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太醫院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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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北京的太醫院中。

  院使吳謙坐在正堂上,手裡拿著那份莫名其妙的「密旨」,眉頭皺成了川字。

  「儲備石灰、大蒜、棉布,研製避瘟藥方……」

  他讀了兩遍還是不明白。

  石灰可以用到什麼地方?粉刷牆?

  大蒜可以用來做什麼?調味?

  棉布可以用來做什麼?做衣服?

  這些東西和「避瘟」有啥關係?

  「院使大人」旁邊御醫劉元小聲地說:「這個旨意……會不會是搞錯了?咱們太醫院負責治病救人,這些雜貨應該由工部、戶部來管理吧?」

  吳謙沒有說話。他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但是密旨上有皇帝的私印,是王承恩親自送來的,不會出錯。

  「陛下還說什麼了?」他問傳達旨意的小太監。

  小太監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陛下說……他夢見北方有大疫。」

  吳謙愣住了。

  夢?

  因為一個夢,就要太醫院備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院使大人」,劉元的聲音低沉了一些:「陛下自從落水之後就一直……有些……」

  他沒有說下去,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想表達什麼意思。

  皇帝「臥病休養」,不上朝,不理政事,整天在西苑「煉丹」。朝中早就有傳言說陛下神智不太正常,有時連人也認不出來了。如今又出現了一個「夢見大疫」的情況……

  「慎言。」吳謙瞪了他一眼,但心裡也在打鼓。

  「那……這旨意,怎麼回?」

  吳謙沉默了很長時間。

  依照規定,太醫院只負責開藥治病,並不負責儲備物資。石灰大蒜棉布之事,應歸於戶部。他完全可以寫一份奏摺,說此事不屬於太醫院的職責,把它推給戶部。

  但是……

  他又想到了王承恩送旨時說的話。

  「陛下說了,此事十萬火急,讓院使大人務必照辦。若有人問起,就說……就說太醫院在研製新方,需要這些東西。」

  研究新方。

  石灰大蒜能研製出什麼新方?

  吳謙不清楚。

  但他隱約覺得,並不是陛下瘋了,而是陛下看見了一些他們看不見的東西。

  「照辦。」他說。

  「院使大人?」劉元大吃一驚。

  「去和戶部說,太醫院需要採購石灰兩千斤、大蒜五百斤、棉布一千匹。」吳謙站起起身:「問他們有沒有,沒有就去市場上買。錢從太醫院的公帳上出。」

  「可太醫院的公帳……」

  「先墊著。」吳謙打斷他,「回頭再想辦法。」

  劉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答應了:「是。」

  等他走了之後,吳謙就一個人坐在正堂里望著牆上掛著的《本草綱目》。

  石灰,性燥,能殺蟲,能止血。

  大蒜,性溫,能解毒,能辟穢。

  棉布,能包紮,能隔離……

  他突然想到了幾十年前師父曾經給他講過的一個故事。說嘉靖年間,京城爆發了瘟疫,有一戶人家用石灰灑地、大蒜熏屋、棉布蒙面,結果全家人都活了下來。當時都當作是趣聞,並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

  吳謙走到書案前,把一張紙攤開,然後就開始寫。

  「石灰用法:灑於污穢之處,可殺毒蟲。大蒜用法:搗汁熏屋,可辟穢氣。棉布用法:浸藥後蒙面,可隔病氣……」

  他寫字速度比較慢,邊寫邊思考。

  這也許,真的有用。

  消息傳播的速度比吳謙想像中要快得多。

  三天之後,整個北京城都傳開了,皇帝在夢裡看見了瘟疫,於是太醫院就開始儲備石灰和大蒜了。

  「聽說沒。陛下讓太醫院去買兩千斤石灰!」

  「石灰?用來幹什麼?」

  「誰知道呢!說是夢裡有人告訴他。」


  「陛下這病……還沒好?」

  「噓!小聲點兒!」

  茶館、酒肆、街角巷尾,到處都在議論。

  有人搖頭嘆息說皇上真的糊塗了,有人憂心忡忡地認為不祥,也有人不以為然地認為皇上喜歡買什麼就買什麼,和我們沒有關係。

  溫體仁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站在文淵閣的窗邊,望著院子裡新長出的柳樹,沉默了好久。

  沈介站在首輔身後,小心地問道:「首輔,這件事要不要查一查?」

  「查什麼?」溫體仁沒回頭。

  「查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沈介的聲音很低:「石灰大蒜這些東西跟瘟疫有關係嗎?如果真有瘟疫的話,應該是太醫院開藥方,而不是囤積這些雜貨。這不符合常理。」

  溫體仁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想到最近幾個月來皇帝的各種表現,取消早朝,放權內閣,修三大殿,對建虜入塞漠然處之,對練國事的大捷也無動於衷。每一件,都如同一個昏庸的皇帝。

  但是精準的人事調動、不起眼但是恰到好處的任命……

  「不用查。」他說。

  「首輔?」

  「查了也沒用。」溫體仁轉過身來,目光平和:「皇上要胡鬧,就讓他胡鬧去吧。做得越多,以後……」

  他沒有說完。

  沈介也不敢問。

  溫體仁又回到書案前,繼續批閱奏摺。但是他的手懸在空中,很久都沒有落下來。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考中進士之後讀過的那些史書。史書上記載,英明的君主,要防微杜漸;昏聵的君主,才會沉湎於怪力亂神。

  但是陛下的「怪力亂神」,為什麼總讓他覺得……不安?

  窗外春風拂過柳枝,嫩綠的柳絮飄了進來。

  溫體仁伸出手去接,看著它在掌心中一點點變軟。

  「陛下……」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乾清宮,同日夜晚。

  崇禎聽了王承恩的匯報之後,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什麼情緒。

  「京城裡都已經傳開了?」

  「是。」王承恩低著頭,「茶館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有人說陛下……有人說陛下夢見瘟疫,是上天示警。也有人說……」

  「說什麼?」

  「說陛下病糊塗了。」

  崇禎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出現就消逝了。

  「糊塗了好。」他說:「糊塗了,就沒人盯著朕了。」

  王承恩不敢說話。

  崇禎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

  三月底的夜晚,風中已經帶上了暖意,還夾雜著淡淡的花香,從太液池那邊飄來。

  他想起了李維的記憶,在四百年前,崇禎十六年,北京城將會發生一場大瘟疫。死的人比建虜殺死的人還要多。

  崇禎的記憶中是沒有的。但是李維的記憶中是有記載的。

  如今他穿越了,蝴蝶的翅膀煽動了,誰知道這場大的疫情會不會提前到來,為了以防萬一,早一點儲備防疫物資總歸是好的,有備無患嘛!

  「王伴伴。」他忽然開口。

  「奴婢在。」

  「你說,如果朕告訴你,明年,後年,或者大後年,北京會有一場大疫,死很多人,你會信嗎?」

  王承恩愣住了。

  不知道怎麼回答。

  「朕也不信。」崇禎轉過身,看著他,「但萬一呢?萬一朕的夢是真的呢?」

  王承恩嘴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是最終沒有說出來。

  「石灰灑在地上可以起到消毒的作用。大蒜熏屋能辟邪。用棉布蒙住臉,就可以防止疾病了。」

  崇禎的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這些東西不太貴。囤一些放著。真的有瘟疫的話,能救很多人呢?」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沒有瘟疫的話,只是花點銀子而已。花錢可以讓朕心安,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賠,至於那些虛名……」


  崇禎沒有繼續說下去,抬頭望向遠方。

  這一刻,崇禎身體內的李維記憶,似乎是想家了!

  王承恩的眼眶紅了。他終於明白陛下的用意了。

  不是夢,是……

  「陛下聖明。」他跪下,聲音哽咽。

  「起來吧。」崇禎扶起他:「朕不聖明。朕只是……怕。」

  「怕?」

  「怕這大明的百姓,死得太多。」崇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怕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什麼都做不了。」

  夜風送來花香、蟲鳴。

  遠處的鐘聲敲響了,子時到了。

  「去休息一下吧。」崇禎說:「明天的事情等到明天再做吧。」

  王承恩答應了,退出去了。

  崇禎站在窗戶旁邊站了很久。

  他想到了四萬兩銀子,想到了陸文昭的皇城司,想到了孫傳庭的鏢局,想到了盧象升的水師,想到了湯若望的蒸汽球,想到了馬長貴的船塢……

  還有太醫院的石灰、大蒜、棉布。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是這些小事加起來,也許能……

  他突然笑了,笑自己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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