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皇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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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衛,塘沽。

  海風帶著咸腥的味道迎面吹來,把岸邊的蘆葦吹得沙沙作響。

  一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離天津城三十里,距離最近的村莊也還有五六里。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鹽鹼地、灰濛濛的海平線。

  馬長貴站在一片廢棄的鹽場舊址之上,眯起眼睛打量著四周。

  他是登州人,今年三十四歲。父親曾經是登萊水師的千戶,在天啟年間因為牽涉到一場派系鬥爭中,被扣上「通敵」的罪名而被處死。

  他帶著母親逃到登州鄉下,隱姓埋名活了下來。種過地,打過魚,做過私鹽販子,吃過很多苦。

  一個月前有幾個人找上了他,為首的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對他說:「你父親是被冤枉的,他的案子是冤案,你如果想翻案,為你父親平反,我們能幫你,但是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你要幫我們做件事情。」

  「你們是……」馬長貴疑惑

  那人隨即掏出了一枚腰牌,上面刻有三個字「錦衣衛」

  馬長貴思慮了一下,幾乎沒有太多的遲疑。便答應了下來。

  因為他恨那個使他家破人亡的朝廷,但是更恨讓他的父親背上污名的「朝廷里的人」。

  如果可以翻案,如果可以讓他的父親清白地埋入祖墳……

  那麼他別無選擇,也無需選擇。

  「做什麼事情?」馬長貴問道

  「去天津。管理一個船塢。」

  ……

  於是他就來到了這裡了。

  「馬掌柜。」一個精瘦的漢子小跑過來,這人叫王鐵頭,是他帶的十幾個夥計之一:「宮裡來的公公到了。」

  馬長貴轉過身,看到一隊人馬正沿著鹽鹼地上的土路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太監,穿著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但是他的一舉一動之間那股宮裡的氣味怎麼也藏不住。

  「草民馬長貴,叩見……」馬長貴剛要下跪,就被那個太監一把扶住了。

  「馬掌柜不必多禮。」太監笑眯眯地說:「咱家也姓馬,五百年前就和掌柜是一家子了。叫我馬公公就可以。」

  馬長貴不由地愣了一下。他見過太監,在登州城中就有鎮守太監,出門時前呼後擁,那傢伙,威風凜凜的。眼前這個人和之前見到的那些太監不同,倒像是一個和氣生財的商人。

  「馬公公,這個地方……」他環視了一下四周:「什麼也沒有。」

  「所以才要馬掌柜來。」馬公公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海貨滋補?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咱家跟陛下說的原話是:天津衛靠海,得有個地方給宮裡採買海味。可這塘沽偏僻,建個皇店,沒人會多心。」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捲紙,遞給馬長貴。

  馬長貴展開,看了一眼之後,瞳孔就收縮了。

  這是一張圖。畫的是一個船塢,並不是那種修修補補的小船塢,而是可以建造大船的,有干船塢、工棚、有倉庫的真正的船塢。

  「這個」

  「馬掌柜識貨。」馬公公收起了笑容,聲音變得低沉:「你父親當年在登萊水師管過船廠。所以,只有你最適合,也只有你才能完成這項任務。」

  馬長貴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當然識貨。

  小時候跟著父親在船廠里跑,龍骨、肋骨、船板這些名字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需要造什麼樣的船?」

  「先從小的做起。」馬公公指向了圖紙上的一角,說:「漁船。」對外就說皇店要自己出海打漁。但是漁船要造得結實一些,龍骨要粗,船板要厚,底艙要留出……」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指著圖紙上的一處,重重吐出兩個字

  「炮位。」

  馬長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漁船,裝有炮位。

  那不是漁船,而是戰船。

  「馬掌柜。」馬公公看著他,目光平靜,但是馬長貴心裡卻覺得一陣寒意:「咱家知道你心裡有怨。……你父親的事情,皇上已經派人去查了。害你父親的人,一個在遼東做參將,一個在登州做游擊,還有一個……在京城。」


  馬長貴的手握緊了圖紙。

  「只要你把船塢管理好,把船造好」,馬公公的聲音更低了:「該翻的案,會翻。該死的人,會死。該還的債,也一定會還。」

  海風輕拂,蘆葦沙沙。海平線外邊有幾條漁船在慢慢地移動。

  馬長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跪了下來,這一次馬公公沒有扶他。

  「草民……領旨。」

  馬公公走了以後,馬長貴帶著王鐵頭等人給這片鹽鹼地仔細丈量了一番。

  「掌柜的,這破地方能幹啥?」王鐵頭滿臉不解地說:「種地長不出莊稼,打魚離海還有二里遠。要啥沒啥……」

  「要的就是啥都沒有。」馬長貴用腳在地上的鹽鹼土上踢了一下:「沒人來,才可以安心做事。」

  他在心裡默默的計算。船塢要建在距離大海最近的地方,並且要挖一條引水渠,把海水引進來。

  干船塢至少要挖三丈深,下面要用木樁加固,四周用石頭圍起來。工棚要蓋好,可以防風防雨。倉庫要隱蔽,最好是半地下式的,外面看不出來。

  還要招新人。並且不能招附近的,要從遠處招,登州、萊州、青州,沿海逃難來的人有力氣,有手藝,沒有親人,不會往外傳話。

  「王鐵頭。」他招呼道。

  「在。」

  「你帶兩個人,去登州。」馬長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他昨天寫的老兵名單,上面的人都是以前登萊水師的老兵,叮囑道:「能找到的都找來了。告訴他們有飯吃,有工錢,還……」

  ,他停頓了一下:「還可以為死去的兄弟們討個公道。」

  王鐵頭接過名單,快速瀏覽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幾十個名字,其中有些他還認識,都是當年登萊水師有名的匠人。

  「掌柜的,這些人……能信嗎?」

  「能。」馬長貴望著海的方向:「他們跟我們一樣,心裡都有恨。恨朝廷,恨害死他們兄弟的人。但是現在……」

  他想起馬公公說的話。

  「有人想翻案。」

  王鐵頭愣了片刻,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

  他帶著兩個人,趕著一輛驢車,往南邊去了。

  馬長貴一個人站在鹽鹼地上,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海。

  海風使他的衣角飄動起來,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登上一艘新下水的戰艦。

  那艘船很大,桅杆高得仿佛能夠穿透天空。

  父親站在船頭,意氣昂揚地說:「長貴,你看這船。有了它,倭寇進不來,登州百姓就可以安居樂業了。」

  那時候,父親的眼睛裡有光。

  後來光滅了。

  馬長貴握起了拳頭。

  現在,給他一個新機會的人出現了。

  不是為了朝廷,而是為了父親,為了在牢中被冤枉而死的兄弟們,為了……

  他又想起馬公公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父親的名字會被刻在碑上。清白的。

  海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揉了揉眼睛,轉過身向那片荒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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