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萌童
崇禎七年八月十五，中秋節。
紫禁城裡處處張燈結彩，御膳房忙得腳不沾地，各宮都領了月餅瓜果。按例今晚皇帝要在乾清宮設家宴，與皇后嬪妃皇子公主一同賞月。
但崇禎沒有出席，也不在乾清宮。
他在前往西苑的路上。
王承恩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腳下是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花木。
八月中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桂花香陣陣飄來，沁人心脾。
「陛下，就在前面了。」王承恩道。
崇禎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僻靜的院落，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內書房」。
這是崇禎兩個月前吩咐建的。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正房做了教室，東西廂房做了宿舍。院子裡擺著幾盆桂花，香氣正濃。
此刻正房裡亮著燈，隱約傳來說話聲。
崇禎推門進去。
屋裡站著二十個孩子，分別是十個小太監，十個小宮女，年紀都在十一二歲上下。
他們穿著嶄新的青色袍子，站得整整齊齊，但眼睛忍不住往門口瞟，想看看是誰來了。
「陛下駕到——」王承恩拖著長音唱道。
孩子們慌忙跪下，有叫「陛下萬歲」的，有叫「皇上吉祥」的，參差不齊，還有兩個小太監緊張得忘了詞，只把腦袋抵在地上不敢抬。
「都起來吧。」崇禎笑著說道：「今天是你們第一天來，不用這麼多禮。」
孩子們站起來，互相看看，眼睛裡滿是好奇。他們在宮裡這些年，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各宮的總管太監。
皇帝？那是畫上的、戲裡的、故事裡的。現在活生生的皇帝就站在面前，穿著尋常的青色袍子，笑著看他們。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來嗎？」崇禎問。
沒人敢答話。
崇禎走到最前面的一個小太監面前。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很亮，看起來就聰明。
「你叫什麼？」
「回……回陛下，奴才叫小順子。」那孩子聲音發顫。
「小順子，你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小順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
崇禎笑了：「到底知不知道？」
小順子憋紅了臉，半天憋出一句話：「奴才……奴才聽總管說，是來念書的。」
「對，是來念書的。」崇禎轉過身，對著所有孩子道：「從今天起，你們就在這裡念書。念什麼？念數學，念地理，念格物。念好了，有賞；念得特別好，將來有大用。念不好，會罰。」
孩子們面面相覷。數學？地理？格物？這都是些什麼？
「陛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崇禎看去，是一個小宮女，生得瘦瘦小小，但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一點都不躲。
「你叫什麼？」
「回陛下，奴婢叫阿朱。」那小宮女道：「奴婢斗膽問一句，什麼是『格物』？」
崇禎看著她，忽然想起徐驥。
「格物。」他慢慢說：「就是研究這世上的東西是怎麼來的，怎麼動的，怎麼用的。比如，為什麼水能滅火？為什麼太陽從東邊升起？為什麼鐵比木頭重？這些，都是格物。」
阿朱的眼睛亮了。
崇禎轉身，看向門口。那裡站著兩個人——湯若望和徐驥。
湯若望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袍，手裡拿著幾本書。
徐驥穿著半舊的青衫，懷裡抱著一捲圖紙。
「湯先生，徐先生，從今天起，他們是你們的學生了。」崇禎道：「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算學格物，教他們……怎麼想事。」
湯若望和徐驥對視一眼，躬身行禮。
湯若望走到孩子們面前，用他那帶著奇怪口音的中國話說：「孩子們，我叫湯若望，是……是你們的先生。從今天起，我教你們數學和格物。」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有膽子大的小聲問旁邊的人：「他怎麼長那樣？」
「聽說是從西洋來的，坐船坐了一年多。」
徐驥也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我叫徐驥，教你們識字和地理。咱們先從《千字文》開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有人學過嗎？」
幾個孩子點點頭，小聲跟著念起來。
崇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讀書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個孩子，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那些他聽不懂的東西。
後來他慢慢懂了，懂的那些東西，成了他現在最大的本錢。
這些孩子，也許能比他當年學得更好。
「陛下。」王承恩湊過來，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那邊……」
崇禎點點頭：「讓他進來吧。」
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走了進來。
太子朱慈烺。
他穿著明黃色的小袍子，頭戴束髮金冠，生得眉清目秀，像極了周皇后。尤其那雙眼睛和崇禎很像，黑亮，沉靜，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琢磨什麼。
「兒臣叩見父皇。」朱慈烺跪下，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起來。」崇禎指了指那群孩子：「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朱慈烺看看那些小太監小宮女，又看看湯若望和徐驥，想了想：「父皇是想讓兒臣來……旁聽？」
崇禎笑了。
這孩子果然聰明。
「對，旁聽。」他說：「你父皇小時候沒機會學這些東西，現在補也來不及了。你不一樣，你才五歲。多學一點，將來有用。」
朱慈烺點點頭。
他走到孩子們旁邊，站在那裡，和他們一起聽徐驥講《千字文》。
孩子們有些侷促。
太子啊，那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怎麼能和他們站在一起？有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後縮。
朱慈烺感覺到了，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別怕。」他說：「我也是來念書的。念不好，父皇也要罰。」
孩子們愣了愣，慢慢放鬆下來。
徐驥繼續講：「『天地玄黃』，說的是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宇宙洪荒』，說的是上下四方叫『宇』，古往今來叫『宙』……」
朱慈烺聽得很認真。
他從小就跟著翰林院的老師們念《四書》《五經》，那些東西他背得滾瓜爛熟，卻很少去想「為什麼」。
為什麼天是藍色的？
為什麼地是黃色的？
為什麼上下四方叫「宇」？
為什麼古往今來叫「宙」？
現在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解釋。
他扭頭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站在窗邊，正在和那個西洋人說話。
紫禁城裡處處張燈結彩，御膳房忙得腳不沾地，各宮都領了月餅瓜果。按例今晚皇帝要在乾清宮設家宴，與皇后嬪妃皇子公主一同賞月。
但崇禎沒有出席，也不在乾清宮。
他在前往西苑的路上。
王承恩提著燈籠走在前面，腳下是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花木。
八月中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桂花香陣陣飄來，沁人心脾。
「陛下，就在前面了。」王承恩道。
崇禎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僻靜的院落，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內書房」。
這是崇禎兩個月前吩咐建的。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正房做了教室，東西廂房做了宿舍。院子裡擺著幾盆桂花，香氣正濃。
此刻正房裡亮著燈，隱約傳來說話聲。
崇禎推門進去。
屋裡站著二十個孩子，分別是十個小太監，十個小宮女，年紀都在十一二歲上下。
他們穿著嶄新的青色袍子，站得整整齊齊，但眼睛忍不住往門口瞟，想看看是誰來了。
「陛下駕到——」王承恩拖著長音唱道。
孩子們慌忙跪下，有叫「陛下萬歲」的，有叫「皇上吉祥」的，參差不齊，還有兩個小太監緊張得忘了詞，只把腦袋抵在地上不敢抬。
「都起來吧。」崇禎笑著說道：「今天是你們第一天來，不用這麼多禮。」
孩子們站起來，互相看看，眼睛裡滿是好奇。他們在宮裡這些年，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各宮的總管太監。
皇帝？那是畫上的、戲裡的、故事裡的。現在活生生的皇帝就站在面前，穿著尋常的青色袍子，笑著看他們。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來嗎？」崇禎問。
沒人敢答話。
崇禎走到最前面的一個小太監面前。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很亮，看起來就聰明。
「你叫什麼？」
「回……回陛下，奴才叫小順子。」那孩子聲音發顫。
「小順子，你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小順子搖搖頭，又點點頭，又搖搖頭。
崇禎笑了：「到底知不知道？」
小順子憋紅了臉，半天憋出一句話：「奴才……奴才聽總管說，是來念書的。」
「對，是來念書的。」崇禎轉過身，對著所有孩子道：「從今天起，你們就在這裡念書。念什麼？念數學，念地理，念格物。念好了，有賞；念得特別好，將來有大用。念不好，會罰。」
孩子們面面相覷。數學？地理？格物？這都是些什麼？
「陛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崇禎看去，是一個小宮女，生得瘦瘦小小，但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一點都不躲。
「你叫什麼？」
「回陛下，奴婢叫阿朱。」那小宮女道：「奴婢斗膽問一句，什麼是『格物』？」
崇禎看著她，忽然想起徐驥。
「格物。」他慢慢說：「就是研究這世上的東西是怎麼來的，怎麼動的，怎麼用的。比如，為什麼水能滅火？為什麼太陽從東邊升起？為什麼鐵比木頭重？這些，都是格物。」
阿朱的眼睛亮了。
崇禎轉身，看向門口。那裡站著兩個人——湯若望和徐驥。
湯若望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袍，手裡拿著幾本書。
徐驥穿著半舊的青衫，懷裡抱著一捲圖紙。
「湯先生，徐先生，從今天起，他們是你們的學生了。」崇禎道：「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算學格物，教他們……怎麼想事。」
湯若望和徐驥對視一眼，躬身行禮。
湯若望走到孩子們面前，用他那帶著奇怪口音的中國話說：「孩子們，我叫湯若望，是……是你們的先生。從今天起，我教你們數學和格物。」
孩子們好奇地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有膽子大的小聲問旁邊的人：「他怎麼長那樣？」
「聽說是從西洋來的，坐船坐了一年多。」
徐驥也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我叫徐驥，教你們識字和地理。咱們先從《千字文》開始。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有人學過嗎？」
幾個孩子點點頭，小聲跟著念起來。
崇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讀書的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個孩子，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那些他聽不懂的東西。
後來他慢慢懂了，懂的那些東西，成了他現在最大的本錢。
這些孩子，也許能比他當年學得更好。
「陛下。」王承恩湊過來，壓低聲音：「太子殿下那邊……」
崇禎點點頭：「讓他進來吧。」
接著，門被推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走了進來。
太子朱慈烺。
他穿著明黃色的小袍子，頭戴束髮金冠，生得眉清目秀，像極了周皇后。尤其那雙眼睛和崇禎很像，黑亮，沉靜，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琢磨什麼。
「兒臣叩見父皇。」朱慈烺跪下，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起來。」崇禎指了指那群孩子：「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朱慈烺看看那些小太監小宮女，又看看湯若望和徐驥，想了想：「父皇是想讓兒臣來……旁聽？」
崇禎笑了。
這孩子果然聰明。
「對，旁聽。」他說：「你父皇小時候沒機會學這些東西，現在補也來不及了。你不一樣，你才五歲。多學一點，將來有用。」
朱慈烺點點頭。
他走到孩子們旁邊，站在那裡，和他們一起聽徐驥講《千字文》。
孩子們有些侷促。
太子啊，那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怎麼能和他們站在一起？有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後縮。
朱慈烺感覺到了，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別怕。」他說：「我也是來念書的。念不好，父皇也要罰。」
孩子們愣了愣，慢慢放鬆下來。
徐驥繼續講：「『天地玄黃』，說的是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宇宙洪荒』，說的是上下四方叫『宇』，古往今來叫『宙』……」
朱慈烺聽得很認真。
他從小就跟著翰林院的老師們念《四書》《五經》，那些東西他背得滾瓜爛熟，卻很少去想「為什麼」。
為什麼天是藍色的？
為什麼地是黃色的？
為什麼上下四方叫「宇」？
為什麼古往今來叫「宙」？
現在他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解釋。
他扭頭看了一眼父皇。
父皇站在窗邊，正在和那個西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