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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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西嶽廟時,張大榮還是一臉肉痛。

  「小玄,你不應該接受用儒學宮名額換王天一半家產,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多少錢我想都不敢想。」

  張玄卻只是輕輕一笑,「拿不到的,我原本也在懷疑,後來西嶽廟第二次出現紙條,我才敢這樣冒險。」

  「什麼意思?」

  「這個李澤知縣,不過是廟裡某位大人物的嘴替。」張玄回頭看了西嶽廟一眼,落日餘暉將整個廟烘托得更加神秘。

  廟的輪廓,仿佛鍍上了一層金子。

  「我若是要求太過分,或許只是一句話,我們就會從受害者變成階下之囚。」

  張玄的話嚇了張大榮一跳,生死難道就在一線之間?

  大明的法律與歷朝歷代相比,已經定得非常具體細緻。

  但是如果深究,裡面很多字眼上的判斷,都在給判案的官員留下後手。

  就像「番異」這條,但凡有任何一個官員認定他是死攪蠻纏,都可以判他杖刑。

  一百棍如果認真落實,牛都能被活活打死,何況是人?

  所以張玄見好就收,如今能得到廩生資格入學,已經比他原本的想法好多了。

  原本他以為能訛個增廣生就很不錯了。

  沒想到竟然是廩生,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張玄取出懷中的推薦信,上面只有八行字,每一行有明確作用,是明朝推薦信的模板。

  裡面字數雖然少,但是基本將所有必要個人資料和推薦理由全都列出來。

  這種推薦文書在明朝已經很成熟,也有明確格式,稱為八行書。

  但是最重要的是裡面明確寫著「玄家貧力學,篤實無華,符廩生選拔之例。若試得補廩,必不負台下教養。」

  光是有廩生二字,這就足夠。

  張大榮也不明白:「不都是縣學學生嗎,有什麼分別?」

  「分別太大了!」張玄笑道,「廩生是拿獎學金上學讀書,縣裡每月給廩米一石,還旬日供給魚肉吃食。」

  「這麼好,那不就可以安心讀書,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張玄點點頭:「這還不止,最重要是減免其家差徭二丁,就是我們張家有兩人不用服徭役了!」

  「當真?」張大榮原本駕駛著牛車,聽到免兩丁徭役後,也不敢置信地停下動作。

  在陝西,服徭役不是築城牆,就是守城門,每次都很危險。

  河套的韃靼不會眼睜睜看著明朝人不斷加蓋防禦工事,經常會派兵騷擾,雖然每次斥候都會提前通知撤回。

  可是一直有生命威脅,對於服役者而言,心理壓力和生理疲憊也很嚴重。

  如果可以免兩丁徭役,實在太好了!

  「好樣的小玄,我爹不會看錯人,張家靠你光宗耀祖了!」

  張玄此刻也自信滿滿,突然想起此前書齋說文房四寶要三兩,問道:「大榮叔,醬菜賣成啥樣?」

  張大榮惋惜道:「基本都賣完了,剩下不到十包,只是可惜在騷亂時顧不上,全浪費了。」

  說完取出一大包銅錢,「你將來在華陰讀書,有很多花錢的地方,悠著點花,不夠找我要,別聽你爹的話。」

  張玄沒有矯情,他的確很需要這些錢。

  加上之前掙的,差不多也有二兩半銀子,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大榮叔,西嶽廟的集會多久一次?我想著是不是可以把醬菜做成一門生意,每逢市集開始,就拿來賣些。」

  張大榮也覺得這個主意很好,「整個華陰縣,不止西嶽廟這一處市集,還有東敷、西敷和龍王廟,不過要算最大的還要數潼關關前,每逢初一、十五,一個月辦兩次。」

  張玄暗自點頭,潼關醬菜絕對大有可為。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有各自適合的商品。

  潼關醬菜能在歷史長河裡流傳下來,並且成為家喻戶曉的下飯小菜,說明了品質優良。

  但是只醃製一天,味道肯定不夠,還可以繼續改良。

  如今他有了廩生資格,可以省下很多學費和生活費。

  正好可以用來規劃家族未來的發展。


  「大榮叔,我們徹夜未歸,屯裡肯定擔心壞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牛行動屁股都快跑冒煙了。」

  ……

  另一邊廂,西嶽廟。

  「都爺,下官已經按您吩咐,一字不差寫好了推薦信。」

  知縣李澤,在得到傳召後,立馬趨步入堂,雙膝跪地低頭說道。

  「朝廷設官,是要你們牧民理事,不是叫你在地方上敷衍塞責。」

  李澤渾身發抖,可惜地上不是泥沙,頭也埋不進去。

  「若是庸官、劣官、昏官,我大明不需要!」

  「出去吧,那兩人直接送到寧夏衛。」

  李澤從始至終,都沒聽到一句「平身」或者「起來說話」,所以連退庭,都是跪著往後退,生怕惹對方生氣。

  沒辦法,他眼前之人,乃是當今炙手可熱的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欽命撫台,奉命巡撫寧夏——李士翱。

  以御史身份巡撫邊鎮,表面上官職不高,但實際上總攬邊軍、糧餉、刑獄、民政、防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在明代,最經典的制衡之道,就是以小治大。

  也就真實歷史裡沒有法天象地,不然皇帝虛影都明擺著站其身後。

  庭中只剩下兩人對弈,李士翱在上,一名年輕舉人在下。

  「叔大,你怎麼看佛蛇斷案?」李士翱一把撒下黑子。

  「恩師,此人略有小聰明,如果我沒猜錯,他是利用了一物治蛇。」

  回話之人正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張居正,字叔大。

  此刻,他還沒考上進士,只是個二十歲的青年。

  他沉浸在自己洞若觀火、自詡能把事情看透的世界裡,甚至沒注意到李士翱的眼神中出現一抹失望。

  「哦,是何物如此神奇?」

  張居正抬起頭,「柳宗元曾被貶永州寫下《永州八記》,此處瘴癘毒蛇肆虐,當地有一種蕺菜,又稱為魚腥草,有葉對生,花無萼、瓣,帶有強烈魚腥味,蛇嗅覺靈敏,聞之避走,所以在我們湖廣,魚腥草是一款常見的食物。」

  李士翱沒有反駁,只是淡然點頭。

  「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生民億萬,果真是千奇百怪無所不包。」

  張居正見恩師讚賞,更加躍躍欲試,卻被制止。

  「今晚天王樓宴會,我就不去了,免得我在你們拘謹。」

  張居正有些失望,他早就寫好佳作幾篇,好等著今晚揚名陝西,李士翱不在就算吃龍肉也沒味道。

  夜裡,李士翱在昏暗的靜室里,秉燭研墨,思索良久才下筆。

  「臣嘗聞西嶽華山之神顯聖,今有一潼關衛軍余丁被掌管百戶誣告盜金,然聖主臨朝,天下無有不公之事,於是西嶽神借佛蛇斷案,大白天下。」

  李士翱頓了一頓,繼續寫道:「狹西都司所屬,地廣衛多,事冗訟繁,雖有御史按歷不周,尚且敗壞如斯,日後恐損秦地安危。」

  注1:「都爺」這個叫法,出自《萬曆野獲編》:「國初,都御史出為巡撫,雖品秩亞卿,而皆得專制一方,故稱都爺。」

  注 2:「狹西」不是錯字,是正統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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