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溫體仁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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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

  皇極門外,文武百官稀稀拉拉站了幾十號人。

  今日三月二十六,既非朔日,也非望日,本就不該有朝會。自從去年正月陛下「病重靜養」之後,早朝就改成了朔望朝——每月初一、十五才開一次。這大半年下來,百官早就習慣了。有事遞摺子,沒事在家歇著,倒也清閒。

  但自從鳳陽皇陵被焚,崇禎皇帝緊急召開一次朝會後,每日仍有不少大臣習慣性的到皇極門外等候,萬一再遇急事,路遠,趕不及!

  溫體仁站在文官之首,手裡捧著象牙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本該在內閣值房裡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奏摺,可今日他來得比誰都早。

  他在等。

  等那扇門打開,等太監出來說那句聽了無數遍的話。

  辰時三刻,乾清宮的太監終於出來了。他站在台階上,拖長了聲音唱道:「陛下龍體欠安,今日免朝。各部有事,奏本遞進——」

  百官轟然應諾,三三兩兩散去。

  溫體仁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那些人走遠,皇極門外的廣場慢慢空下來,陽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那些漢白玉的台階。

  然後轉身,朝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問他去做什麼。在這大半年裡,首輔單獨求見陛下,早已不是什麼稀罕事。

  陛下不管事,可首輔不能不管。奏摺要批,政務要理,銀子要籌,仗要打——這些事,總得有人去問。

  王承恩正在乾清宮門口候著,看見他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溫閣老,陛下正等著呢。」

  溫體仁點點頭,跟著他進去。

  暖閣里,崇禎正靠在炕上看奏摺。那條半舊的狐皮褥子還蓋在身上,手邊的茶還冒著熱氣。他抬起頭,看見溫體仁進來,沒有驚訝,只是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溫先生坐。」

  溫體仁沒坐。他走到炕前,跪了下去。

  崇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溫體仁跪在那裡,深吸一口氣,開口道:「陛下,臣昨日回去想了一夜。既然臣已是『前驅』,就該做前驅的事。臣有一些東西,想呈給陛下。」

  崇禎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溫體仁從袖子裡取出三疊紙,厚厚一摞,折得整整齊齊。他雙手呈上,王承恩接過來,放在崇禎手邊。

  「這是臣這些年記下的東西。」溫體仁的聲音很平靜,「誰貪過多少,誰和誰結黨,誰在背後說過什麼話,誰有什麼把柄落在誰手裡。一共四十七人,六部九卿、地方督撫,都有。」

  崇禎拿起那疊紙,翻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官職、罪名、證據。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他放下那疊紙,看了一眼溫體仁。

  然後拿起第二疊,展開來,是一幅畫得密密麻麻的圖。圖中標著朝中各派勢力,誰是誰的人,誰和誰有仇,誰可以拉攏,誰必須清除,誰可以暫時留著當靶子。箭頭、圓圈、註解,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崇禎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這是你畫的?」

  「是。」溫體仁道,「臣在朝中三十年,別的不敢說,這些人心裡想什麼,臣多少能猜出幾分。」

  崇禎點點頭,把那張圖放在一邊。

  第三疊紙,很薄,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這是臣的一個建議。」他說,「臣在內閣,手裡有票擬之權。有些事,走明路比走暗路方便。比如調動物資,安排人事,給某些人升官或貶官。只要走的是內閣的路子,就沒人會往別處想。」

  崇禎看著那幾行字,忽然笑了。

  「溫先生,你這是要給朕當擋箭牌?」

  溫體仁低頭:「臣本來就是擋箭牌。」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面前這個跪著的老人。昨晚這個人還在他面前發抖,今天就能拿出這麼一些東西來。

  每一樣都夠他死十次。可他偏偏拿出來了,還拿得這麼理直氣壯。

  「溫先生,朕沒看錯人,請起。」

  溫體仁叩首。

  可他沒有起身。他跪在那裡,忽然問了一句:「臣只有一事不明——陛下做這些,要花不少銀子,銀子從哪來?」


  崇禎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伸手拉開炕邊的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幾份文書,遞給王承恩。王承恩接過來,放到溫體仁面前。

  溫體仁低頭看去——是謝升、唐世濟、楊一鵬、楊澤的抄家清單。

  他愣住了。

  這些案子他當然知道。謝升的帳本是他親眼看著許譽卿遞上去的,唐世濟的狀子他也看過,楊一鵬和楊澤的抄家結果刑部早就報上來了。可那些數字,他只是在公文上見過,是入國庫的帳。

  可眼前這份清單,和國庫的帳對不上。

  謝升那邊,國庫入帳是四萬兩,可這份清單上寫著五萬五千兩。唐世濟那邊,國庫入帳是六萬兩,可這份清單上寫著八萬兩。楊一鵬和楊澤加起來,國庫入帳十五萬兩,可這份清單上寫著十九萬兩。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

  「這些銀子……」

  「一部分入庫,另一部分在朕這兒。」崇禎淡淡道,「國庫要應付,朕也要做事。」

  溫體仁的手微微發抖。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謝升的帳本會恰到好處地出現,為什麼唐世濟的狀子會遞到許譽卿手裡,為什麼朝堂上那些爭鬥越咬越狠——因為陛下要的,不只是除掉那些人,是要他們的銀子。

  一份給國庫,堵住所有人的嘴。一份留給自己,做那些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三十五萬兩。國庫入帳一份,陛下手裡還有十幾萬兩。

  夠做多少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事,不需要他知道。

  「還不夠。」崇禎道,「山西還在旱,該賑的災要賑。江南那邊,該鋪的事要鋪。銀子,越多越好。」

  溫體仁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臣知道哪裡還有銀子。」

  崇禎挑了挑眉。

  「說。」

  溫體仁道:「揚州鹽商。他們每年賺的銀子,比國庫收入還多。可他們交的稅,連零頭都不到。臣手裡有幾個人的把柄,夠抄他們家。」

  崇禎看著他,沒有說話。

  溫體仁又道:「還有山西那幾個票號。他們明面上做正經生意,暗地裡替官員洗錢。臣查過幾年,有底子。」

  崇禎還是沒有說話。

  溫體仁繼續道:「還有那些勛貴。他們占了那麼多地,交了那麼點稅。真要查起來,誰家都跑不了。」

  他說完了,跪在那裡,等著。

  暖閣里安靜了許久。

  然後崇禎笑了。

  「溫先生,你這是要把整個大明都翻過來?」

  溫體仁低頭:「臣只是想讓陛下知道,臣還有用。」

  崇禎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深意。

  「起來吧。」

  溫體仁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酸,可他顧不上。

  崇禎把那幾份抄家清單收起來,放回抽屜里。然後他看著溫體仁,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朝堂上的事,你照常辦。該斗的人,繼續斗。該咬的人,繼續咬。越亂越好,越亂,越沒人注意別的地方。」

  溫體仁點頭。

  「那些銀子的事,你慢慢查。查到有用的,告訴王承恩。」

  溫體仁又點頭。

  「至於你——」

  崇禎頓了頓。

  「你那些把柄,自己收好。朕不問你,你也別往外說。」

  溫體仁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看不懂了。

  那些把柄,是他保命的東西。他拿出來,是投名狀,是賭命。可陛下看了一眼,就還給他了?

  「陛下,這……」

  「朕要的是能辦事的人。」崇禎打斷他,「不是要你把命交出來。你把命交出來,誰替朕辦事?」

  溫體仁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

  然後他跪下,重重叩了三個頭。

  這一次,他沒說任何話。

  他只是叩頭,然後站起來,正要退出去。

  崇禎又叫住了他:「溫先生,鳳陽皇陵被毀,後續的修繕事宜便全權委託溫先生吧,對了,溫先生,你估算修繕皇陵大概需要多少銀兩?」

  溫體仁認真道:「皇陵關乎皇家顏面,簡單修繕不能體現出皇家威嚴,臣估計,至少需要三十萬兩!」

  崇禎面露狡黠:「溫先生,三十萬兩夠嗎?」

  溫體仁眉毛一跳,躬身道:「陛下,三十萬兩是實際修繕花費,對外宣稱嘛,臣認為,低於一百萬兩是不行的!」

  「嘿嘿……溫先生,真不愧為首輔,大明的股肱之臣,去辦吧!」

  「臣惶恐!」溫體仁再次跪拜後,起來後,躬著身子退出了乾清宮!

  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遠處傳來太監拖長了聲音的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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