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鄭芝龍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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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的御案上,擺著一份剛從福建送來的密報。

  崇禎拿起那份密報的時候,窗外正是午後。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劉香勾結荷蘭人,連犯閩粵沿海,參政洪雲蒸、巡道康承祖等官員被執。督撫已檄令鄭芝龍征討。」

  他把這幾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奏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太液池。池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幾隻白鷺在淺灘處覓食,偶爾掠起,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漣漪。

  劉香。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見了。原是個海盜,後來被鄭芝龍收服,成了他的部將。可這人野心大,不甘居人下,幾年前拉走一批人馬自立門戶。這些年,東南沿海的商船沒少被他劫掠,過往的客商沒少被他勒索。

  可這一回不一樣。

  勾結荷蘭人。綁架朝廷命官。這是在找死。

  他又翻開奏報,看那最後幾行字。字跡有些潦草,大概是邊關急報,來不及細細謄抄。

  「劉香與鄭芝龍之弟芝虎搏戰,皆沒於海……」

  他把這句話看了三遍,然後放下奏報,問了一句:「王伴伴,鄭芝龍這個人,你怎麼看?」

  王承恩站在一旁,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陛下會突然問這個。

  他想了想,謹慎地開口:「回陛下,鄭芝龍是泉州南安人,早年跟著舅舅跑船,在澳門學過做生意,還給荷蘭人當過通事。後來去了日本,娶了個日本女人,做了海盜。崇禎元年被熊文燦招撫,現在是五虎游擊將軍。」

  崇禎聽著,沒有說話。

  王承恩繼續道:「他手下有部眾三萬餘人,船隻千餘艘。東南沿海的商船,沒有他的令旗,一艘都出不去。八閩那邊,都把他當長城看。」

  「長城?」崇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動了動。

  王承恩不敢接話。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他背對著王承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他比盧象升如何?」

  王承恩愣住了。

  盧象升?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說。

  崇禎沒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報,看了一遍。

  「劉香與鄭芝龍之弟芝虎搏戰,皆沒於海……」

  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然後放下奏報,對王承恩說:「福建那邊,讓皇城司的人繼續盯點。有什麼消息,立刻報來。」

  王承恩應了,正要退下,崇禎又叫住他。

  「還有,鄭芝龍這個人,讓陸文昭去查一查。查清楚他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跟哪些人來往,手底下有多少人,多少船。查清楚了,報上來。」

  王承恩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乾清宮裡又安靜下來。崇禎坐在御案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那棵樹是他落水醒來之後第一次看見的東西。

  一年多了,它還是那副樣子,枝繁葉茂,在風裡輕輕搖晃。

  鄭芝龍?

  他是朝廷的臣子。也在替朝廷辦事。剿滅劉香,是實打實的功勞。可這個人,到底能用嗎?

  崇禎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鄭芝龍手下有三萬人,有一千條船,能管住整個東南沿海的商路。這樣的人,比劉香更難對付。

  接下來,鄭芝龍一定會有動作。

  果不其然,幾天後,一個施姓幹辦坐船從福建出發,一路北上,船艙里堆滿了貨物。

  上等的絲綢,南洋的香料,西洋的自鳴鐘和望遠鏡,還有成箱成箱的白銀。這些東西把船艙塞得滿滿當當,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船在天津靠岸,然後他換乘馬車,悄悄地進了京城。

  進城的時候正是傍晚,城門快關了,守門的兵丁盤問了幾句,他塞過去一塊碎銀子,順利放行。

  馬車穿過正陽門,一路往西,最後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口。

  這家客棧是福建商人常住的,掌柜的也是泉州人,見了他就笑,叫了聲「施爺」,親自把他迎進後院。

  施姓幹辦沒多說話,只讓掌柜的把房間安排好,把貨物卸下來。他自己換了身乾淨衣裳,出門去了。


  第一站,是戶部。

  他在戶部有個熟人,是個姓李的主事,以前在福建當過差,收過鄭家的好處。李主事見他來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他讓進值房,關上門,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來了?」

  施姓幹辦笑了笑,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桌上。

  「李大人,鄭將軍剿滅了劉香,立了大功。這是點心意,不成敬意。」

  李主事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沒伸手,只是問:「鄭將軍想要什麼?」

  施姓幹辦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了:「鄭將軍如今已是總兵官,位分到了。可這都督同知,還差著一層。這回剿滅劉香,是實打實的功勞,加個都督同知,不為過吧?」

  李主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這話,我可以在部里遞一遞。但這事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得看上面的意思。」

  施姓幹辦笑了笑,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

  「李大人費心。事成之後,鄭將軍另有重謝。」

  李主事這才把那兩張銀票收起來,塞進袖子裡。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施兄放心,我盡力而為。」

  施姓幹辦點點頭,起身告辭。

  從戶部出來,他又去了禮部。禮部那邊也有個熟人,是個姓王的員外郎,以前收過鄭家的好處。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同樣的銀票又遞出去兩張。

  接下來幾天,他拜訪了七八個衙門,見了十幾個官員。每到一處,都說同樣的話,同樣遞銀票。

  那些官員有的一口答應,有的支支吾吾,有的收了銀子不表態。但不管怎麼說,銀子都收下了。

  最後,施姓幹辦讓人遞了話給內閣,想求見首輔溫體仁。

  溫體仁沒見。

  只讓人帶了一句話出來:「鄭將軍剿賊有功,朝廷自有恩典。都督同知也好,貿易特權也罷,都有定數。不必多禮。」

  施姓幹辦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沒再多求,轉身回了客棧。

  他走後,溫體仁坐在值房裡,把那張名帖看了一遍,然後扔進了火盆里。

  火苗舔著紙邊,很快把那張名帖吞沒了。

  溫體仁看著那些灰燼,輕輕笑了一聲。

  與此同時,鄭芝龍的正式奏報送進了京城。

  奏報寫得很長,足足十幾頁。開頭是請安,然後是講劉香如何勾結荷蘭人,如何肆虐沿海,如何綁架朝廷命官。接著是講田尾洋之戰的經過,講他的船隊如何追擊劉香,如何激戰三天三夜,如何把劉香圍困在海灣里。

  最後幾頁,寫的是鄭芝虎之死。

  「……賊首劉香窘急,自焚其舟。臣弟芝虎望見臣危,奮前擊賊,兩船相擄,香躍於虎舟,虎亦躍過香舟,相持擾亂。眾兩救,兩舟各猛推,波濤湧起,忽離數丈,兩虎與香,皆不知所之,蓋沒於海矣……」

  奏報送到通政司那天,當值的官員看了這幾行字,手都抖了一下。

  劉香死了。鄭芝虎也死了。鄭芝龍剿滅了為禍多年的海盜,也失去了最心愛的弟弟。

  這份奏報當天就送進了宮。

  崇禎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遞給王承恩。

  王承恩接過來,也看了。看到那幾行字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

  奏報的最後,鄭芝龍婉轉地提了兩件事:

  一是希望能加授都督同知,「以彰朝廷賞功之典」。

  二是希望能擴大貿易特權,「使海商得盡通洋之利,庶幾東南海防,永固無虞」。

  崇禎把奏報收起來,臉上現出一絲狡黠:「王伴伴,那施姓幹辦住所你能查到吧?」

  「皇爺的意思是……」

  「你身為九千歲,鄭芝龍要加官,要擴大貿易特權的事辦起來應該不難吧!」

  「皇爺」王承恩嚇了一跳,正要跪下的時候,就聽崇禎繼續道:「當然,辦事前自然得收點好處!」

  王承恩這下明白了,於是笑著道:「陛下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王承恩躬身退出,剛走幾步,就聽崇禎道:「他帶來的銀子一兩都不要給他留下。」

  王承恩出去後,一個時辰後就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笑容滿面,恭敬地把一疊銀票雙手呈給了崇禎,興奮道:「乖乖,這福建人還真是富有!」

  崇禎看著那一疊厚厚的銀票,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更加大膽的想法:賣官似乎也是一種發家致富的捷徑啊!

  「王伴伴,接下來幾天,朝中肯定要熱鬧了,凡是收了好處為鄭芝龍說話的官員一律記下來,秋後算帳!」

  「奴婢遵旨!」

  果不其然,

  朝中開始有人為鄭芝龍說話。

  戶部的李主事最先跳出來。他在部里議事的時候說,鄭芝龍剿滅劉香,實為東南一大功,朝廷不能不賞。加個都督同知,是應有之義。

  禮部的王員外郎也跟著附和。他說劉香為禍多年,歷任督撫都拿他沒辦法,鄭芝龍一戰而定,這樣的功勞,不賞說不過去。

  接著是兵部、工部、都察院……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們,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說話。有的說鄭芝龍「忠勇可嘉」,有的說鄭家「鎮守東南,功在社稷」,有的說「海防全靠鄭氏,朝廷當示恩寵」。

  私下裡,他們議論得更熱鬧。

  「鄭芝龍這回立了大功,都督同知肯定是跑不了了。」

  「我看不止都督同知,那貿易特權要是真給他放開了,東南的銀子得有一半進他鄭家口袋。」

  「那是他該得的。沒有他,那些海盜誰去剿?荷蘭人誰去擋?」

  但也有人反對。

  反對最凶的,是幾個和福建士紳有關係的言官。他們早就眼紅鄭家的貿易特權,早就看不慣鄭芝龍在東南一手遮天。這回鄭芝龍要加官,要擴大特權,他們第一個跳出來罵。

  一個姓陳的御史上了摺子,說鄭芝龍「出身海盜,反覆無常」,說「貿易特權已屬優容,再加擴大,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另一個姓周的給事中也在朝會上說,鄭芝龍「恃功而驕,不可再縱」,說「東南海防之權盡付一人,非社稷之福」。

  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那些收了銀子的人,比沒收銀子的人多得多。

  溫體仁坐在文淵閣里,看著那些奏摺,一句話也不說。

  施姓幹辦在客棧里住了十天,每天都有官員派人來回話。

  有的說「事情有眉目了」,有的說「再等等」,有的說「部里正在議」。他本著結交一番的想法,笑臉相迎。

  他一樣一樣記下來,寫成密信,讓人送回福建。

  但是有一件事,他沒敢寫進密信內,因為這無論對於他還是鄭芝龍來說,這都是個重磅消息,那就是,幾天前一個深夜,王承恩,那個人稱九千歲的人秘密召見了他,對於他的要求一應答應,當然好處費也給了不少。

  但對於鄭芝龍來說,能攀上王承恩這棵大樹,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

  這一番進京,可以說是意外來的驚天之喜。

  十天後,他幾乎是光著屁股,離開的北京城。

  走的那天,天氣很好。他坐在馬車裡,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溫體仁那句「都督同知也好,貿易特權也罷,都有定數」。

  他笑了笑。

  定數?這世上的定數,從來都是人定的。

  馬車出了正陽門,一路往東,往天津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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