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聖痕與晉升
帶著滿腹疑惑，蘭登在自己的座位上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著維克多和隊長結束審訊回到二組，他才站起身，走到隊長勞倫斯的獨立辦公室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勞倫斯略顯疲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蘭登推門而入，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勞倫斯將手裡的一份審訊記錄推到一旁，端起已經有些冷掉的紅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是嫌茶涼了，又或者是嫌這個上午過得太漫長。
這場談話的開場白順理成章地圍繞著紅水碼頭的後續展開。
「昨天抓回來的那兩個外圍教徒，審訊結果已經出來了。」勞倫斯雙手撐著下巴，簡明扼要地說道，「他們潛伏在東區和港口區的時間比我們預估的要長得多。而這次傾巢而出，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加利卡共和國的拉斐爾子爵。」
蘭登點了點頭，這與他在橡木莊園的所見完全吻合。
勞倫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但審訊中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那些教徒在提到子爵的時候，用的稱呼是『混種』。」
「混種？」蘭登微微皺眉。
「深淵中的存在和人類結合後誕生的後代。」勞倫斯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嘴角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古怪，仿佛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微妙。
蘭登愣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兩圈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等等——這在生物學上真的可行嗎？靈海中的存在和人類——我是說，它們的身體構造完全不同吧？有些甚至連實體都沒有……」
「別想得太具體。」勞倫斯咳了一聲，端起茶杯擋了一下表情，「深淵中有些存在……在這方面非常有創造力。魅魔之類的生物本身就具有化形為人的能力，至於其他的途徑——涉及一些你目前最好不要知道的儀式法術。總之，混血後代在歷史記錄中確實存在，雖然極其稀少。」
蘭登想起了橡木莊園上那個舉止僵硬的拉斐爾子爵——那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奪目的眼睛，那種不自然的、近乎超越人類範疇的魅力……
如果拉斐爾子爵真的是混種——那麼深淵教徒對他的執著就有了一個全新的解釋。他們不是在綁架貴族，而是在迎回某種高位的血脈。
「至於地下大廳殘留的那些儀式殘痕，後勤部已經提取了樣本送去做深度鑑定。」勞倫斯將話題移回了剩餘的內容，「符文的結構和已知的深淵符文差異很大，鑑定需要時間——樂觀估計也要幾天。在那之前，我們能做的不多。」
交代完公事，辦公室里的氣氛出現了一段短暫的安靜。勞倫斯低頭攪了攪杯中的茶，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然沉澱下來。
蘭登知道，正題要來了。
「昨晚在裂隙附近，」勞倫斯的目光一直落在蘭登身上，但語氣像是在閒聊，「奧莉薇亞的結界邊緣出現了空間碎裂——這個你應該也注意到了。我當時餘光瞥見，你似乎受到了一股異常力量的波及？」
蘭登心頭一緊，但面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反覆推演過這一刻——說多少，怎麼說，哪些承認，哪些繞過去。
「是的，隊長。」他按照昨晚打好的腹稿，半真半假地回答，「那股力量非常詭異，我感覺自己差點被拽進那個銀白色的裂縫裡。好在裂隙坍縮得很快，再加上伊莎貝拉小姐的神術支援也很及時，才勉強掙脫了。」
勞倫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輕敲了敲桌面，話題隨之一轉。
「蘭登。」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是不是已經獲得了某種神術？」
蘭登心頭一驚，看來隊長確實看到了他當時的所作所為……
「是的，隊長。」他深知否認毫無意義，於是坦然地點了點頭：「我的確獲得了……一個神術。」
他斟酌著措辭，將【凡世之域】壓制靈性的效果和巨大的精神消耗交代得一清二楚，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出了那個最為致命的「來源」問題。
「我不確定該怎麼描述……不是三神教會的任何一位，也不是我主動去祈禱的。更像是，在某個時刻，有一個『存在』注意到了我，然後單方面地回應了我。它給我的感覺很友善，幫我壓制了失控的靈感。至少目前，我沒感覺到任何侵蝕。」
勞倫斯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還是信仰了其他的神明了嗎……」勞倫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蘭登看向外面。
特里蘇斯的天空灰濛濛的，幾縷工廠的煙柱在遠處緩慢升騰，消融在低垂的雲層中。
「蘭登，你大概還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超凡者是怎麼晉升的。」他沒有轉身，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跟窗外的灰色天空說話。
「我們的力量，本質上是分領域的。每一位高層次的存在——神明也好，天使也好，又或者是某些更古老的東西——都代表著一個特定的領域。【繁榮巨樹】代表生長，【深淵】代表混沌，其他的諸位神明也各有各的權柄。當你選擇信仰某位神明的時候，你獲得的就是那個領域的力量——一條路，一個方向。你可以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神術越來越精深，威力越來越大。」
他轉過身來，端著茶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回蘭登身上。
「但直路，是有盡頭的。」
蘭登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一個純粹的『秩序』信仰者，無論在那條路上走得多遠，他永遠無法理解『混沌』是什麼。一個純粹的『生長』信仰者，永遠觸碰不到『毀滅』的本質。」勞倫斯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的終極真理——如果存在那種東西的話——不在任何單一的領域中，它一定在領域與領域的交匯處。」
蘭登微微一怔：「所以想要更強的力量，就得同時踏上不同的路？「
「這就是『聖痕』。」勞倫斯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獲得第二位神明的認可，在靈魂上留下第二道刻印，兩個領域交匯融合——這才是真正的晉升。」
勞倫斯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變得很嚴肅：「但這正是最致命的地方：信仰是排他的。」
「第一位神明已經在你靈魂上打了烙印，尋求第二道聖痕就是越界與背叛。有些神明如【繁榮巨樹】般寬容，有些則如【深淵】般極具占有欲。」
他停了一下，看著蘭登。
「三神教會為什麼是『三神』共治的？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蘭登搖了搖頭。
他此前確實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三神教會在帝國幾乎是國教般的存在，三位神明共享同一個教會體系，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某種歷史或政治上的聯盟。
「因為三神的領域是互補的，並且它們彼此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勞倫斯說這個詞的時候措辭很謹慎，像是連他自己也覺得用「協議」來描述神明之間的關係有些不夠準確：
「信仰三神教會的信徒，在尋求第二道、甚至第三道聖痕的時候，可以在三位神明的領域之間切換——這是被允許的，不會觸發排他性的反噬。這就是三神教會在帝國占據主導地位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它的教義最正確，而是因為它為超凡者提供了一條最安全的晉升道路。」
「你把靈魂交給了一個未知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晉升，你確信它會寬容地放手嗎？」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壁爐里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但蘭登自己清楚，那天在公寓裡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隊長推測的那樣。
他沒有獻上信仰，沒有簽訂契約，更沒有向某個未知的存在卑躬屈膝地祈求恩賜。
相反，在那個宏偉的至高聖殿裡，是他自己聽見了那漫天遍野、跨越了無盡時空向他湧來的祈禱聲。
他不是什麼跪在祭壇前尋求垂憐的信徒，他只是在那些宏大的幻象和信息洪流中，本能地「看見」了兩個概念，然後它們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他的神術。
「幸好當時聽從了伊莎貝拉的建議，向『自己』祈禱。如果我真的跑去信仰了某個外在的神明，把靈魂打上別人的烙印，那未來想要挖掘A-096這具軀殼真正的秘密時，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是獲得力量總不可能沒有代價……如果我不需要付出信仰，那我所付出的究竟是什麼？總不可能真的是命運饋贈的禮物吧……」
種種念頭在腦海中飛速碰撞，讓蘭登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掩飾得很好，臉上沒有流露出分毫異樣。
「我會去弄清楚的。」蘭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關於那位存在的領域、意志和……代價。我會想辦法弄清楚。」
勞倫斯看了他一會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似乎想從蘭登平靜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但最終，他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不會把這件事寫進你的檔案。」隊長端起已經冷掉的紅茶，語氣恢復了一些平時的溫和，「神術來源不明確，一旦上報，按照程序你會被立刻移交到研究部做全套靈性評估，外勤資格暫停。」
蘭登愣了一下。
一個恪盡職守的隊長，發現了下屬掌握了不明來源的神術，第一反應居然是幫他瞞下來？
蘭登悄悄打量著勞倫斯，他突然意識到，這位看似最守規矩的隊長，對「異常」的容忍度未免高得離譜了。再想想隊裡那個擁有巨龍血脈的伊莎貝拉……
「這第二行動組，到底是個執法小隊，還是個隱藏的異常生物收容所？隊長的秘密，恐怕一點都不比自己少……」
「還有一件事。」勞倫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桌上應該有一份後勤部的信封。那兩件封印物的降級審批通過了。」
他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我簽了特批，兩件可以同時借用。理由是你的高靈感體質在昨晚的行動中發生了靈性暴露，極度缺乏防衛手段。去裝備室領了簽字就行。」
蘭登站在門口，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按照規定，封印物一次只能借一件。但勞倫斯一邊替他隱瞞不明來源的神術，一邊又破例給他多配一件防身的封印物……
「隊長究竟為什麼這麼幫我？他對於我的秘密究竟掌握了多少？他知道我是A-096號封印物嗎？」
「而且，伊莎貝拉的特殊，隊長是不是也心知肚明？難道……隊長是群星學派安插在事務部的臥底？」
他很快搖了搖頭，散去這種荒謬的猜想。
「謝謝您，隊長。」蘭登沒有多問，而是認真地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這間藏著太多秘密的辦公室。
蘭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了那兩份牛皮紙信封，然後沿著走廊盡頭的旋轉樓梯一路向下，穿過兩道需要簽字才能通過的鐵門，來到了地下領取裝備。
手續辦得很順利，管理員核對了文件上的印章和簽名，從鐵櫃中取出兩隻密封的鉛盒，在借用登記簿上讓蘭登簽了字。
而那兩個封印物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得異常乖巧——盒子中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靈性波動，連管理員用單片目鏡做最後一遍例行檢測的時候都紋絲不動。
簡直像是兩件貨真價實的、已經徹底衰退到無害級別的普通遺物。
「演技倒是越來越好了。」蘭登在心裡想。
他將兩隻盒子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向管理員道了謝，轉身沿著樓梯往上走。穿過第一道鐵門，穿過第二道鐵門，踏上了通往地面樓層的最後一段階梯——
腳還沒跨出樓梯口，腦海中就同時炸開了兩個聲音。
「木偶！你終於把我們帶出來了！」這是鏽蝕之戒，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這自由的空氣啊！」這是圓舞曲的八音盒，用一種蘭登只能形容為「在牢里蹲了幾年終於出獄的詩人」的腔調感慨道。
「進。」勞倫斯略顯疲憊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蘭登推門而入，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勞倫斯將手裡的一份審訊記錄推到一旁，端起已經有些冷掉的紅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是嫌茶涼了，又或者是嫌這個上午過得太漫長。
這場談話的開場白順理成章地圍繞著紅水碼頭的後續展開。
「昨天抓回來的那兩個外圍教徒，審訊結果已經出來了。」勞倫斯雙手撐著下巴，簡明扼要地說道，「他們潛伏在東區和港口區的時間比我們預估的要長得多。而這次傾巢而出，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加利卡共和國的拉斐爾子爵。」
蘭登點了點頭，這與他在橡木莊園的所見完全吻合。
勞倫斯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但審訊中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那些教徒在提到子爵的時候，用的稱呼是『混種』。」
「混種？」蘭登微微皺眉。
「深淵中的存在和人類結合後誕生的後代。」勞倫斯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嘴角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古怪，仿佛他自己也覺得這個話題有些微妙。
蘭登愣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兩圈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等等——這在生物學上真的可行嗎？靈海中的存在和人類——我是說，它們的身體構造完全不同吧？有些甚至連實體都沒有……」
「別想得太具體。」勞倫斯咳了一聲，端起茶杯擋了一下表情，「深淵中有些存在……在這方面非常有創造力。魅魔之類的生物本身就具有化形為人的能力，至於其他的途徑——涉及一些你目前最好不要知道的儀式法術。總之，混血後代在歷史記錄中確實存在，雖然極其稀少。」
蘭登想起了橡木莊園上那個舉止僵硬的拉斐爾子爵——那雙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奪目的眼睛，那種不自然的、近乎超越人類範疇的魅力……
如果拉斐爾子爵真的是混種——那麼深淵教徒對他的執著就有了一個全新的解釋。他們不是在綁架貴族，而是在迎回某種高位的血脈。
「至於地下大廳殘留的那些儀式殘痕，後勤部已經提取了樣本送去做深度鑑定。」勞倫斯將話題移回了剩餘的內容，「符文的結構和已知的深淵符文差異很大，鑑定需要時間——樂觀估計也要幾天。在那之前，我們能做的不多。」
交代完公事，辦公室里的氣氛出現了一段短暫的安靜。勞倫斯低頭攪了攪杯中的茶，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然沉澱下來。
蘭登知道，正題要來了。
「昨晚在裂隙附近，」勞倫斯的目光一直落在蘭登身上，但語氣像是在閒聊，「奧莉薇亞的結界邊緣出現了空間碎裂——這個你應該也注意到了。我當時餘光瞥見，你似乎受到了一股異常力量的波及？」
蘭登心頭一緊，但面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反覆推演過這一刻——說多少，怎麼說，哪些承認，哪些繞過去。
「是的，隊長。」他按照昨晚打好的腹稿，半真半假地回答，「那股力量非常詭異，我感覺自己差點被拽進那個銀白色的裂縫裡。好在裂隙坍縮得很快，再加上伊莎貝拉小姐的神術支援也很及時，才勉強掙脫了。」
勞倫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輕敲了敲桌面，話題隨之一轉。
「蘭登。」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是不是已經獲得了某種神術？」
蘭登心頭一驚，看來隊長確實看到了他當時的所作所為……
「是的，隊長。」他深知否認毫無意義，於是坦然地點了點頭：「我的確獲得了……一個神術。」
他斟酌著措辭，將【凡世之域】壓制靈性的效果和巨大的精神消耗交代得一清二楚，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出了那個最為致命的「來源」問題。
「我不確定該怎麼描述……不是三神教會的任何一位，也不是我主動去祈禱的。更像是，在某個時刻，有一個『存在』注意到了我，然後單方面地回應了我。它給我的感覺很友善，幫我壓制了失控的靈感。至少目前，我沒感覺到任何侵蝕。」
勞倫斯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還是信仰了其他的神明了嗎……」勞倫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蘭登看向外面。
特里蘇斯的天空灰濛濛的，幾縷工廠的煙柱在遠處緩慢升騰，消融在低垂的雲層中。
「蘭登，你大概還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超凡者是怎麼晉升的。」他沒有轉身，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是在跟窗外的灰色天空說話。
「我們的力量，本質上是分領域的。每一位高層次的存在——神明也好，天使也好，又或者是某些更古老的東西——都代表著一個特定的領域。【繁榮巨樹】代表生長，【深淵】代表混沌，其他的諸位神明也各有各的權柄。當你選擇信仰某位神明的時候，你獲得的就是那個領域的力量——一條路，一個方向。你可以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神術越來越精深，威力越來越大。」
他轉過身來，端著茶杯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回蘭登身上。
「但直路，是有盡頭的。」
蘭登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一個純粹的『秩序』信仰者，無論在那條路上走得多遠，他永遠無法理解『混沌』是什麼。一個純粹的『生長』信仰者，永遠觸碰不到『毀滅』的本質。」勞倫斯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這個世界的終極真理——如果存在那種東西的話——不在任何單一的領域中，它一定在領域與領域的交匯處。」
蘭登微微一怔：「所以想要更強的力量，就得同時踏上不同的路？「
「這就是『聖痕』。」勞倫斯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獲得第二位神明的認可，在靈魂上留下第二道刻印，兩個領域交匯融合——這才是真正的晉升。」
勞倫斯把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變得很嚴肅：「但這正是最致命的地方：信仰是排他的。」
「第一位神明已經在你靈魂上打了烙印，尋求第二道聖痕就是越界與背叛。有些神明如【繁榮巨樹】般寬容，有些則如【深淵】般極具占有欲。」
他停了一下，看著蘭登。
「三神教會為什麼是『三神』共治的？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蘭登搖了搖頭。
他此前確實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三神教會在帝國幾乎是國教般的存在，三位神明共享同一個教會體系，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某種歷史或政治上的聯盟。
「因為三神的領域是互補的，並且它們彼此之間達成了某種……協議。」勞倫斯說這個詞的時候措辭很謹慎，像是連他自己也覺得用「協議」來描述神明之間的關係有些不夠準確：
「信仰三神教會的信徒，在尋求第二道、甚至第三道聖痕的時候，可以在三位神明的領域之間切換——這是被允許的，不會觸發排他性的反噬。這就是三神教會在帝國占據主導地位的根本原因——不是因為它的教義最正確，而是因為它為超凡者提供了一條最安全的晉升道路。」
「你把靈魂交給了一個未知的存在。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晉升，你確信它會寬容地放手嗎？」
辦公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壁爐里的炭火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但蘭登自己清楚，那天在公寓裡發生的事情根本不是隊長推測的那樣。
他沒有獻上信仰，沒有簽訂契約，更沒有向某個未知的存在卑躬屈膝地祈求恩賜。
相反，在那個宏偉的至高聖殿裡，是他自己聽見了那漫天遍野、跨越了無盡時空向他湧來的祈禱聲。
他不是什麼跪在祭壇前尋求垂憐的信徒，他只是在那些宏大的幻象和信息洪流中，本能地「看見」了兩個概念，然後它們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他的神術。
「幸好當時聽從了伊莎貝拉的建議，向『自己』祈禱。如果我真的跑去信仰了某個外在的神明，把靈魂打上別人的烙印，那未來想要挖掘A-096這具軀殼真正的秘密時，恐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但是獲得力量總不可能沒有代價……如果我不需要付出信仰，那我所付出的究竟是什麼？總不可能真的是命運饋贈的禮物吧……」
種種念頭在腦海中飛速碰撞，讓蘭登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掩飾得很好，臉上沒有流露出分毫異樣。
「我會去弄清楚的。」蘭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關於那位存在的領域、意志和……代價。我會想辦法弄清楚。」
勞倫斯看了他一會兒，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似乎想從蘭登平靜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但最終，他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不會把這件事寫進你的檔案。」隊長端起已經冷掉的紅茶，語氣恢復了一些平時的溫和，「神術來源不明確，一旦上報，按照程序你會被立刻移交到研究部做全套靈性評估，外勤資格暫停。」
蘭登愣了一下。
一個恪盡職守的隊長，發現了下屬掌握了不明來源的神術，第一反應居然是幫他瞞下來？
蘭登悄悄打量著勞倫斯，他突然意識到，這位看似最守規矩的隊長，對「異常」的容忍度未免高得離譜了。再想想隊裡那個擁有巨龍血脈的伊莎貝拉……
「這第二行動組，到底是個執法小隊，還是個隱藏的異常生物收容所？隊長的秘密，恐怕一點都不比自己少……」
「還有一件事。」勞倫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桌上應該有一份後勤部的信封。那兩件封印物的降級審批通過了。」
他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我簽了特批，兩件可以同時借用。理由是你的高靈感體質在昨晚的行動中發生了靈性暴露，極度缺乏防衛手段。去裝備室領了簽字就行。」
蘭登站在門口，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按照規定，封印物一次只能借一件。但勞倫斯一邊替他隱瞞不明來源的神術，一邊又破例給他多配一件防身的封印物……
「隊長究竟為什麼這麼幫我？他對於我的秘密究竟掌握了多少？他知道我是A-096號封印物嗎？」
「而且，伊莎貝拉的特殊，隊長是不是也心知肚明？難道……隊長是群星學派安插在事務部的臥底？」
他很快搖了搖頭，散去這種荒謬的猜想。
「謝謝您，隊長。」蘭登沒有多問，而是認真地道了聲謝，轉身離開了這間藏著太多秘密的辦公室。
蘭登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了那兩份牛皮紙信封，然後沿著走廊盡頭的旋轉樓梯一路向下，穿過兩道需要簽字才能通過的鐵門，來到了地下領取裝備。
手續辦得很順利，管理員核對了文件上的印章和簽名，從鐵櫃中取出兩隻密封的鉛盒，在借用登記簿上讓蘭登簽了字。
而那兩個封印物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得異常乖巧——盒子中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靈性波動，連管理員用單片目鏡做最後一遍例行檢測的時候都紋絲不動。
簡直像是兩件貨真價實的、已經徹底衰退到無害級別的普通遺物。
「演技倒是越來越好了。」蘭登在心裡想。
他將兩隻盒子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向管理員道了謝，轉身沿著樓梯往上走。穿過第一道鐵門，穿過第二道鐵門，踏上了通往地面樓層的最後一段階梯——
腳還沒跨出樓梯口，腦海中就同時炸開了兩個聲音。
「木偶！你終於把我們帶出來了！」這是鏽蝕之戒，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興奮。
「這自由的空氣啊！」這是圓舞曲的八音盒，用一種蘭登只能形容為「在牢里蹲了幾年終於出獄的詩人」的腔調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