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八大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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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二,京城的天已經熱起來了。

  溫體仁坐在文淵閣的值房裡,手裡捏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八個名字——揚州八大鹽商,每家背後都是豐厚的家底,每家手裡都捏著幾輩子花不完的銀子。

  他把名單放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人到了嗎?」

  站在一旁的中書躬身道:「回閣老,都到了,在偏廳候著。」

  溫體仁點點頭,站起身整了整官服,往外走去。

  偏廳里,八個穿著綾羅綢緞的胖子正坐立不安。他們是被連夜從揚州召進京城的,一路上誰都沒說清楚是什麼事。只說「首輔召見,速速進京」。八個人湊在一起嘀咕了一路,也沒嘀咕出個所以然來。

  「劉掌柜,您消息靈通,這溫閣老召咱們來,到底是什麼事?」

  被問的那個胖子搖頭:「我哪兒知道?我問了揚州知府,他也說不知道。」

  「不會是……要查稅吧?」

  這話一出,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正說著,門帘一挑,溫體仁走了進來。

  八個鹽商連忙起身,齊刷刷跪了下去:「草民叩見首輔大人。」

  溫體仁笑眯眯地擺擺手:「起來起來,都起來。這是文淵閣,不是衙門,不必多禮。」

  他走到主位坐下,又招呼道:「來人,上茶。」

  鹽商們戰戰兢兢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半邊椅子。茶端上來了,他們也不敢喝,只是捧在手裡,眼睛偷偷瞄著溫體仁。

  溫體仁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笑著問道:「諸位從揚州來,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幾個鹽商連忙擺手。

  「揚州的生意,最近怎麼樣?」

  這話一問,幾個鹽商心裡更沒底了。互相看了看,還是那個劉掌柜先開口:「回閣老,生意……還過得去。就是這兩年鹽引難拿,稅賦又重,比不得從前了。」

  「是啊是啊。」其他人連忙附和,「生意難做啊,朝廷的稅一年比一年重,我們這些小本經營,都快撐不下去了。」

  溫體仁笑著聽他們訴苦,一句也不打斷。等他們說完了,他才點點頭:「難做,本官知道。稅賦重,本官也知道。」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可再難做,也比別人強。這天下要是連鹽商都活不下去,那老百姓早就餓死了。」

  幾個鹽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溫體仁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說道:「本官這次請諸位來,是有一件事要託付。」

  劉掌柜連忙道:「閣老請吩咐,只要能辦到的,我們一定盡力。」

  「這件事,諸位一定能辦到。」溫體仁放下茶盞,「鳳陽皇陵被焚,諸位知道吧?」

  鹽商們點頭。

  「皇陵要修繕,需要銀子。戶部拿不出,內帑也不寬裕。陛下把這事交給了本官。」溫體仁看著他們,「本官思來想去,能幫上忙的,也就是諸位了。」

  劉掌柜的臉色變了變:「閣老的意思是……」

  「捐點銀子。」溫體仁笑眯眯地說,「修皇陵,是給太祖皇帝盡孝。諸位都是大明子民,替太祖皇帝盡份孝心,也是應該的。」

  鹽商們面面相覷。

  還是劉掌柜先開口:「閣老說得是,修皇陵是大事,我們理當盡份心。只是……這數目……」

  溫體仁伸出五根手指:「一家五萬兩。」

  偏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萬兩?」一個鹽商脫口而出,「閣老,這……這也太多了!我們一年的進項也沒這麼多啊!」

  「是啊是啊,五萬兩太多了,我們哪拿得出來?」

  「閣老,您行行好,少點行不行?」

  溫體仁笑眯眯地聽著他們吵,一句話也不說。

  吵了一陣,那個坐在角落裡的馬掌柜忽然開口了。

  他翹著二郎腿,端著茶盞,慢悠悠地說:「閣老,草民斗膽說一句。五萬兩,確實太多了。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細水長流。您這一下子要五萬兩,咱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溫體仁看著他,笑容不變:「那馬掌柜覺得,多少合適?」


  馬掌柜把茶盞放下,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兩。一家三千兩,八家就是兩萬四千兩。修皇陵,夠了吧?」

  其他幾個鹽商互相看了看,有人忍不住點頭。

  「三千兩……倒是可以想想。」

  「三千兩的話,我們咬咬牙也能拿出來。」

  「馬掌柜說得在理,三千兩合適。」

  溫體仁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等他們議論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三千兩?諸位,你們是在跟本官做生意嗎?」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輕飄飄地放在桌上。

  「這是揚州鹽運使司這幾年的帳冊副本。劉掌柜,你去年報的鹽引是多少?兩萬引。可你實際賣的鹽,至少翻了三倍。多出來的那些,是從哪來的?」

  劉掌柜的臉瞬間白了。

  溫體仁又拿起另一張紙:「王掌柜,你前年給鹽運使送的那一萬兩,是從哪筆帳里出的?本官記得,你那年的帳上可沒這筆支出。」

  王掌柜的額頭上開始冒汗。

  溫體仁一張一張地念下去,念了七八張,偏廳里已經沒人敢說話了。八個鹽商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裡。

  念到最後一張,溫體仁停了下來。

  那張紙上,記的是馬家的事。私鹽數額最大,逃稅最多,賄賂的官員也最多。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溫體仁把那張紙拿起來,看著馬掌柜。

  馬掌柜的臉已經白了,可眼神里還有一點不服氣。他把頭扭向一邊,不敢和溫體仁對視。

  溫體仁把那疊紙收起來,端起茶喝了一口。

  「五萬兩,一家不少。」他慢悠悠地說,「諸位若是想清楚,捐了這筆錢,這些帳本,本官就當沒看過。」

  偏廳里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很久,劉掌柜顫聲道:「閣老……這事太大了,草民做不了主。容草民回去想想,想好了再來回話。」

  溫體仁看著他,沒說話。

  王掌柜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閣老,這麼大的數目,我們得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

  「對對對,回去商量商量,三天之內一定給閣老回話。」

  其他幾個鹽商也跟著點頭,只有馬掌柜坐在那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溫體仁掃了他們一眼,笑容不變。

  「應該的。諸位回去好好想想。」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馬掌柜身上,「想清楚了,再來找本官。」

  八個鹽商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文淵閣。

  等他們走遠,溫體仁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回去商量?」他冷笑了一聲,「商量什麼?商量怎麼找後台,怎麼串通一氣,怎麼賴掉這筆帳吧。」

  他轉身回到值房,一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來——是陸文昭的人,一直候在文淵閣。

  「盯著那個姓馬的。」溫體仁把那張單獨抽出的紙遞過去,「看他回去之後,跟什麼人接觸,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黑衣人接過紙,消失在門外。

  溫體仁坐下,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五萬兩,誰都肉疼。可那些帳本,夠他們死十回。

  他知道那些人回去之後,肯定會有人反悔,有人找後台,有人串通一氣。尤其是那個姓馬的,一看就是個刺頭。

  可他不怕。

  他手裡有刀。

  他等著看這把刀會砍在誰身上。

  誰當刺頭,就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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