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崇禎密令
崇禎把鄭芝龍的奏報和皇城司的密信一起推到溫體仁面前。
溫體仁接過來，先看奏報。鄭芝龍那筆字寫得還算工整，可字裡行間透出來的那股子勁兒，隔著紙都能聞見——剿滅劉香，驅逐荷蘭人，東南海防全靠他鄭家。奏報的最後，要加都督同知，要擴大貿易特權，說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只有一個：該給的，得給。
他又看皇城司的密信。這封信就實在多了。施姓幹辦在京城的行蹤，去了哪些衙門，見了哪些人，遞了多少銀票，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戶部收了，禮部收了，兵部也收了。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們，這幾天都在替鄭芝龍說話，一個比一個積極。
溫體仁把兩份文書放下，沉默良久。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溫體仁終於開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崇禎把茶盞放下，說得很平淡：「鄭芝龍要都督同知，給他。要貿易特權，也給。剿滅劉香是實打實的功勞，朝廷不能不賞。」
溫體仁愣住了。
他沒想到陛下這麼痛快。
那些言官還在朝堂上罵，那些勛貴還在私下裡嘀咕，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還在上躥下跳。可陛下輕飄飄一句話，就全給了。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
崇禎也看著他，忽然笑了：「溫先生是不是覺得，朕太好說話了？」
溫體仁不敢接話。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背對著溫體仁，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讓溫體仁心驚。
「福建總兵鄭芝龍，要求加都督同知，擴大貿易特權。朕一面應允，一面密令盧象升：長江水師需能在三年內擊敗鄭家艦隊。」
溫體仁跪了下來。
他的膝蓋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顧不上疼，只是低著頭，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陛下主動跟他提及盧象升。盧象升是誰？是那個被「貶」到南京去的兵部侍郎，是在丹徒口秘密練水師的人。那些事，陛下從沒跟他提過。可現在，陛下說了。
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他終於明白了。陛下不是太好說話，是想得太遠。鄭芝龍現在是朝廷的爪牙，幫朝廷剿海盜，幫朝廷擋荷蘭人，東南海防全靠他。可誰知道以後呢？爪牙太利了，也會傷到主人。
溫體仁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崇禎轉過身，看著他：「溫先生起來吧。跪著做什麼？」
溫體仁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可他顧不上。
崇禎走回御案前，坐下，又拿起那份皇城司的密信，看了一遍。
「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你心裡有數？」
溫體仁點頭：「臣心裡有數。」
「那就好。」崇禎把密信放下，「讓他們先高興著。等鄭芝龍那邊定下來，朕再慢慢跟他們算帳。」
溫體仁應了。
他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話。
「長江水師需能在三年內擊敗鄭家艦隊。」
三年。
鄭芝龍現在有三萬人，有一千條船，東南沿海沒有他的令旗，一艘船都出不去。這樣的勢力，要擊敗他，得練多少兵？得造多少船？得花多少銀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盧象升現在肯定睡不著覺了。
當天夜裡，一道密旨從乾清宮發出，送往南京。
送密旨的是皇城司的人，一個生面孔，穿著尋常衣裳，騎著一匹快馬，從朝陽門出去，一路南下。沿途的驛站早已安排妥當，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密旨上只有幾句話，是崇禎親筆寫的：
「鄭芝龍勢大，東南海上唯其是從。卿在南京練水師，需以三年為期，務必能擊敗鄭家艦隊。所需錢糧器械，朕自有安排。」
沒有官樣文章，沒有客套話，就是這麼直截了當。
盧象升接到密旨的時候，正在丹徒口的船塢里監工。
船塢建在江邊一處偏僻的港灣里，四周是蘆葦盪，外人根本進不來。十幾艘戰船泊在水面上，桅杆林立，遠遠看去像一片小樹林。那些船表面上是商船，甲板下卻藏著炮位，一門門嶄新的火炮用油布蓋著，等著裝上去。
盧象升正在看一艘新下水的船，有人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走。
進了工棚，送信的人已經等著了。那人穿著粗布衣裳，滿臉風塵，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見了盧象升，也不多說，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雙手遞上。
盧象升接過來，擰開蓋子，抽出裡面的紙條。
他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送信的人拱了拱手，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多說。
盧象升站在工棚里，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鄭芝龍。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泉州南安人，海盜出身，被招安後成了福建總兵，手下有三萬人，有一千條船。東南沿海的商船，沒有他的令旗，一艘都出不去。八閩那邊，都把他當長城看。
現在，陛下要他三年之內，能擊敗這個人。
他把那艘新下水的船又看了一遍。龍骨是上好的，船板比尋常的厚三寸，炮位預留了十二個，裝滿了能打沉任何一艘鄭家的船。可這樣的船，他現在只有十二艘。
三年。
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既然下了這道密旨，就不會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走出工棚，站在江邊，望著遠處滔滔的江水。夕陽西下，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黃。幾隻水鳥從蘆葦盪里飛起來，在天邊盤旋，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去年離京前夜，陛下在乾清宮說的那句話：「盧卿，朕等你三年。」
那時候他以為三年是讓他把水師練出來，能控制長江，能震懾東南。可現在他知道了，三年不只是練水師，是要他能打。
打誰？打鄭芝龍。
他把那艘船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回走。
工棚里，那幾個從福建請來的老船匠還在忙活著。他走過去，拍了拍為首那個人的肩膀。
「老陳，這船，還能不能再快一點？」
那老船匠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盧象升又說：「三年之內，我要二十艘這樣的船。不，三十艘。能不能造出來？」
老船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能。只要銀子夠，人手夠，能。」
盧象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出工棚，站在江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
三年。
他只有三年。
溫體仁接過來，先看奏報。鄭芝龍那筆字寫得還算工整，可字裡行間透出來的那股子勁兒，隔著紙都能聞見——剿滅劉香，驅逐荷蘭人，東南海防全靠他鄭家。奏報的最後，要加都督同知，要擴大貿易特權，說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只有一個：該給的，得給。
他又看皇城司的密信。這封信就實在多了。施姓幹辦在京城的行蹤，去了哪些衙門，見了哪些人，遞了多少銀票，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戶部收了，禮部收了，兵部也收了。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們，這幾天都在替鄭芝龍說話，一個比一個積極。
溫體仁把兩份文書放下，沉默良久。
崇禎坐在御案後面，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溫體仁終於開口：「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崇禎把茶盞放下，說得很平淡：「鄭芝龍要都督同知，給他。要貿易特權，也給。剿滅劉香是實打實的功勞，朝廷不能不賞。」
溫體仁愣住了。
他沒想到陛下這麼痛快。
那些言官還在朝堂上罵，那些勛貴還在私下裡嘀咕，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還在上躥下跳。可陛下輕飄飄一句話，就全給了。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
崇禎也看著他，忽然笑了：「溫先生是不是覺得，朕太好說話了？」
溫體仁不敢接話。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好，照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背對著溫體仁，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讓溫體仁心驚。
「福建總兵鄭芝龍，要求加都督同知，擴大貿易特權。朕一面應允，一面密令盧象升：長江水師需能在三年內擊敗鄭家艦隊。」
溫體仁跪了下來。
他的膝蓋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可他顧不上疼，只是低著頭，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陛下主動跟他提及盧象升。盧象升是誰？是那個被「貶」到南京去的兵部侍郎，是在丹徒口秘密練水師的人。那些事，陛下從沒跟他提過。可現在，陛下說了。
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
他終於明白了。陛下不是太好說話，是想得太遠。鄭芝龍現在是朝廷的爪牙，幫朝廷剿海盜，幫朝廷擋荷蘭人，東南海防全靠他。可誰知道以後呢？爪牙太利了，也會傷到主人。
溫體仁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崇禎轉過身，看著他：「溫先生起來吧。跪著做什麼？」
溫體仁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可他顧不上。
崇禎走回御案前，坐下，又拿起那份皇城司的密信，看了一遍。
「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你心裡有數？」
溫體仁點頭：「臣心裡有數。」
「那就好。」崇禎把密信放下，「讓他們先高興著。等鄭芝龍那邊定下來，朕再慢慢跟他們算帳。」
溫體仁應了。
他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話。
「長江水師需能在三年內擊敗鄭家艦隊。」
三年。
鄭芝龍現在有三萬人，有一千條船，東南沿海沒有他的令旗，一艘船都出不去。這樣的勢力，要擊敗他，得練多少兵？得造多少船？得花多少銀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盧象升現在肯定睡不著覺了。
當天夜裡，一道密旨從乾清宮發出，送往南京。
送密旨的是皇城司的人，一個生面孔，穿著尋常衣裳，騎著一匹快馬，從朝陽門出去，一路南下。沿途的驛站早已安排妥當，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密旨上只有幾句話，是崇禎親筆寫的：
「鄭芝龍勢大，東南海上唯其是從。卿在南京練水師，需以三年為期，務必能擊敗鄭家艦隊。所需錢糧器械，朕自有安排。」
沒有官樣文章，沒有客套話，就是這麼直截了當。
盧象升接到密旨的時候，正在丹徒口的船塢里監工。
船塢建在江邊一處偏僻的港灣里，四周是蘆葦盪，外人根本進不來。十幾艘戰船泊在水面上，桅杆林立，遠遠看去像一片小樹林。那些船表面上是商船，甲板下卻藏著炮位，一門門嶄新的火炮用油布蓋著，等著裝上去。
盧象升正在看一艘新下水的船，有人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走。
進了工棚，送信的人已經等著了。那人穿著粗布衣裳，滿臉風塵，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見了盧象升，也不多說，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雙手遞上。
盧象升接過來，擰開蓋子，抽出裡面的紙條。
他把那幾行字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送信的人拱了拱手，轉身就走，一句話都沒多說。
盧象升站在工棚里，看著那些灰燼飄落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鄭芝龍。
他當然知道這個人。泉州南安人，海盜出身，被招安後成了福建總兵，手下有三萬人，有一千條船。東南沿海的商船，沒有他的令旗，一艘都出不去。八閩那邊，都把他當長城看。
現在，陛下要他三年之內，能擊敗這個人。
他把那艘新下水的船又看了一遍。龍骨是上好的，船板比尋常的厚三寸，炮位預留了十二個，裝滿了能打沉任何一艘鄭家的船。可這樣的船，他現在只有十二艘。
三年。
夠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既然下了這道密旨，就不會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走出工棚，站在江邊，望著遠處滔滔的江水。夕陽西下，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黃。幾隻水鳥從蘆葦盪里飛起來，在天邊盤旋，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想起去年離京前夜，陛下在乾清宮說的那句話：「盧卿，朕等你三年。」
那時候他以為三年是讓他把水師練出來，能控制長江，能震懾東南。可現在他知道了，三年不只是練水師，是要他能打。
打誰？打鄭芝龍。
他把那艘船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往回走。
工棚里，那幾個從福建請來的老船匠還在忙活著。他走過去，拍了拍為首那個人的肩膀。
「老陳，這船，還能不能再快一點？」
那老船匠抬起頭，看著他，沒說話。
盧象升又說：「三年之內，我要二十艘這樣的船。不，三十艘。能不能造出來？」
老船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能。只要銀子夠，人手夠，能。」
盧象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他走出工棚，站在江邊，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
三年。
他只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