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唱戲，誰還不是個演員
那是午門的鐘聲，該用午膳了。
溫體仁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看著那些他看了無數遍的琉璃瓦和紅牆，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從昨晚跪進乾清宮到現在，不過一日一夜，可他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官服，邁步往文淵閣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他腦子裡還在迴響剛才那幾句話。
「溫先生，你估算修繕皇陵大概需要多少銀兩？」
「臣估計，至少需要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夠嗎？」
「陛下，三十萬兩是實際修繕花費，對外宣稱嘛，臣認為，低於一百萬兩是不行的！」
「嘿嘿……溫先生，真不愧為首輔，大明的股肱之臣，去辦吧！」
他站在午門的甬道里，周圍來來往往的太監官員從他身邊經過，有人朝他行禮，他渾然不覺。
三十萬兩。一百萬兩。
陛下問的不是「修皇陵要多少」，而是「三十萬兩夠嗎」。
陛下要的不是一個實數，是一個數。一個可以往上報的數，一個可以往國庫里要的數，一個可以往外面說的數。
他當然明白。
修皇陵是假，搞錢才是真。
陛下手裡那十幾萬兩，是從謝升、唐世濟那些人身上刮下來的。可那點銀子，不夠。遠遠不夠。
山西還在旱，該賑的災要賑。江南那邊，該鋪的事要鋪。還有那些他不敢問、不敢想的事——那些事，都要銀子。
可銀子不能從國庫里明目張胆地拿。國庫的銀子，每一兩都有帳，每一兩都有人盯著。
拿多了，御史會參，言官會罵，天下人會指著脊梁骨說皇帝與民爭利。
但修皇陵不一樣。
修皇陵，是天經地義的事。太祖皇帝的陵寢破了，不修，那是大不孝。修，那是盡孝。花再多錢，那是該花的。誰敢說半個不字？
至於這一百萬兩里，有多少真的用在皇陵上，有多少去了別的地方——
那就是他溫體仁的事了。
他站在甬道里，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服。
那個年輕人，真是把什麼都算到了。
讓他去當這個靶子，讓他去唱這台戲。唱好了，銀子到手，陛下滿意，他也落個「能臣」的名聲。
唱砸了，天下人罵的是他溫體仁，是「貪污工程款」的奸臣。陛下還是那個聖明的陛下，還是那個「不忍百姓受苦」的仁君。
文淵閣。
溫體仁坐在值房裡，手裡捏著一份奏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修皇陵，首先得有大臣上疏請求修繕，其次再有皇帝陛下親筆御批，然後再交給相關部門和責任人。
他正想著私下裡找誰上疏的時候，沒想到已經有人上疏了。
正所謂，瞌睡有人送枕頭啊！
請求修皇陵的奏摺是禮科給事中何楷遞上來的。
何楷這個人，他太了解了——許譽卿的門生，東林黨的後起之秀，之前參謝升的時候跳得最歡的那個。
這種人，最好用。
奏摺里大概的意思是：
正月里皇陵被焚，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雖說臨時修繕了一下，可那只是應急，真正的大修根本沒動。太祖皇帝的陵寢就這麼破著，像什麼話？關乎皇家顏面，關乎大明國威，再窮也得修。
何楷寫得慷慨激昂，引經據典，把「孝道」「國體」「天命」翻來覆去說了三遍。最後一句是：「懇請陛下，撥銀修陵，以安太祖在天之靈。」
溫體仁看完，把奏摺合上，放在一邊。
他沒有批。也沒有駁。
他只是等著。
當天，何楷的奏摺送進了宮。
連夜，批覆就出來了。
溫體仁看著那份批覆，差點笑出聲來。
崇禎的批語寫得冠冕堂皇：「朕聞奏，甚感卿之忠心。然國家多難，庫帑空虛，山西旱災未已，九邊欠餉如山。皇陵之事，朕心何嘗不急？然以今日之財力，實難兼顧。暫且擱置，待來日再議。」
溫體仁把這批覆看了三遍。
「擱置」。好一個「擱置」。
他想起那天那個年輕人說「三十萬兩夠嗎」時的眼神，再看看眼前這份批覆，簡直像是兩個人寫的。
可他知道，這就是一個人。
一個既要當，又要立的人。
他把批覆收起來，等著下一幕。
消息傳出去，朝野一片譁然。
當然，是那種「譁然」得恰到好處的譁然。
茶館裡，有人在議論：「聽說了嗎？何給事中上疏請修皇陵，陛下駁回來了！」
「駁回來了？為什麼？」
「國庫沒錢啊！山西還在旱，哪來的銀子修陵？」
「可那是皇陵啊！太祖皇帝的陵寢！」
「太祖皇帝的陵寢怎麼了？太祖皇帝要是活著，也不會讓百姓餓著肚子給他修墳。」
「這話倒也是……陛下聖明啊。」
酒樓上，有人在高談闊論：「我早就說過，陛下不是那種不顧百姓死活的人。你們看，何楷那摺子遞上去，陛下二話不說就駁了。這才是明君！」
「可皇陵就那麼破著，也不是個事啊……」
「破著就破著，總比加稅強。山西旱成那樣，要是再加稅，老百姓還活不活了？」
「陛下聖明！」
類似的對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此起彼伏。
溫體仁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的議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放下轎簾，閉上眼睛。
戲才剛開始。
第三天，又一份奏摺遞上來了。
這回是御史劉宗周。東林黨的元老，天下聞名的清流，雖已賦閒在家，但仍不忘上疏。
他在奏摺里說：「皇陵乃太祖安寢之所，國家根本所系。今以財力不足而擱置，臣竊以為不可。山西之旱，可緩賑；九邊之餉，可暫欠。皇陵之修，不可再拖。」
溫體仁看著這份奏摺，笑得更加意味深長了。
劉宗周這種人，最難收買。可他也最好用。因為他說什麼，天下人都信。
他把奏摺看了一遍，然後照例送進宮。
當天，批覆出來了。
這次崇禎的語氣比上次軟了一些：「劉卿之言，朕豈不知？然國家艱難，朕實不忍以百姓之膏血，充土木之費。卿等且容朕再思。」
溫體仁看著這份批覆，忍不住在心裡給那個年輕人豎了個大拇指。
「容朕再思」。這四個字，妙極了。
既沒有把話說死，又把姿態擺得高高的。那些清流們看了，只會覺得陛下是真為難，真不忍心，真是個仁君。
他等著下一幕。
於是，第三份奏摺遞上來了。
這次是六科給事中聯名。三十七個人，簽了三十七個名字。奏摺寫得比前兩次都長，比前兩次都狠。中心思想只有一個：皇陵不修，太祖不安。太祖不安，國運不昌。國運不昌，什麼山西旱、九邊欠餉，都別想解決。
溫體仁看著那份長長的名單，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些人里，有東林黨的，有閹黨的。平時在朝堂上恨不得咬死對方，現在為了皇陵的事，居然聯名了。
他讓人把奏摺送進宮。
這一次的批覆來的很慢，皇帝陛下似乎經過了很長時間深思熟慮。
批覆中，崇禎的語氣徹底變了：「眾卿聯名，朕心甚慰。皇陵之事，朕豈敢忘？然庫帑空虛，實難措手。卿等既如此堅持，朕亦不忍再拒。此事——便全權委託首輔溫體仁，由他籌措辦理。欽此。」
溫體仁看著這份批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籌措辦理。
這四個字，他接下來的動作就師出有名了。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文淵閣的院子裡，照在那些青石板上。幾個中書正在廊下走著，捧著文書，低聲說著什麼。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件事。
修皇陵。
搞銀子。
當靶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想起那天那個年輕人問他的問題——「溫先生，三十萬兩夠嗎？」
三十萬兩，夠嗎？
當然不夠。
三十萬兩是修皇陵的。可陛下要的，不只是修皇陵。
七十萬兩。八十萬兩。一百萬兩。多的那些，才是真正要用的。
他用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一百萬兩。
從哪來？
戶部肯定拿不出。內帑也沒有。只能從別處找。
鹽商。票號。勛貴。那些肥得流油的人，那些該宰的豬。
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章程。寫計劃。寫怎麼修皇陵，怎麼籌銀子，怎麼讓那些人乖乖地把錢拿出來。
至於真正的錢去哪了，那是另一回事。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那份章程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那個年輕人在乾清宮裡演戲，他就在文淵閣里演戲。演給滿朝文武看，演給天下人看。
唱戲，誰還不是個演員！
溫體仁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看著那些他看了無數遍的琉璃瓦和紅牆，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從昨晚跪進乾清宮到現在，不過一日一夜，可他覺得自己像換了一個人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官服，邁步往文淵閣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他腦子裡還在迴響剛才那幾句話。
「溫先生，你估算修繕皇陵大概需要多少銀兩？」
「臣估計，至少需要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夠嗎？」
「陛下，三十萬兩是實際修繕花費，對外宣稱嘛，臣認為，低於一百萬兩是不行的！」
「嘿嘿……溫先生，真不愧為首輔，大明的股肱之臣，去辦吧！」
他站在午門的甬道里，周圍來來往往的太監官員從他身邊經過，有人朝他行禮，他渾然不覺。
三十萬兩。一百萬兩。
陛下問的不是「修皇陵要多少」，而是「三十萬兩夠嗎」。
陛下要的不是一個實數，是一個數。一個可以往上報的數，一個可以往國庫里要的數，一個可以往外面說的數。
他當然明白。
修皇陵是假，搞錢才是真。
陛下手裡那十幾萬兩，是從謝升、唐世濟那些人身上刮下來的。可那點銀子，不夠。遠遠不夠。
山西還在旱，該賑的災要賑。江南那邊，該鋪的事要鋪。還有那些他不敢問、不敢想的事——那些事，都要銀子。
可銀子不能從國庫里明目張胆地拿。國庫的銀子，每一兩都有帳，每一兩都有人盯著。
拿多了，御史會參，言官會罵，天下人會指著脊梁骨說皇帝與民爭利。
但修皇陵不一樣。
修皇陵，是天經地義的事。太祖皇帝的陵寢破了，不修，那是大不孝。修，那是盡孝。花再多錢，那是該花的。誰敢說半個不字？
至於這一百萬兩里，有多少真的用在皇陵上，有多少去了別的地方——
那就是他溫體仁的事了。
他站在甬道里，忽然笑了。
笑得又苦，又服。
那個年輕人，真是把什麼都算到了。
讓他去當這個靶子，讓他去唱這台戲。唱好了，銀子到手，陛下滿意，他也落個「能臣」的名聲。
唱砸了，天下人罵的是他溫體仁，是「貪污工程款」的奸臣。陛下還是那個聖明的陛下，還是那個「不忍百姓受苦」的仁君。
文淵閣。
溫體仁坐在值房裡，手裡捏著一份奏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修皇陵，首先得有大臣上疏請求修繕，其次再有皇帝陛下親筆御批，然後再交給相關部門和責任人。
他正想著私下裡找誰上疏的時候，沒想到已經有人上疏了。
正所謂，瞌睡有人送枕頭啊！
請求修皇陵的奏摺是禮科給事中何楷遞上來的。
何楷這個人，他太了解了——許譽卿的門生，東林黨的後起之秀，之前參謝升的時候跳得最歡的那個。
這種人，最好用。
奏摺里大概的意思是：
正月里皇陵被焚，至今已經一個多月了。雖說臨時修繕了一下，可那只是應急，真正的大修根本沒動。太祖皇帝的陵寢就這麼破著，像什麼話？關乎皇家顏面，關乎大明國威，再窮也得修。
何楷寫得慷慨激昂，引經據典，把「孝道」「國體」「天命」翻來覆去說了三遍。最後一句是：「懇請陛下，撥銀修陵，以安太祖在天之靈。」
溫體仁看完，把奏摺合上，放在一邊。
他沒有批。也沒有駁。
他只是等著。
當天，何楷的奏摺送進了宮。
連夜，批覆就出來了。
溫體仁看著那份批覆，差點笑出聲來。
崇禎的批語寫得冠冕堂皇：「朕聞奏，甚感卿之忠心。然國家多難，庫帑空虛，山西旱災未已，九邊欠餉如山。皇陵之事，朕心何嘗不急？然以今日之財力，實難兼顧。暫且擱置，待來日再議。」
溫體仁把這批覆看了三遍。
「擱置」。好一個「擱置」。
他想起那天那個年輕人說「三十萬兩夠嗎」時的眼神，再看看眼前這份批覆，簡直像是兩個人寫的。
可他知道，這就是一個人。
一個既要當，又要立的人。
他把批覆收起來，等著下一幕。
消息傳出去，朝野一片譁然。
當然，是那種「譁然」得恰到好處的譁然。
茶館裡，有人在議論：「聽說了嗎？何給事中上疏請修皇陵，陛下駁回來了！」
「駁回來了？為什麼？」
「國庫沒錢啊！山西還在旱，哪來的銀子修陵？」
「可那是皇陵啊！太祖皇帝的陵寢！」
「太祖皇帝的陵寢怎麼了？太祖皇帝要是活著，也不會讓百姓餓著肚子給他修墳。」
「這話倒也是……陛下聖明啊。」
酒樓上，有人在高談闊論：「我早就說過，陛下不是那種不顧百姓死活的人。你們看，何楷那摺子遞上去，陛下二話不說就駁了。這才是明君！」
「可皇陵就那麼破著，也不是個事啊……」
「破著就破著，總比加稅強。山西旱成那樣，要是再加稅，老百姓還活不活了？」
「陛下聖明！」
類似的對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此起彼伏。
溫體仁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的議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放下轎簾，閉上眼睛。
戲才剛開始。
第三天，又一份奏摺遞上來了。
這回是御史劉宗周。東林黨的元老，天下聞名的清流，雖已賦閒在家，但仍不忘上疏。
他在奏摺里說：「皇陵乃太祖安寢之所，國家根本所系。今以財力不足而擱置，臣竊以為不可。山西之旱，可緩賑；九邊之餉，可暫欠。皇陵之修，不可再拖。」
溫體仁看著這份奏摺，笑得更加意味深長了。
劉宗周這種人，最難收買。可他也最好用。因為他說什麼，天下人都信。
他把奏摺看了一遍，然後照例送進宮。
當天，批覆出來了。
這次崇禎的語氣比上次軟了一些：「劉卿之言，朕豈不知？然國家艱難，朕實不忍以百姓之膏血，充土木之費。卿等且容朕再思。」
溫體仁看著這份批覆，忍不住在心裡給那個年輕人豎了個大拇指。
「容朕再思」。這四個字，妙極了。
既沒有把話說死，又把姿態擺得高高的。那些清流們看了，只會覺得陛下是真為難，真不忍心，真是個仁君。
他等著下一幕。
於是，第三份奏摺遞上來了。
這次是六科給事中聯名。三十七個人，簽了三十七個名字。奏摺寫得比前兩次都長，比前兩次都狠。中心思想只有一個：皇陵不修，太祖不安。太祖不安，國運不昌。國運不昌，什麼山西旱、九邊欠餉，都別想解決。
溫體仁看著那份長長的名單，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些人里，有東林黨的，有閹黨的。平時在朝堂上恨不得咬死對方，現在為了皇陵的事，居然聯名了。
他讓人把奏摺送進宮。
這一次的批覆來的很慢，皇帝陛下似乎經過了很長時間深思熟慮。
批覆中，崇禎的語氣徹底變了：「眾卿聯名，朕心甚慰。皇陵之事，朕豈敢忘？然庫帑空虛，實難措手。卿等既如此堅持，朕亦不忍再拒。此事——便全權委託首輔溫體仁，由他籌措辦理。欽此。」
溫體仁看著這份批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籌措辦理。
這四個字，他接下來的動作就師出有名了。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文淵閣的院子裡，照在那些青石板上。幾個中書正在廊下走著，捧著文書，低聲說著什麼。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件事。
修皇陵。
搞銀子。
當靶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想起那天那個年輕人問他的問題——「溫先生，三十萬兩夠嗎？」
三十萬兩，夠嗎？
當然不夠。
三十萬兩是修皇陵的。可陛下要的，不只是修皇陵。
七十萬兩。八十萬兩。一百萬兩。多的那些，才是真正要用的。
他用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一百萬兩。
從哪來？
戶部肯定拿不出。內帑也沒有。只能從別處找。
鹽商。票號。勛貴。那些肥得流油的人，那些該宰的豬。
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章程。寫計劃。寫怎麼修皇陵，怎麼籌銀子，怎麼讓那些人乖乖地把錢拿出來。
至於真正的錢去哪了，那是另一回事。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那份章程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
那個年輕人在乾清宮裡演戲，他就在文淵閣里演戲。演給滿朝文武看，演給天下人看。
唱戲，誰還不是個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