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兩成貿易利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兵部議敘鄭芝龍剿滅劉香之功的摺子遞上去之後,京城裡就炸了鍋。

  當然,這「炸鍋」不是在朝會上——陛下早就免了常朝,每月初一、十五才開一次,這會兒離朔日還有七八天呢。況且到朝會那天,也不定開。

  現在想想陛下已經許久沒上朝了,是想趕超他爺爺萬曆帝的節奏吧。

  當然,眼下討論最激烈可不是朝會那個事。

  茶館裡,幾個御史湊在一桌,茶喝得心不在焉,話倒是說了一籮筐。

  一個姓陳的御史壓低聲音道:「鄭芝龍什麼人?海盜出身!朝廷招安已是法外開恩,如今還要加都督同知?這要是成了,以後誰還好好讀書考功名?都去做海盜等招安得了!」

  旁邊一個年紀輕些的御史跟著附和:「陳兄說得是。那鄭家在東南一手遮天,海舶沒有他的令旗出不去,這已經是半獨立了。再加都督同知,以後還得了?」

  另一個御史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劉香確實是他剿的,荷蘭人也是他趕跑的。論功行賞,朝廷能不給?」

  「給也不是這麼個給法!」陳御史把茶盞往桌上一頓,「這事兒我得上摺子,不能讓那海盜太得意。」

  酒樓雅間裡,氣氛就完全不同了。

  戶部的李主事做東,請了禮部的王員外郎、兵部的張郎中,幾個人推杯換盞,喝得滿臉紅光。李主事舉起酒杯,笑道:「這回鄭家的事,多虧幾位老兄幫忙。來,我敬諸位一杯!」

  王員外郎喝了酒,壓低聲音問:「老李,你跟我說實話,那鄭芝龍這回到底送了多少?」

  李主事明顯是喝高了,左右看看,大方地豎起三根肥胖手指。

  王員外郎眼睛一亮:「三千兩?」

  李主事搖搖大腦袋。

  「三萬?」

  李主事點點頭:「不止。往後年年都有。」

  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張郎中舉杯道:「來來來,喝酒喝酒。鄭家的事,咱們心照不宣。」

  就連文淵閣的值房裡,幾個中書趁著送茶的工夫,也要嘀咕幾句。一個年輕的中書湊到年長的那個耳邊,小聲問:「先生,聽說鄭芝龍這回要加都督同知?真的假的?」

  年長的中書瞪了他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年輕的中書訕訕地退下,可眼睛裡全是好奇。

  最起勁的當然是那幾個和福建士紳有關係的言官。他們早就眼紅鄭家在東南的勢力,早就看不慣鄭芝龍一手遮天的做派。這回鄭芝龍要加都督同知,要擴大貿易特權,他們恨不得把摺子寫成檄文。

  陳御史回到府里,連夜寫了一封摺子,洋洋灑灑數千言,引經據典,把鄭芝龍從祖上三代開始扒了個遍。說他「出身海盜,反覆無常」,說他「以商賈之術行於廟堂,有辱斯文」,說他「狼子野心,不可大用」。摺子的最後,他痛心疾首地寫道:「東南海防之權盡付一人,臣恐鄭氏之勢愈大,朝廷之患愈深。望陛下三思!」

  周給事中也不甘示弱,第二天就遞了摺子上去。他在摺子里寫得更直接:「鄭芝龍何人?不過一海盜耳!朝廷招安已是法外開恩,今又欲加都督同知,置朝廷名器於何地?置天下功臣於何地?」

  還有幾個言官跟著起鬨,你一封我一封,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

  可奇怪的是,他們遞得越凶,溫體仁越是沉默。

  溫體仁坐在文淵閣的值房裡,面前擺著那些彈劾鄭芝龍的奏疏的副本。陳御史的,周給事中的,還有幾個跟著起鬨的。他一封一封翻過去,每封都寫得慷慨激昂,每封都引經據典,每封都把鄭芝龍說成是禍國殃民的奸佞。

  他看完了,把那些奏疏摞在一起,往旁邊一放,繼續批其他的摺子。

  旁邊伺候的中書忍不住問了一句:「閣老,這些摺子……」

  溫體仁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放著。」

  中書不敢再問,退到一旁。

  那些反對的摺子遞進宮之後,全都石沉大海。

  一封也沒有批覆,一封也沒有發還,就那麼壓著,無聲無息。

  那些言官們等著、盼著,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什麼都沒等到。

  他們開始私下裡打聽,開始互相打探消息。


  第四天,聖旨下來了。

  宣旨的太監站在午門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那道聖旨念了一遍:

  「福建參將鄭芝龍,剿滅劉香有功,加署總兵,擢升為潮漳總兵官,加都督同知。特許其擴大海上貿易,凡海舶出入東南沿海,須得鄭氏令旗方能往來。欽此。」

  午門外一片寂靜。

  那幾個言官的臉都白了。他們站在那裡,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體仁站在文官之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

  散了之後,那幾個言官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可已經沒人聽他們說了。

  那些收了銀子的官員們,一個個眉開眼笑,互相交換著眼神。

  戶部的李主事從人群里走過,看見禮部的王員外郎,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溫體仁從他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他們連忙斂了笑,垂手而立,等他走遠了,才敢繼續說話。

  消息傳到福建的時候,鄭芝龍正在安平鎮的府里等消息。

  施姓幹辦從京城回來已經好些天了,把那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銀子花出去了,話遞到了,現在就等朝廷的旨意。

  鄭芝龍坐在堂上,手裡捏著一封信,是戶部那個李主事派人送來的,只有幾個字:「事已成,靜候佳音。」

  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旁邊站著的幾個將領忍不住問:「大哥,朝廷那邊到底怎麼說?」

  鄭芝龍擺了擺手,沒讓他們繼續問。

  他在等。

  等那道聖旨。

  三天後,聖旨終於到了。

  宣旨的官員站在鄭府的大堂上,把那道聖旨念了一遍。鄭芝龍跪在地上,聽著那一個個字從宣旨官嘴裡念出來:

  「福建參將鄭芝龍,剿滅劉香有功,加署總兵,擢升為潮漳總兵官,加都督同知。特許其擴大海上貿易,凡海舶出入東南沿海,須得鄭氏令旗方能往來。欽此。」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宣旨官念完了,把聖旨遞給他,笑著說:「鄭將軍,恭喜了。」

  鄭芝龍雙手接過聖旨,叩首謝恩。

  等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只是把那道聖旨收好,然後吩咐下面的人:擺酒。

  那天晚上,鄭府大擺宴席,一連喝了三天三夜。

  將領們輪番上來敬酒,說著恭維的話。商人們從各地趕來,送上賀禮。就連那些平日裡不怎麼來往的官員,也派人送來了帖子,說是要登門道賀。

  鄭芝龍來者不拒,酒到杯乾。他喝得滿臉通紅,卻始終沒有醉。

  第三天夜裡,宴席散了,賓客們都走了。鄭芝龍一個人走到後院,那裡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鄭芝虎的靈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靈位,看了很久。

  靈位上的字是他親手寫的——「弟芝虎之位」。字跡有些歪,是他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倒了一杯酒,雙手捧著,舉到靈位前。

  「二弟,」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誰,「你的仇,大哥替你報了。」

  他把酒灑在地上,酒水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濕潤的泥土,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來,吹得供桌上的燭火晃動了幾下。他伸手扶了扶燈罩,把燭火穩住。

  第二天一早,施姓幹辦又悄悄進了鄭芝龍的書房。

  鄭芝龍正在看帳冊,見他進來,抬起頭。

  施姓幹辦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大哥,京城那邊,還得再送一份禮。」

  鄭芝龍放下帳冊,看著他。

  「送誰?」

  「王承恩。」

  鄭芝龍的眉頭動了動。王承恩,司禮監秉筆太監,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這回聖旨能這麼快下來,那些言官的摺子一封都沒批,溫體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這些事,背後要是沒人撐著,怎麼可能?

  他點了點頭。


  「送多少?」

  施姓幹辦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鄭芝龍接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上面寫著一個數字——東南沿海貿易的一成利潤,一年一結,年年如此。

  一成。

  他抬起頭,看著施姓幹辦。

  施姓幹辦低聲道:「大哥,這筆錢看著多,可值。王承恩是什麼人?那是九千歲,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有他撐著,往後鄭家的日子,好過。」

  鄭芝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去辦。不過,不是一成,而是兩成」

  兩天後,一份厚禮連同那封承諾書,被送進了京城。

  送禮的還是那個施姓幹辦,輕車熟路。他這回沒去客棧,直接讓人遞了話給王承恩。王承恩那邊很快就回了話:晚上來。

  那天夜裡,施姓幹辦被悄悄帶進王承恩的住處。

  王承恩坐在堂上,穿著一身家常的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屋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可那雙眼睛亮得很。

  施姓幹辦跪下行禮,把禮單雙手呈上。

  王承恩接過來,借著燈光看了一遍。那份禮單寫得很長,上等的絲綢、南洋的香料、西洋的奇珍,還有那張承諾書——東南沿海貿易兩成利潤,年年送上。

  王承恩看完了,把禮單放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鄭同知如此客氣,咱家謝了。」

  施姓幹辦低著頭,不敢說話。

  王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回去轉告鄭同知,東南沿海的貿易,好好做。朝中自有咱家給他撐腰。有什麼事,儘管派人來遞話。」

  施姓幹辦連連點頭,退了出去。

  王承恩站在堂上,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他轉身,走回案前,又拿起那份禮單,看了一遍。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兩成利潤……鄭芝龍啊鄭芝龍,你這回可送對人了。」

  他把禮單收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見。

  施姓幹辦連夜趕回福建,把王承恩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鄭芝龍。

  鄭芝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茫茫的大海。

  東南沿海的貿易,是他的命根子。現在這道命根子,有王承恩在朝中撐著,穩了。

  他心情大好,當天就吩咐下去:鄭家的商船,可以往更遠的地方跑了。呂宋、巴達維亞、日本,只要能去的,都去。令旗的價錢,也適當漲一漲。

  將領們聽了,一個個眉開眼笑,連聲道賀。

  鄭芝龍擺了擺手,讓他們退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宮裡,王承恩正站在崇禎面前,把那份禮單和承諾書一字不漏地稟報上去。

  崇禎聽完,點了點頭。

  「兩成利潤,不少了。」

  王承恩賠著笑:「都是陛下聖明。」

  鄭芝龍以為他是綁上了王承恩這棵大樹。可他不知道,王承恩這棵樹,根扎在哪裡。

  東南沿海的兩成利潤,年年送來。

  這筆錢,夠孫傳庭那邊再練兩千兵,夠宋應星那邊再造十台水力錘,夠盧象升那邊再多造五艘船。

  他要的就是這個。

  錢!

  更多的錢。

  這個消息在東南沿海那邊傳得很快。

  聖旨下來的第三天,那些在海上的商人就全都知道了。意味著從今往後,沒有鄭家的令旗,一艘船都出不去。

  那些早就和鄭家有來往的商人彈冠相慶,之前還在觀望的商人連忙派人去安平鎮打點,而那些和鄭家有仇的商人也只能自認倒霉,收拾東西準備改行。

  就連海盜們也聽說了。

  劉香死了,鄭芝龍升了官,朝廷把整個東南沿海的貿易都交給他管了。

  那些還在這片海上討生活的海盜,以後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去投奔鄭家,要麼就得換個地方混。

  一時間,東南沿海風平浪靜。

  商船來來往往,鄭家的令旗高高飄揚,再也沒有人敢鬧事。

  可沒有人知道,在南京城外那個偏僻的船塢里,盧象升的水師正在日夜操練。

  那些戰船表面上是商船,和鄭家的那些船一模一樣。可甲板下面,一門門火炮用油布蓋著,等著裝上去。

  那些水手表面上是漕工漁民,穿著破舊的衣裳,可在船上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練過的。

  盧象升站在船塢最高的地方,看著那些正在操練的船隻。

  一艘,兩艘,三艘……十二艘了。

  還有十八艘要造。

  他想起那道密旨上的話:「需以三年為期,務必能擊敗鄭家艦隊。」

  三年。

  他把那些船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往工棚走去。

  老陳還在那裡忙活,手裡的錘子敲得叮噹響。

  盧象升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陳,再快一點。告訴兄弟們,加班,給雙倍工錢」

  老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中精光閃閃,繼續幹活,下手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錘子一下又一下敲在木頭上,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