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致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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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致良知

  蓮花池。

  一個少年行走在道路中,身旁有幾個大漢陪伴,顯然是在保護著他。就算如此,還有一人緊張環顧四周,生怕有什麼人突然撲上來。他哀求說道:「小祖宗,咱們趕緊回去吧。」「這地可不是你能來的啊!」「你看他們都窮成什麼樣了?」「窮山惡水出刁民啊!」

  「萬一上來——」「是不是!」「閉嘴!」誰知那少年十分堅定,瞥了他一眼,道:「如果你不願待的話那就回宮去!」「殿下,我可不敢將你一個人丟下!」此人,正是皇長孫朱雄英。

  他走在蓮花池中,身上的衣服被泥土沾濕了也毫不在意。「小祖宗,你為什麼非得來這裡呢?」

  朱雄英說道:「之前周老師留了一道關於善的問題,我在宮裡思來想去都得不到答案。」

  「最近廢除匠戶的事不是弄的沸沸揚揚嗎?」「我想弄明白著是否為善,善到底是什麼?」「故而專門出來看看。」

  旁邊侍讀說道:「那也不必非得來這裡啊,二殿下就在宮中翻閱.」「閉嘴,你要是不想來就直接滾!」別看朱雄英年紀小,但要是生起氣來,眉宇中的厲色簡直和朱元璋一模一樣。嚇的侍讀瞬間不敢說話。「沒!沒!」

  「我就是嘴上痛快兩句。」他看著蓮花池內部貧苦的百姓,依舊在吃糠咽菜,有些年老之人先將好東西藏起來,偷偷摸摸的吃觀音土。

  等孫子過來了,問他有沒有吃飽,然後將藏起來的東西塞了過去。這才是生活。

  在往後走,有一批人跪在亂葬崗那裡,正是駱儒等人。「你們聽到了嗎?」

  「聊齋先生和工部侍郎提議廢除匠戶,書屋論理也贏的乾脆利落,甚至將那孔照罵死!」「也許此事真有可能成功。」

  「先生在書屋說的那番話,句句都直插我們的心窩子!」「自古玉出崑岡,我的玉牌天下無雙,宮裡面都在用。」「可你們看看我現在的手,別說在玉上扣絲了,恐怕連玉都抓不住了。」「呵呵呵!」趙五娘就跪在最前面,滿臉恬靜,默不作聲的彈著琵琶,寧知雨呆在一旁:「趙家姐姐,你已經跪了很多天了,吃點東西吧。」

  「多謝您的關心。」

  「亡夫草草埋葬此地,我雖無法守孝,但也當按照古禮陪伴七天!」寧知雨心中一嘆:「不知道,七天之後你會去什麼地方呢?」

  「我已經想好了。」「希望聊齋先生能允許我將琵琶記改為戲曲,我要一路走一路唱,將它傳遍大明江山!」「這——」雖為一女子,並且沒有綠珠、杜十娘那種壯烈舉動,可骨子裡的倔強和剛強,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朱雄英在這裡聽了一會,目光落在那蔡二郎之墓上,對善這個字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劉備有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這聊齋廢除匠戶,與國而言,有大利;與匠戶而言,有大恩,只是對官員而言,可能會有些陣痛!

  他們未必會很快習慣。

  朱雄英邊走邊嘟嚷道:「善,善~」「善到底是什麼呢?」

  「該怎麼解釋!」卻聽得此時身邊突然傳來個年輕人的聲音:「善到底是什麼?說來也很簡單。」「在老子的觀點中,他叫道。」「在孔子的觀點中,他叫仁。」

  「可翻遍論語全書,孔子都沒有給出仁的定義。」「他只是說了一堆滿足什麼樣的條件就是仁,不滿足則不是!」「在我看來,其關鍵在於,致良知三字!」聽到聲音,朱雄英趕忙回神,發覺已經走到了蓮花池邊緣,一個青年人站在這裡,張目眺望遠處的亂葬崗他顧不上詢問此人到底是誰,只是嘴中不停咀嚼著三個字:「致良知?」」

  致良知?」

  「好精巧的回答!」

  那年輕人說道:「如果在說的通俗一點,所謂善心,就是無我而利他之心。「我們心中應當有一種判斷事務的標準!」「就是作為人,何為正確?」

  「若是所做之事,符合道德,倫理,符合上面所說的無我而利他之心,那便能夠成功致良知!」

  「也擁有了善心,仁心,懂得了道!」

  致良知?

  無我而利他之心?朱雄英覺得自己肯定是碰上了高人,趕忙提問道:「小善善於行,大善善於心,此言何解?」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爾!」「此為善於行之小善。」「大善,便是致良知之道!」朱雄英道:「那為什麼有人說大善是空,小善是真呢?」「很簡單,因為很少有人能達到致良知的境界!」「故而史書中只見小善,不見大善!」


  「小善乃大善必由之路,就如同這山崩一般,你可曾見過山崩?朱雄英搖搖頭。

  「但山卻在每日風化,這樣日復一日,很久時間後,山崩便是必然結果!」「可史書中卻只見風化,不見山崩!」原來如此!!

  朱雄英禮貌的鞠躬,出言問道:「不知先生叫什麼名字?」那年輕人並沒有回答,看見兩個妙齡女子起身走出亂葬崗時,他邁步向前迎去。「臨走前送你四句話。」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朱雄英只感覺腦海中的一根弦瞬間便崩斷了,整個人呆呆的愣在原地。他來這蓮花池本來只是為了看看匠戶的生活,卻沒想得到了標準的答案,致良知!那四句話,更是讓他拍案叫絕!

  「有理,實在有理!」當他轉身還要再問什麼時,卻發現那青年已經消失不見。「哎呀!」朱雄英懊惱的跺跺腳:「最後還是沒問下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那我以後該怎麼找他?」「你見過他沒有?」旁邊的侍讀驟然聽聞那四句話也陷入了沉思,直到朱雄英喊他們才清醒過來。「啊?」「這..」「我..」朱雄英無奈的搖搖頭,又等了一會,確定沒看到那青年人後轉身回宮去了。剛剛進宮宋和便走了過來:「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到什麼地方去了?」「皇上找你很長時間了!」說著宋和就要將他抱起來。

  朱雄英搖搖頭:「我自己會走!」「皇爺爺有什麼事找我嗎?」

  宋和言道:「今日,周觀政來回奏戶部所查之帳,正好二殿下來到了乾清宮。」「他說起了周觀政留的那個作業,皇上很感興趣,便想聽聽你們三個的見解!」「快走吧!」「嗯!」

  (小知識:實學最初來源是明末的黃宗羲,他繼承了心學,但是卻摒棄了心學追求內心的空洞學說,轉而以實際行事為主。)

  (但是這股思潮被滿清扼殺,等後來洋務運動的再次興起,最後占據了主流,形成現在的科學。)

  (所以心學四句話可以用。)

  剛靠近乾清宮,便聽到一連串哭爹喊娘的聲音。

  走進一看,卻發現朱元璋將朱允熥摁在桌子上,搶起鞋子對著他的屁股一下下的抽。「咱給你找了這麼好的老師,你天天和個皮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給你留的作業你也不做!」

  「咱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通不可!」身旁的朱標也不好勸說,畢竟這種事他見的多了,洪武初年的時候朱元璋就是這麼打朱的誰知,剛剛想到這裡,朱元璋便將鞋拔子扔了過來。「啊?」朱標不明白。

  朱元璋道:「你兒子,你打!」「咱老了,搶不了幾下了!」朱允熥一臉委屈,朱標趕忙說道:「兒臣回去就好好收拾他!」

  見朱雄英回來了,朱元璋臉色陰霾問道:「去哪了?」「回皇爺爺的話,孫兒去蓮花池了。」「蓮花池?你去哪幹什麼?」朱雄英老老實實說道:「孫兒在宮中想不到答案,正巧聽到最近匠戶之事鬧的沸沸揚揚故而打算去蓮花池看看!」

  「能否找到答案。」「哦?」聽到這裡,朱元璋陰霾的臉早已改善了許多,但為了考察他們,還是不緊不慢的坐在龍椅上:「在蓮花池看到什麼了?」

  「苛政猛於虎也!」

  「那你找到答案了嗎?」

  朱雄英用力點頭:「找到了!」

  「口氣夠大的啊。」朱元璋哈哈一笑,周觀政也同樣如此,善這個字的含義實在太深,又怎麼能指望一個小孩子全面闡述呢!

  他出這道題的用意便是讓三位殿下心中都有善心,日後懂得行善!這是仁義之道!

  朱元璋見朱雄英小臉堅定,忍不住好奇他得到了什麼答案,但隨後還是看了向朱允紋:「先來後到的規矩不能破!」

  「允炆,你先說!」

  「是!」朱允炆心中理了下思緒,侃侃說道:「古語云,善不可失,惡不可長。」「劉備有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管仲有言,善人者,人亦善之。」

  「在我看來,善,分為與官員善,與親人善,與百姓善!」

  「在治國理政當中,身為君主,理當行善政,善待官員,善待親人,如此臣子便也會效仿,善對百姓。」

  「這也符合老子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只需行善道,不必爭強鬥勝,天下便會大治!」朱充炆跪在地上侃侃而談,卻沒見朱元璋的臉突然抽搐了幾下。盞茶時間,見他的聲音停止,朱元璋問道:「說完了?」「嗯!」


  朱元璋微微頷首,又看向朱雄英:「英兒,你說說。」「回皇爺爺的話,善~」

  之前那年輕人講的東西太多,臨了用的時候,朱雄英突然感覺懵了一下,張嘴只說出了三個字:「致良知。」

  咔!

  這三字一出,他感覺空氣都安靜了片刻。

  朱標被茶水燙到渾然不知,周觀政手中的奏摺掉在了地上,就連朱元璋,目光都頗為驚動,啞口無言!

  周觀政趕忙問道:「何為致良知?」

  「善,老子說是道,孔子說是仁,但一位先生說是致良知,若是再通俗一些,便是無我而利他之心!」

  「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善。」

  「蓮花池的匠戶過的很苦,我聽他們的話來,很多人都在上工中被逼死了,他們甚至連反抗都不敢。」

  「因為他們是匠戶,生生世世都必須做這個,他們反抗生怕自己的兒子也遭到同樣的待遇「當廢除匠戶的聲音傳出後,他們高興的手舞足蹈,拿起聊齋的話本念了好幾次!」「有些人跪在亂葬崗前,痛哭流涕,不停的叩拜皇爺爺!」

  「那裡面有一人名叫駱儒,聽他說他是江南人,之前手巧到能夠從玉上面刮出絲來!」「宮中的玉牌都是他所為!

  「可輪班之後他每日所做的便是繁重苦役,那雙手滿是老繭死皮,粗糙到快拿不穩玉了!

  「孫兒以為,他們乃大明子民,以生於天朝為榮,身為匠戶也為大明貢獻了他們的精力,可那匠戶制度,對他們..」

  「卻不太公平!」「孫兒起了惻隱之心,從致良知的角度來分析,理該廢除匠戶!」朱元璋並沒有制止,問道:「還有其他的嗎?」

  朱雄英道:「還有四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周觀政再也忍不住,一股驚駭脫口而出:「這些都是殿下您自己想到的嗎?」

  朱雄英搖搖頭:「並不是。」

  「匠戶是我自己想的,致良知是一個青年人說的。」青年人?

  朱標一怔:莫非..是聊齋?

  周觀政卻不認識聊齋,趕忙問道:「在何處所見?」

  「蓮花池!」周觀政說道:「此人僅僅用了幾個字便將聖人所說善表達的非常清楚,致良知振聾發聵,無我而利他之心更是說的一針見血!」

  「此等造詣,當世唯一也!」致良知.

  朱元璋心中暗道,比李善長和劉伯溫還要解釋的明白啊。

  不過...

  朱元璋一把便將朱雄英抱了起來,「哈哈大笑!」

  「致良知說的確實妙,但是英兒能自己想到那麼多,還懂得不拘泥於書本,實地去看看!

  「日後也定然是個仁君的苗子!」「標兒,周觀政,你們兩個教的好!」

  周觀政一臉慚愧:「臣不敢居功。」

  朱雄英身體瘋狂扭動:「皇爺爺,你的鬍子快扎死我了!」「哈哈哈!」朱元璋笑的更加開心。「那廢除匠戶的事情。」

  「既然英兒都說了,那皇爺爺豈敢不從?

  」

  「就這麼辦!

  」

  「呀!多謝皇爺爺!

  」

  「走,和皇爺爺吃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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