了一口麻婆豆腐，眼睛瞪大了：「江哥，這次的豆腐比我們在國內做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江言說：「因為德國的嫩豆腐跟國內的嫩豆腐不一樣，我前天買了三種不同品牌的豆腐測試了一整天，選了一種最不容易碎的。」
林宇愣住了：「你什麼時候偷偷測試的？我怎麼不知道？」
江言說：「你那天去吃德國大香腸的時候。」
林宇頓時心虛了，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彩排結束之後，大家都很興奮，覺得勝利在望了。
只有江言一個人坐在舞台邊緣，盯著小強看了很久，表情平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宇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江哥，還在擔心什麼？」
江言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想，如果演示的時候出了意外，我們有沒有Plan B。」
林宇說：「Plan B就是把鍋端起來，現場給大家炒一盤菜，反正你炒菜的手藝也不差。」
江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是不是有病」。
林宇笑了：「開玩笑的，江哥，我們的系統已經測試了上千次，穩定性百分之九十八，不會出問題的。」
江言說：「百分之九十八意味著還有百分之二的概率會出問題，而我們要賭的就是那百分之二不會發生在演示的那三十五分鐘裡。」
林宇的笑容僵住了，因為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那怎麼辦？」
江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再測五十次，把穩定率提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林宇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痛苦，但他沒有抱怨，因為他知道江言說得對。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真的又測了五十次。
白天測，晚上測，凌晨還在測。
李工困得靠在牆上就睡著了，小陳喝了兩罐紅牛之後手抖得連滑鼠都握不穩，林宇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兩拳。
但穩定率確實提升了，從百分之九十八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江言看著這個數據，終於點了點頭。
「夠了。」
演示當天，柏林創新展的現場人山人海。
主舞台的觀眾席上坐滿了人，還有很多人站在過道里和後排的空地上，一眼望去全是腦袋。
江言站在後台，透過幕布的縫隙看了一眼觀眾席，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鐘一百二十下。
林宇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白，手心全是汗。
「江哥，我緊張得要吐了。」
江言說：「忍著，吐了還得自己擦。」
林宇說：「你這個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獨特。」
江言沒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老媽發了一條語音。
「兒子，你二姨三姨小姑都來了，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等著看你呢，加油！」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向了舞台。
主持人用流利的英語介紹了鼎盛科技和他們的項目，台下響起了一陣掌聲。
江言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六千雙眼睛盯著他。
他拿起話筒，說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江言，今天我想請你們吃一頓中餐。」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舉起了手機開始錄像。
他按下了啟動按鈕，小強動了起來。
灶台的火點起來，藍色的火焰跳躍著，鍋里的油開始冒煙。
五花肉滑進鍋里，滋啦一聲，香氣通過舞台上的音響系統傳遍了整個場館。
觀眾席上有人驚呼了一聲：「好香！」
江言站在舞台的一側，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手指懸在緊急停止按鈕上方。
林宇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手心攥著一條毛巾，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紅燒肉燉上了，小強開始切番茄，刀工精準，每一片番茄的厚度都幾乎一模一樣。
大屏幕上實時顯示著小強的第一視角畫面，觀眾們能看到番茄在刀下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台下響起了一片讚嘆聲。
番茄炒蛋出鍋了，小強用夾爪把菜倒進盤子裡，動作優雅得像一個專業的服務員。
然後是麻婆豆腐，這是全場最緊張的時刻。
嫩豆腐倒進鍋里，小強開始顛鍋，前後推，左右搖，豆腐在鍋里翻滾，一塊都沒有碎。
醬汁均勻地包裹著每一塊豆腐，紅亮的色澤在大屏幕上顯得格外誘人。
林宇在後台差點叫出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清炒時蔬是最簡單的，小強只用了一分半鐘就炒好了，蔬菜翠綠，看起來脆嫩可口。
最後是酸辣湯，小強用夾爪捏著醋瓶，精準地滴了幾滴，然後用湯勺攪了攪，酸味和辣味的氣息飄散開來。
三十五分鐘，四菜一湯，全部完成。
小強的最後一步動作是把鍋端起來，放在操作台的指定位置，然後機械臂緩緩收回，恢復到初始姿態。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來了。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掌聲，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持久的掌聲。
有人站起來鼓掌，然後更多的人站起來，最後全場六千個人都站了起來。
江言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宇從後台衝出來，眼眶紅紅的，舉著手機對著觀眾席拍了一圈，嘴裡念叨著「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小王跟在後面，手裡拿著那串臘肉，不知道什麼時候掛上去的，在燈光下晃來晃去。
李工站在舞台側面，笑著笑著就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擦不乾淨，乾脆不擦了。
小陳被掌聲吵醒了——她剛才在後台的椅子上睡著了，聽到聲音迷迷糊糊地跑出來，看到全場的觀眾都在鼓掌，懵了三秒，然後也跟著鼓掌，雖然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主持人走上舞台，手裡拿著話筒，表情比他們還激動。
「江先生，您能說幾句嗎？」
江言接過話筒，看著台下的六千張臉，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在國內的那次失敗聯調，想起燒焦的紅燒肉和碎掉的豆腐，想起林宇的黑眼圈和小陳的紅眼睛，想起李工手上的螺絲刀痕跡，想起老媽在視頻里說的那些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謝謝大家。」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特別感謝我的團隊，他們跟我一起加了很多班，吃了很多方便麵，熬了很多夜。」
台下有人笑了。
「我還要感謝一個人，她今天在電視機前看直播。」
他抬起頭，看著舞台上方的一盞燈，好像在透過那盞燈看向很遠的地方。
「媽，您看到了嗎？您的兒子沒有丟人。」
全場再次響起了掌聲，比剛才更熱烈，更持久。
林宇在旁邊拼命鼓掌，鼓著鼓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後繼續鼓掌。
後台的屏幕上，老媽的直播畫面切了進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旁邊坐著二姨三姨和小姑，四個人都在抹眼淚。
老媽的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但從口型能看出來，她說的是「我兒子真棒」。
江言看著屏幕上的老媽，嘴角翹起來，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主持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盤麻婆豆腐，遞給江言一把勺子。
「江先生，能請您現場品嘗一下嗎？」
江言接過勺子，舀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
嫩滑的口感，麻辣的味道，和他在國內測試時吃到的一模一樣。
他點了點頭，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好吃。」
台下又笑了，有人開始鼓掌，有人開始往舞台前面擠，想近距離看看小強長什麼樣。
一個小男孩被爸爸舉在肩膀上，手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寫著「Can I have a bite？」
江言看到了，笑了笑，讓林宇端了一盤番茄炒蛋過去。
小男孩嘗了一口，眼睛亮了，豎起了兩個大拇指。
這一幕被現場的攝影師捕捉到了，投在了大屏幕上，全場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演示結束之後，江言被一群記者圍住了，話筒和錄音筆像森林一樣伸到他面前。
一個德國記者用英語問：「江先生，請問您的機械臂什麼時候能上市？我想買一台放在家裡。」
江言說：「目前還是技術演示階段，離量產還有一段距離。」
一個法國記者問：「您覺得機械臂做出來的菜，能跟人類廚師做的相提並論嗎？」
江言想了想，說：「不能，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機械臂只是一個工具，它沒有創造力，沒有情感，它只能按照程序執行指令。但它的優勢在於穩定性和精確性，它能保證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法國記者追問：「那您覺得未來呢？未來機械臂能取代人類廚師嗎？」
江言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會，美食的核心不只是味道，還有人的情感和溫度，這些東西是機器永遠無法替代的。」
林宇站在旁邊，聽到這句話，在心裡默默給江言點了個贊。
記者們散去之後，菲利普從人群中擠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束花，笑得露出了八顆牙齒。
「江，你太厲害了！我看了全程，一點失誤都沒有！」
江言接過花，說了聲謝謝。
菲利普說：「你知道嗎，我在台下緊張得要命，比你還要緊張，因為你如果失敗了，我這個推薦人也要跟著丟臉的。」
江言看了他一眼，嘴角翹起來：「所以你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才緊張的？」
菲利普哈哈大笑：「當然不是，主要還是為了你。」
林宇湊過來，手裡拿著那串臘肉，在菲利普面前晃了晃。
「菲利普，你認識這個嗎？」
菲利普盯著臘肉看了三秒，然後眼睛亮了：「這是中國的臘肉！我吃過，超級好吃！」
林宇得意洋洋：「這是我們老大的媽媽親手做的，要不要嘗一塊？」
菲利普拼命點頭，林宇撕了一塊遞給他，他放進嘴裡嚼了兩口，表情陶醉得像是升了天。
「天哪，這也太好吃了，江的媽媽是廚師嗎？」
江言說：「不是，她就是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菲利普說：「那她一定是最會做臘肉的家庭主婦。」
林宇在旁邊附和：「那當然，我媽說了，她做的臘肉是整個鎮上最好吃的。」
江言看了林宇一眼：「那是我媽，你跟著叫什麼媽？」
林宇理直氣壯：「你媽說了，讓我叫她媽，她說我比她親兒子還親。」
江言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想揍他的衝動。
晚上，菲利普帶他們去了那家他說的中餐館。
餐館不大，裝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紅色的燈籠和中國結，老闆娘是一個來自四川的女人，看到江言他們進來，熱情地招呼著。
菲利普點了一桌子菜，有水煮魚、回鍋肉、宮保雞丁、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碗酸辣湯。
林宇看到酸辣湯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看了江言一眼。
江言也愣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今天演示的時候忘了做酸辣湯了。
「我們今天好像……沒做酸辣湯？」
林宇一拍大腿：「對哦！四菜一湯，我們只做了四個菜，湯忘了！」
小王在旁邊弱弱地說：「其實做了，只不過是在彩排的時候做的，正式演示的時候我們好像確實把湯給漏了。」
桌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菲利普第一個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六千個人看了你們的演示，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你們少做了一個湯！」
林宇說：「這說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機械臂上，根本沒人在意湯不湯的。」
江言端起桌上的酸辣湯，喝了一口，然後笑了。
「看來我們還得再練一個月，下次爭取把湯也做上。」
林宇說：「下次？還有下次？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做酸辣湯了。」
江言說：「那不行，下個月巴塞隆納還有一個展會，主辦方已經發邀請了。」
林宇的表情瞬間垮了：「你說什麼？！」
江言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封郵件，屏幕上赫然寫著「巴塞隆納創新展邀請函」。
林宇看了一眼，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我就知道，跟著江哥混，遲早要環遊世界做酸辣湯。」
小王、李工、小陳同時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菲利普舉起酒杯，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了一句：「乾杯！」
所有人舉起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言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柏林夜景。
街道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能看到電視塔的尖頂，在夜空中發著光。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媽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她和二姨三姨小姑圍坐在客廳的茶几前，茶几上擺著一大盤臘肉，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碗飯，對著鏡頭笑得特別開心。
照片下面跟著一條語音，江言點開，老媽的四川話在餐廳里響起來。
「兒子，我們在吃臘肉慶祝你成功，你二姨說你上電視的樣子比她兒子帥多了。」
二姨在旁邊喊了一句：「本來就是嘛！」
三姨的聲音也傳過來：「小江，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粉蒸肉！」
小姑的聲音最大：「回來的時候記得帶個德國姑娘！」
江言的臉騰地紅了，趕緊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林宇在旁邊笑得直拍桌子：「江哥，小姑讓你帶個德國姑娘回去，這可是組織上交待的任務啊！」
江言說：「閉嘴，吃你的飯。」
菲利普在旁邊一臉茫然：「你們在說什麼？我中文不太好，聽不太懂。」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菲利普，你不需要聽懂，你只需要知道，我們江哥現在面臨的壓力不只是技術上的，還有家庭上的。」
菲利普更加茫然了，但還是很配合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回到酒店，江言洗了個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了今天演示的照片。
有小強在舞台上的特寫，有觀眾站起來鼓掌的全景，有林宇舉著臘肉傻笑的丑照，有小陳趴在桌上睡著的偷拍。
翻到最後一張，是老媽發來的那張合影，四個人圍著一盤臘肉，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情。
想小強的下一個版本該怎麼優化，想巴塞隆納的展會上能不能把湯做上，想老媽一個人在家有沒有按時吃飯，想林宇跟著自己加班加到快禿頭是不是太慘了。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林宇來敲門的時候，江言已經起來了，坐在窗邊看郵件。
林宇探頭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和一盤麵包。
「江哥，早餐，酒店送的。」
江言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林宇沒走，靠在門框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江哥，我昨晚想了想，巴塞隆納的展會，我們能不能把菜譜換一下？」
江言抬起頭：「換成什麼？」
林宇說：「換成更西班牙風格的菜，比如海鮮飯什麼的，這樣更能吸引當地的觀眾。」
江言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行，我們是中餐技術，做海鮮飯就不倫不類了。」
林宇說：「那至少把酸辣湯換成西班牙番茄冷湯？反正都是湯，差不多的。」
江言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靜：「你再說一遍，酸辣湯和番茄冷湯哪裡差不多？」
林宇縮了縮脖子：「行行行，酸辣湯就是酸辣湯，我不說了。」
江言喝了一口咖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不過你說得對，菜譜確實需要優化，四菜一湯的組合可以調整一下，加入一些更適合歐洲人口味的菜品，但核心必須是中餐，這是我們最大的差異化優勢。」
林宇點了點頭，在手機上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