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邀請函
巴塞隆納的邀請函在團隊群里炸開了鍋。
林宇發了一長串哭泣的表情，說「我剛把時差倒過來你們又要讓我倒回去」。
小王說「林哥你就當是公費旅遊了，多好」。
林宇說「你見過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的旅遊嗎」。
李工默默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工具箱裡的螺絲刀，刀頭已經磨得發白了。
小陳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包，然後私聊江言：「江哥，巴塞隆納的展館網速怎麼樣？我不想再部署一次本地模型了。」
江言回了一句：「到了才知道。」
小陳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回國的飛機上，江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層發呆。
林宇在旁邊翻雜誌，翻到一頁介紹西班牙海鮮飯的，盯了半天，然後小聲說：「江哥，你說我們到了巴塞隆納，能不能去吃一次正宗的海鮮飯？」
江言說：「工作結束之後再說。」
林宇說：「那就是能吃了？」
江言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宇滿意地靠在椅背上，開始幻想海鮮飯的味道。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北京時間凌晨五點，天還沒亮，機場裡人很少。
江言取了行李，打開手機，老媽的語音第一條。
「兒子，到了嗎？餓不餓？我在冰箱裡給你留了臘肉炒飯，熱一下就能吃。」
江言回了一句「到了，不餓」，然後打了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打開門，屋子裡靜悄悄的，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用保鮮膜包著，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寫著：「兒子，水果別忘了吃，媽去跳廣場舞了。」
江言笑了一下，把水果放進冰箱，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他閉上眼睛，三秒鐘就睡著了。
倒時差的日子比加班還痛苦。
江言每天晚上九點就困得睜不開眼，凌晨三點準時醒過來，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林宇的情況更慘，他每天凌晨兩點給江言發消息，內容從「江哥你睡了嗎」變成「江哥我覺得我快死了」再變成「江哥你說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江言回了一句：「人生的意義就是把酸辣湯做好。」
林宇說：「江哥你真是我的人生導師。」
江言說：「滾去睡覺。」
林宇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然後消失了。
巴塞隆納的展會在一個月後，團隊有三周的準備時間。
江言列了一個清單，上面寫滿了需要改進的地方。
第一，酸辣湯不能忘。
第二，菜譜需要優化，增加一道適合歐洲人口味的菜品，但核心必須是中餐。
第三，小強的視覺識別算法需要升級，適應不同光線條件下的操作環境。
第四，工控機的算力還是不夠，需要重新選型。
第五，林宇的西班牙語需要惡補，至少要學會說「你好」「謝謝」「這道菜是機械臂做的」。
林宇看到第五條的時候，發了一個問號。
「江哥，為什麼是我學西班牙語？」
江言說：「因為你英語最差，反正都要學，不如學個新的。」
林宇說：「這什麼邏輯？」
江言說：「有用的邏輯。」
林宇沉默了十秒，然後發了一條語音，用極其蹩腳的西班牙語說了一句「你好」。
江言聽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你還是說英語吧。」
林宇說：「你看，你讓我學的，現在又嫌棄我。」
江言沒理他，繼續改代碼。
菜譜優化的討論在會議室里進行了一個下午。
林宇提議加一道宮保雞丁，說酸甜口歐洲人喜歡。
小王說宮保雞丁太普通了，不如做一道松鼠鱖魚，造型好看，適合拍照。
李工說松鼠鱖魚太難了，小強的夾爪可能搞不定那個花刀。
小陳說視覺模型倒是能識別魚的輪廓，但花刀的角度和深度需要精確控制，目前的算法做不到。
江言聽著他們吵，手裡轉著一支筆，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做餃子。」
所有人安靜了。
林宇說：「餃子？機械臂包餃子？」
江言說：「對，餃子是中國傳統美食的代表，歐洲人對餃子也不陌生，他們有義大利餃子和波蘭餃子，但我們的餃子不一樣，我們有擀皮、調餡、包制、煮熟的全套流程，這個過程的觀賞性很強。」
李工想了想，說：「擀皮這個動作比較複雜，需要模擬人手的旋轉和壓力，小強目前的力控算法可能不夠精細。」
江言說：「那就改算法，一個月的時間夠了。」
李工看了江言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周，團隊進入了地獄模式。
江言每天泡在實驗室里，從早上八點待到凌晨一兩點，有時候乾脆睡在實驗室的行軍床上。
林宇也跟著熬，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給江言泡咖啡和點外賣，但他至少做到了「人在現場」。
小陳的視覺算法升級遇到了瓶頸，新的光線適應模型需要大量的訓練數據，她一個人標註了三千張圖片，眼睛都快瞎了。
李工帶著兩個技術支持人員，把工控機拆了裝、裝了拆，試了四種不同的方案，終於在第五天找到了最優解。
餃子項目的進度比預期的慢。
擀皮的算法改了又改，小強一開始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均，像被狗啃過一樣。
林宇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餃子皮，說了一句：「這要是拿出去賣，顧客會報警的吧。」
江言說：「你閉嘴。」
然後他繼續調參數，一遍一遍地試，每次只改零點幾的力控值。
到了第二周，小強終於擀出了一張合格的餃子皮，圓形，中間厚邊緣薄，直徑八厘米，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林宇拿著那張餃子皮，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說：「比我媽擀的都好。」
江言說：「那你媽的手藝可能需要提升一下。」
林宇說：「江哥，你這話要是讓我媽聽到了，她會把你的實驗室炸了的。」
江言沒理他，開始調試包餃子的流程。
包餃子比擀皮更難。
小強需要用夾爪捏出均勻的褶皺，同時保證餡料不會漏出來。
最初的五十個餃子，每一個都長得不一樣，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燒麥，有的什麼都不像。
林宇給每一個失敗的作品都拍了照，做成了一個相冊，命名為《小強的黑暗料理史》。
江言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很有紀念意義」，然後繼續改代碼。
到了第三周，小強終於包出了一個正常的餃子，月牙形，褶皺均勻，封口嚴實，看起來和手工包的幾乎一模一樣。
林宇激動得差點把咖啡灑在控制台上。
「成了成了成了！」
江言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再包一百個，統計一下良品率。」
李工在旁邊小聲說：「江哥，小強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了，要不要讓它休息一下？」
江言說：「機械臂不需要休息。」
李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哦，我把它當人了。」
一百個餃子包完，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五個失敗的里有三個是餡料太多撐破了皮，兩個是褶皺不均勻。
江言看著數據，說：「繼續優化，把良品率提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林宇說：「江哥，百分之九十五已經很好了，人類廚師也不可能每一個都包得完美啊。」
江言說：「人類廚師可以隨機應變，發現問題當場補救，小強不行，小強要麼全對，要麼全錯，所以我們必須在事前把精度提到最高。」
林宇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默默回去繼續測試了。
離出發還有三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彩排。
四菜一湯一餃子，全程五十分鐘，比上次多了十五分鐘。
紅燒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酸辣湯，外加一份手工水餃。
小強從擀皮開始，到餃子出鍋結束，動作流暢，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林宇嘗了一個餃子，嚼了兩口，表情變了。
「江哥，這個餃子……比我媽包的還好吃。」
江言說：「那是因為餡料是我調的，跟你媽沒關係。」
林宇說：「你能不能別這麼直接。」
小王在旁邊笑出了聲。
彩排結束之後，江言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裡，打開手機，翻到了老媽發來的一條消息。
「兒子，你二姨說她想吃你做的餃子，你什麼時候給她包一頓？」
江言回了一句：「等我從巴塞隆納回來。」
老媽秒回：「又要出差？你不是剛回來嗎？」
江言說：「工作嘛，沒辦法。」
老媽發了一條語音，語氣裡帶著心疼：「那你注意身體，別老是熬夜，你小時候身體就不好，一熬夜就上火，嘴角起泡……」
江言說：「知道了媽，我會注意的。」
老媽又發了一條：「我給你準備了一些臘肉和香腸，你帶去巴塞隆納，萬一吃不慣當地的飯，還能墊墊肚子。」
江言說：「媽，巴塞隆納是大城市，什麼吃的都有。」
老媽說：「那也帶著，媽做的總比外面的好吃。」
江言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好」字。
出發那天，林宇在機場看到了江言的行李箱，比上次多了一個。
「江哥，你帶兩個箱子幹什麼？」
江言說：「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我媽給的臘肉和香腸。」
林宇愣了一下：「你媽真給你帶了？」
江言點了點頭。
林宇說：「阿姨真是……太偉大了。」
江言看了他一眼：「你媽給你帶什麼了？」
林宇從背包里掏出一個保鮮盒，打開，裡面是一整盒滷牛肉。
「我媽說了，讓我分你一半。」
江言看著那盒滷牛肉，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替我謝謝阿姨。」
林宇說：「謝什麼，你媽不也給我帶臘肉了嗎，咱們這叫以物易物。」
江言說：「那叫禮尚往來，你沒學過語文嗎？」
林宇嘿嘿笑了兩聲。
十個小時的飛行，落地巴塞隆納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陽光燦爛，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空氣里有一股海風的鹹味。
林宇走出到達大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個噴嚏。
「這空氣跟柏林的差不多，都是讓我打噴嚏的水平。」
江言拖著行李走在前面，手機開機，第一時間給老媽發了條消息：到了，天氣很好。
老媽的語音秒回：「到了就好，酒店訂好了嗎？晚飯吃了嗎？冷不冷？」
江言一個一個回答，語氣和上次一模一樣耐心。
趙傑安排了同一個司機來接他們，大鬍子德國男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鼎盛科技」。
林宇看到那塊牌子，又拍了張照片：「這次得發個朋友圈，標題就叫『從柏林到巴塞隆納，我們一直在路上』。」
江言說：「你發朋友圈的時間可以用來看看展館的圖紙。」
林宇說：「江哥，你能不能別這麼掃興。」
江言沒理他，上車開始看郵件。
巴塞隆納的展館比柏林的還大，主舞台是一個圓形劇場式的結構，觀眾席環繞著舞台，能容納將近八千人。
林宇看到那個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千人的場子，上次是六千人，這次是八千人，下次是不是要直接上一萬人？」
江言說：「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林宇說：「我這輩子都沒想過，我會在八千個人面前包餃子。」
江言說：「不是你在包，是小強在包。」
林宇說：「但我會站在旁邊啊，萬一小強把餃子皮甩飛了，八千個人會同時看到我的表情失控。」
江言說：「那你控制一下你的表情。」
林宇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練習面無表情。
李工拿著捲尺把操作台的每一個尺寸都量了一遍，然後皺了皺眉。
「操作台比上次的小了十公分，小強的安裝位置需要調整。」
江言說：「多久能調好？」
李工說：「兩個小時。」
江言說：「一個半小時。」
李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開始幹活。
小陳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連上了展館的Wi-Fi，測試了一下網速，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網速很好，不需要本地部署了。」
江言說：「還是部署到本地，雙備份，萬一網絡波動了還能頂上。」
小陳點了點頭，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五天，團隊又一次進入了布展和調試階段。
巴塞隆納的天氣很好，陽光透過展館的玻璃穹頂灑下來，照得整個場地暖洋洋的。
但團隊裡的人幾乎沒有時間出去曬太陽，每天從酒店到展館，從展館到酒店，兩點一線。
林宇偶爾會趴在窗邊看一眼外面的陽光，然後嘆了口氣。
「我好像已經忘了太陽長什麼樣了。」
小王說：「你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嗎？外面的陽光那麼燦爛。」
林宇說：「我說的是真正的太陽，不是透過玻璃窗的那種。」
小王說：「那你去外面曬五分鐘唄，又不會死。」
林宇說：「不行，江哥說了，調試期間任何人不得離開展館超過十分鐘。」
小王說：「那你還有六分鐘。」
林宇想了想，跑到門口站了三分鐘，然後回來了。
「行了，我曬過了。」
小王無語地看著他。
餃子的調試比預期的順利，因為在國內已經測試了上千次，擀皮和包制的流程都很穩定。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巴塞隆納的麵粉和國內的不一樣，蛋白質含量不同，麵團的口感有差異。
江言買了三種不同品牌的麵粉，每一種都測試了一遍，選了一種最接近國內中筋麵粉的。
然後他調整了和面的配方，多加了一點水，揉面的時間延長了三十秒。
林宇看著他在操作台前忙活，說：「江哥，你是不是把做機械臂的精力都用來研究麵粉了？」
江言說：「機械臂只是工具，食材才是根本，工具再好，食材不行，做出來的菜也是垃圾。」
林宇想了想，覺得這個道理好像不只適用於做菜。
離正式演示還有兩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彩排。
從機械臂啟動到餃子出鍋，全程五十二分鐘，比預期的多了兩分鐘。
原因是在包餃子的時候，小強多花了十秒來調整褶皺的角度。
紅燒肉色澤紅亮，麻婆豆腐嫩滑完整，番茄炒蛋金黃誘人，清炒時蔬翠綠爽口，酸辣湯酸辣適中，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四溢。
林宇吃了三個餃子，然後停下來了。
「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把演示的樣品吃完了。」
小王說：「你可以再包一批啊。」
林宇說：「那不行，這批是江哥調的餡料，下一批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江言說：「餡料的配方我已經寫成了程序，小強可以精確復現，每一批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林宇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
「這感覺好奇怪啊，好吃的東西居然可以被機器完美複製。」
江言說：「這就是機械臂的意義，它能讓每個人都能吃到一樣好吃的東西，不管你在BJ還是在巴塞隆納。」
林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媽媽的菜呢？媽媽的菜也是可以被複製的嗎？」
江言看了他一眼，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媽媽的菜不行，因為媽媽的菜里有一種東西是機械臂永遠學不會的。」
林宇問：「什麼？」
江言說：「廢話。」
林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宇發了一長串哭泣的表情，說「我剛把時差倒過來你們又要讓我倒回去」。
小王說「林哥你就當是公費旅遊了，多好」。
林宇說「你見過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的旅遊嗎」。
李工默默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工具箱裡的螺絲刀，刀頭已經磨得發白了。
小陳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包，然後私聊江言：「江哥，巴塞隆納的展館網速怎麼樣？我不想再部署一次本地模型了。」
江言回了一句：「到了才知道。」
小陳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回國的飛機上，江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層發呆。
林宇在旁邊翻雜誌，翻到一頁介紹西班牙海鮮飯的，盯了半天，然後小聲說：「江哥，你說我們到了巴塞隆納，能不能去吃一次正宗的海鮮飯？」
江言說：「工作結束之後再說。」
林宇說：「那就是能吃了？」
江言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宇滿意地靠在椅背上，開始幻想海鮮飯的味道。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北京時間凌晨五點，天還沒亮，機場裡人很少。
江言取了行李，打開手機，老媽的語音第一條。
「兒子，到了嗎？餓不餓？我在冰箱裡給你留了臘肉炒飯，熱一下就能吃。」
江言回了一句「到了，不餓」，然後打了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打開門，屋子裡靜悄悄的，玄關的鞋柜上放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用保鮮膜包著，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
便利貼上寫著：「兒子，水果別忘了吃，媽去跳廣場舞了。」
江言笑了一下，把水果放進冰箱，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他閉上眼睛，三秒鐘就睡著了。
倒時差的日子比加班還痛苦。
江言每天晚上九點就困得睜不開眼，凌晨三點準時醒過來，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林宇的情況更慘，他每天凌晨兩點給江言發消息，內容從「江哥你睡了嗎」變成「江哥我覺得我快死了」再變成「江哥你說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江言回了一句：「人生的意義就是把酸辣湯做好。」
林宇說：「江哥你真是我的人生導師。」
江言說：「滾去睡覺。」
林宇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然後消失了。
巴塞隆納的展會在一個月後，團隊有三周的準備時間。
江言列了一個清單，上面寫滿了需要改進的地方。
第一，酸辣湯不能忘。
第二，菜譜需要優化，增加一道適合歐洲人口味的菜品，但核心必須是中餐。
第三，小強的視覺識別算法需要升級，適應不同光線條件下的操作環境。
第四，工控機的算力還是不夠，需要重新選型。
第五，林宇的西班牙語需要惡補，至少要學會說「你好」「謝謝」「這道菜是機械臂做的」。
林宇看到第五條的時候，發了一個問號。
「江哥，為什麼是我學西班牙語？」
江言說：「因為你英語最差，反正都要學，不如學個新的。」
林宇說：「這什麼邏輯？」
江言說：「有用的邏輯。」
林宇沉默了十秒，然後發了一條語音，用極其蹩腳的西班牙語說了一句「你好」。
江言聽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你還是說英語吧。」
林宇說：「你看，你讓我學的，現在又嫌棄我。」
江言沒理他，繼續改代碼。
菜譜優化的討論在會議室里進行了一個下午。
林宇提議加一道宮保雞丁，說酸甜口歐洲人喜歡。
小王說宮保雞丁太普通了，不如做一道松鼠鱖魚，造型好看，適合拍照。
李工說松鼠鱖魚太難了，小強的夾爪可能搞不定那個花刀。
小陳說視覺模型倒是能識別魚的輪廓，但花刀的角度和深度需要精確控制，目前的算法做不到。
江言聽著他們吵，手裡轉著一支筆，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做餃子。」
所有人安靜了。
林宇說：「餃子？機械臂包餃子？」
江言說：「對，餃子是中國傳統美食的代表，歐洲人對餃子也不陌生，他們有義大利餃子和波蘭餃子，但我們的餃子不一樣，我們有擀皮、調餡、包制、煮熟的全套流程，這個過程的觀賞性很強。」
李工想了想，說：「擀皮這個動作比較複雜，需要模擬人手的旋轉和壓力，小強目前的力控算法可能不夠精細。」
江言說：「那就改算法，一個月的時間夠了。」
李工看了江言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三周，團隊進入了地獄模式。
江言每天泡在實驗室里，從早上八點待到凌晨一兩點，有時候乾脆睡在實驗室的行軍床上。
林宇也跟著熬，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給江言泡咖啡和點外賣，但他至少做到了「人在現場」。
小陳的視覺算法升級遇到了瓶頸，新的光線適應模型需要大量的訓練數據，她一個人標註了三千張圖片，眼睛都快瞎了。
李工帶著兩個技術支持人員，把工控機拆了裝、裝了拆，試了四種不同的方案，終於在第五天找到了最優解。
餃子項目的進度比預期的慢。
擀皮的算法改了又改，小強一開始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均，像被狗啃過一樣。
林宇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餃子皮，說了一句：「這要是拿出去賣，顧客會報警的吧。」
江言說：「你閉嘴。」
然後他繼續調參數，一遍一遍地試，每次只改零點幾的力控值。
到了第二周，小強終於擀出了一張合格的餃子皮，圓形，中間厚邊緣薄，直徑八厘米，誤差不超過一毫米。
林宇拿著那張餃子皮，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說：「比我媽擀的都好。」
江言說：「那你媽的手藝可能需要提升一下。」
林宇說：「江哥，你這話要是讓我媽聽到了，她會把你的實驗室炸了的。」
江言沒理他，開始調試包餃子的流程。
包餃子比擀皮更難。
小強需要用夾爪捏出均勻的褶皺，同時保證餡料不會漏出來。
最初的五十個餃子，每一個都長得不一樣，有的像包子，有的像燒麥，有的什麼都不像。
林宇給每一個失敗的作品都拍了照，做成了一個相冊，命名為《小強的黑暗料理史》。
江言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很有紀念意義」，然後繼續改代碼。
到了第三周，小強終於包出了一個正常的餃子，月牙形，褶皺均勻，封口嚴實，看起來和手工包的幾乎一模一樣。
林宇激動得差點把咖啡灑在控制台上。
「成了成了成了！」
江言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再包一百個，統計一下良品率。」
李工在旁邊小聲說：「江哥，小強已經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了，要不要讓它休息一下？」
江言說：「機械臂不需要休息。」
李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哦，我把它當人了。」
一百個餃子包完，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五個失敗的里有三個是餡料太多撐破了皮，兩個是褶皺不均勻。
江言看著數據，說：「繼續優化，把良品率提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林宇說：「江哥，百分之九十五已經很好了，人類廚師也不可能每一個都包得完美啊。」
江言說：「人類廚師可以隨機應變，發現問題當場補救，小強不行，小強要麼全對，要麼全錯，所以我們必須在事前把精度提到最高。」
林宇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默默回去繼續測試了。
離出發還有三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彩排。
四菜一湯一餃子，全程五十分鐘，比上次多了十五分鐘。
紅燒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酸辣湯，外加一份手工水餃。
小強從擀皮開始，到餃子出鍋結束，動作流暢，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林宇嘗了一個餃子，嚼了兩口，表情變了。
「江哥，這個餃子……比我媽包的還好吃。」
江言說：「那是因為餡料是我調的，跟你媽沒關係。」
林宇說：「你能不能別這麼直接。」
小王在旁邊笑出了聲。
彩排結束之後，江言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裡，打開手機，翻到了老媽發來的一條消息。
「兒子，你二姨說她想吃你做的餃子，你什麼時候給她包一頓？」
江言回了一句：「等我從巴塞隆納回來。」
老媽秒回：「又要出差？你不是剛回來嗎？」
江言說：「工作嘛，沒辦法。」
老媽發了一條語音，語氣裡帶著心疼：「那你注意身體，別老是熬夜，你小時候身體就不好，一熬夜就上火，嘴角起泡……」
江言說：「知道了媽，我會注意的。」
老媽又發了一條：「我給你準備了一些臘肉和香腸，你帶去巴塞隆納，萬一吃不慣當地的飯，還能墊墊肚子。」
江言說：「媽，巴塞隆納是大城市，什麼吃的都有。」
老媽說：「那也帶著，媽做的總比外面的好吃。」
江言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好」字。
出發那天，林宇在機場看到了江言的行李箱，比上次多了一個。
「江哥，你帶兩個箱子幹什麼？」
江言說：「一個裝衣服，一個裝我媽給的臘肉和香腸。」
林宇愣了一下：「你媽真給你帶了？」
江言點了點頭。
林宇說：「阿姨真是……太偉大了。」
江言看了他一眼：「你媽給你帶什麼了？」
林宇從背包里掏出一個保鮮盒，打開，裡面是一整盒滷牛肉。
「我媽說了，讓我分你一半。」
江言看著那盒滷牛肉，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替我謝謝阿姨。」
林宇說：「謝什麼，你媽不也給我帶臘肉了嗎，咱們這叫以物易物。」
江言說：「那叫禮尚往來，你沒學過語文嗎？」
林宇嘿嘿笑了兩聲。
十個小時的飛行，落地巴塞隆納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兩點。
陽光燦爛，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空氣里有一股海風的鹹味。
林宇走出到達大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個噴嚏。
「這空氣跟柏林的差不多，都是讓我打噴嚏的水平。」
江言拖著行李走在前面，手機開機，第一時間給老媽發了條消息：到了，天氣很好。
老媽的語音秒回：「到了就好，酒店訂好了嗎？晚飯吃了嗎？冷不冷？」
江言一個一個回答，語氣和上次一模一樣耐心。
趙傑安排了同一個司機來接他們，大鬍子德國男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鼎盛科技」。
林宇看到那塊牌子，又拍了張照片：「這次得發個朋友圈，標題就叫『從柏林到巴塞隆納，我們一直在路上』。」
江言說：「你發朋友圈的時間可以用來看看展館的圖紙。」
林宇說：「江哥，你能不能別這麼掃興。」
江言沒理他，上車開始看郵件。
巴塞隆納的展館比柏林的還大，主舞台是一個圓形劇場式的結構，觀眾席環繞著舞台，能容納將近八千人。
林宇看到那個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千人的場子，上次是六千人，這次是八千人，下次是不是要直接上一萬人？」
江言說：「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林宇說：「我這輩子都沒想過，我會在八千個人面前包餃子。」
江言說：「不是你在包，是小強在包。」
林宇說：「但我會站在旁邊啊，萬一小強把餃子皮甩飛了，八千個人會同時看到我的表情失控。」
江言說：「那你控制一下你的表情。」
林宇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練習面無表情。
李工拿著捲尺把操作台的每一個尺寸都量了一遍，然後皺了皺眉。
「操作台比上次的小了十公分，小強的安裝位置需要調整。」
江言說：「多久能調好？」
李工說：「兩個小時。」
江言說：「一個半小時。」
李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就開始幹活。
小陳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連上了展館的Wi-Fi，測試了一下網速，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
「網速很好，不需要本地部署了。」
江言說：「還是部署到本地，雙備份，萬一網絡波動了還能頂上。」
小陳點了點頭，開始幹活。
接下來的五天，團隊又一次進入了布展和調試階段。
巴塞隆納的天氣很好，陽光透過展館的玻璃穹頂灑下來，照得整個場地暖洋洋的。
但團隊裡的人幾乎沒有時間出去曬太陽，每天從酒店到展館，從展館到酒店，兩點一線。
林宇偶爾會趴在窗邊看一眼外面的陽光，然後嘆了口氣。
「我好像已經忘了太陽長什麼樣了。」
小王說：「你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嗎？外面的陽光那麼燦爛。」
林宇說：「我說的是真正的太陽，不是透過玻璃窗的那種。」
小王說：「那你去外面曬五分鐘唄，又不會死。」
林宇說：「不行，江哥說了，調試期間任何人不得離開展館超過十分鐘。」
小王說：「那你還有六分鐘。」
林宇想了想，跑到門口站了三分鐘，然後回來了。
「行了，我曬過了。」
小王無語地看著他。
餃子的調試比預期的順利，因為在國內已經測試了上千次，擀皮和包制的流程都很穩定。
但新的問題出現了——巴塞隆納的麵粉和國內的不一樣，蛋白質含量不同，麵團的口感有差異。
江言買了三種不同品牌的麵粉，每一種都測試了一遍，選了一種最接近國內中筋麵粉的。
然後他調整了和面的配方，多加了一點水，揉面的時間延長了三十秒。
林宇看著他在操作台前忙活，說：「江哥，你是不是把做機械臂的精力都用來研究麵粉了？」
江言說：「機械臂只是工具，食材才是根本，工具再好，食材不行，做出來的菜也是垃圾。」
林宇想了想，覺得這個道理好像不只適用於做菜。
離正式演示還有兩天的時候，團隊做了一次全流程彩排。
從機械臂啟動到餃子出鍋，全程五十二分鐘，比預期的多了兩分鐘。
原因是在包餃子的時候，小強多花了十秒來調整褶皺的角度。
紅燒肉色澤紅亮，麻婆豆腐嫩滑完整，番茄炒蛋金黃誘人，清炒時蔬翠綠爽口，酸辣湯酸辣適中，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四溢。
林宇吃了三個餃子，然後停下來了。
「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把演示的樣品吃完了。」
小王說：「你可以再包一批啊。」
林宇說：「那不行，這批是江哥調的餡料，下一批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江言說：「餡料的配方我已經寫成了程序，小強可以精確復現，每一批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林宇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
「這感覺好奇怪啊，好吃的東西居然可以被機器完美複製。」
江言說：「這就是機械臂的意義，它能讓每個人都能吃到一樣好吃的東西，不管你在BJ還是在巴塞隆納。」
林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媽媽的菜呢？媽媽的菜也是可以被複製的嗎？」
江言看了他一眼，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媽媽的菜不行，因為媽媽的菜里有一種東西是機械臂永遠學不會的。」
林宇問：「什麼？」
江言說：「廢話。」
林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