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放長線,釣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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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佩德羅如約帶著三個人來到碼頭。

  三個都是葡萄牙人,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三十出頭,最小的看起來才二十來歲。

  他們穿的是粗布衣服,手上長滿了老繭,指甲縫裡留著洗不去的油漬,顯然是常年勞作的手藝人。

  「這個是安東尼奧。」佩德羅指著年紀最大的那個人說:「他在果阿的船廠幹了十年,造過船,修過炮,什麼都會。這兩個是他的徒弟,一個叫若昂,一個叫費爾南多。都是老實人,不會惹事。」

  安東尼奧向馬長貴點點頭,用生硬的漢語說:「東家好。」

  馬長貴愣了下,他沒想到這外國人竟然也會漢語,所以疑惑地看向了佩德羅。

  「我教了一天。」佩德羅顯然讀懂了馬長貴眼神里的疑惑,於是笑道:「就學會這一句。後面的話,你們慢慢教。」

  馬公公已經帶著人把書和鐘錶搬上船了。

  書有二十多本,都是牛皮封面的厚冊子,翻開裡面全是看不懂的拉丁文。

  有數學、有幾何、有機械原理,還有幾本書他連書名都認不出來了。

  鐘錶有十幾隻,大的小的,有的可以報時,有的只能看時間,還有一些被拆散了,放在一個木箱裡。

  「馬掌柜,東西都備好了。」馬公公說。

  馬長貴點頭之後從懷裡掏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了佩德羅,佩德羅看了一眼之後就笑著收進懷裡了。

  「馬掌柜,下次有好貨,還來找我。我佩德羅做生意,童叟無欺。」

  「會的。」馬長貴拱了拱手,帶著三個葡萄牙人上了船。

  破浪號慢慢地離開了港口,向北行駛而去。

  佩德羅站在碼頭上望著漸漸遠去的船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回到了洋行,並進入了後院的一個密室。

  密室里坐著一個穿黑袍的神父,正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發呆。

  「看完了?」神父問。

  佩德羅把那支燧發槍放在桌上。

  「好東西。比我們的火繩槍強很多。扳機很順滑,燧石很鋒利,裝填速度也很快。只是他們說的那個條件……」

  「不能賣?」神父笑了:「賣不賣,是他們說了算的嗎?」

  佩德羅搖搖頭說:「我已經答應了。答應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神父望著他,眼神中帶有一點複雜。

  「你變了。」他說:「以前的你不會是這樣的。」

  佩德羅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大海。

  海面上,「破浪號」已經成為一個很小的黑點。

  「我在澳門二十年。」他緩緩道:「見過太多人,說過太多謊,做過太多虧心事。賺的銀子堆滿了地窖,可能睡的覺,一年比一年少。這一次……我想做件對的。」

  八月初八:「破浪號」返回塘沽。

  當看到那片熟悉的鹽鹼地時,馬長貴心生感慨。

  出去了十天,回來又用了十天,一場差點要命的風暴,幾百斤的貨物,三個活生生的人,索性,一切有驚無險,他完成了任務,並成功把它們都帶回來了。

  馬公公先上岸,一刻不停地直奔京城。

  馬長貴帶著三個葡萄牙人留在船上,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他們不會說中文,他也不會說葡萄牙語,雙方只能用比划進行交流。

  好在安東尼奧是個聰明人,學東西很快,一天就學會了「吃飯」、「喝水」、「睡覺」等詞。

  傍晚時分,安東尼奧站在甲板上,望著眼前陌生的土地。

  夕陽把海岸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炊煙裊裊,幾隻海鳥在頭頂上盤旋。

  他聽不懂岸上的人在說什麼,看不明白那些奇形怪狀的建築,但是可以感覺到,這裡和果阿不一樣,和澳門也不一樣。

  「東,東家。」他用生硬的中國話並比劃了一下:「這……哪裡?」

  馬長貴想了想,指向遠方的海岸線:「天津。」

  「天津。」安東尼奧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天津,好。」

  費爾南多將腦袋探出船艙,手中握著一台望遠鏡,它是船上用來取樣的設備。


  看了很久,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串葡萄牙語。

  安東尼奧聽完之後轉過身來對馬長貴說:「他說這個……可以。比我們做的好。」

  馬長貴露出了一個微笑。他看著這三個葡萄牙人,心裡突然有了幾分底。

  至於那些火銃、望遠鏡換了什麼值不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要的,從來不是值不值。

  陛下要的,是「有」。

  有,就比沒有強。

  幾日後,乾清宮,

  崇禎看著馬公公帶回來的東西,臉上沒什麼表情。二十多本書,他翻了翻,大部分是拉丁文,看不懂。十幾個鐘錶,他撥弄了幾下,有的能動,有的不動。三個葡萄牙技師,他沒見過,只聽馬公公說「都是能幹的」。

  「佩德羅那人,靠得住嗎?」他問。

  「奴婢瞧著,靠得住。」馬公公道,「他在澳門二十年,從沒失信過。答應了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崇禎問道:「那三個葡萄牙人,安排得怎麼樣了?」

  馬公公答道:「回陛下,按您的吩咐,一個留在湯先生那邊,幫著他磨鏡片;一個去了徐先生那邊,說是懂什麼『齒輪傳動』;還有一個……已經送到江西去了,估摸著這會兒該到宋先生那兒了。」

  崇禎點點頭,那三個人,是他特意從澳門換來的。湯若望那邊缺人手,徐驥那邊缺懂機器的,宋應星那邊缺懂冶金的。一個蘿蔔一個坑,都安排好了

  「這次的差事辦的不錯,退下吧!」

  「謝陛下,奴婢遵旨!」

  馬公公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崇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太液池。

  池水平靜,倒映著藍天白雲。

  他忽然想起正月那天,自己站在這裡,想著那個落水的「意外」。

  半年了。

  有人想讓他死,那個人現在還在。

  「王伴伴。」他忽然開口。

  王承恩應聲上前:「奴婢在。」

  「屋頂上那些動靜,查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臉色一凜,低聲道:「回陛下,查了幾個月,有眉目了。那晚的動靜,不是一個人。」

  「幾個人?」

  「至少兩個。」王承恩道,「一個在屋頂,一個在……在乾清宮裡面。」

  崇禎的眼睛眯了起來。

  「裡面?」

  「是。」王承恩的聲音更低了,「那晚陛下聽見瓦片響的時候,有人看見一個小太監從乾清宮後牆翻出去。第二天,那個小太監就死了,說是『暴病而亡』。」

  崇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枕頭底下那張紙條。那張救了命的紙條。

  「那個小太監,是誰的人?」

  「還在查。」王承恩道,「線索指向……指向西邊。」

  西邊。翊坤宮的方向。

  田貴妃。

  崇禎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又看向窗外。

  池水依舊平靜。但他知道,平靜下面,藏著暗流。

  「湖邊那些苔蘚,查清楚了嗎?」

  「查清了。」王承恩道,「是一個叫李安的太監乾的。他是翊坤宮的人,去年才調到西苑。他承認收了銀子,故意在陛下常走的那段路上潑了水,又用刀把青苔刮掉一層,讓人踩上去就打滑。」

  「他招了是誰指使?」

  「招了。」王承恩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是……是田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小翠。」

  崇禎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田貴妃。

  他想起那個女人——二十二歲,美得驚人,眼角眉梢都是風情。她哭的時候,他心軟過;她笑的時候,他也高興過。正月那天晚上,他還去翊坤宮坐了坐,告訴她要把她父親外放到南京。

  那時候她哭得梨花帶雨,他還以為自己做得太絕。

  現在想想,也許不是心軟,是怕。

  怕他發現。

  「人呢?」他問。

  「李安已經……已經處置了。」王承恩道,「田貴妃那邊……奴婢不敢驚動。」

  崇禎沉默了很久。

  「先別動。」他終於說,「放長線,看看還有誰。」

  「是。」

  王承恩退下後,崇禎想起了李維記憶里那些關於宮闈鬥爭的知識。那些書上說,後宮的鬥爭,比前朝更殘酷,更隱蔽,更防不勝防。

  那時候他只是看書。

  現在,他是書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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