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晨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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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事務部的馬車在特里蘇斯清晨的街道上緩慢行駛著。

  車廂里只有四個人——伊莎貝拉靠在角落裡閉著眼睛,連續的神術施放消耗了她不少力氣,但她的呼吸很淺,偶爾眉頭會微微蹙一下,大概並沒有真正入睡。伊萊亞斯的頭靠在車窗上,呼吸已經變得十分均勻,倒像是真的睡著了。而維克多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透過半開的車窗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際線,不知道在想什麼。

  蘭登本想閉眼休息,但腦海中思緒紛亂,根本停不下來。

  他身體前傾,朝對面的維克多低聲問道:「今晚那道裂隙周圍,你有沒有注意到……嗯,一些銀白色的空間裂紋?」

  維克多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推了推眼鏡:「注意到了。很短暫,在靈海裂隙擴張到最大的時候出現過幾秒鐘。」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維克多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憶和思考:「不確定……但我有一個猜測——和奧莉薇亞長官的晨昏線有關。」

  他見蘭登露出疑惑的神色,便繼續解釋道:「你知道靈海和我們的物質現實之間的基本關係吧——兩者如同鏡子的兩面,平行重疊,中間隔著一層被稱為『帷幕』的屏障。正常情況下,這層帷幕是完整的,將瘋狂與現實牢牢隔絕。」

  「我們進入靈海的方式通常是通過儀式法術——在帷幕上打開一個臨時的、可控的通道,整個過程中帷幕本身的結構不會受到破壞。」

  「但在現實中,極少數地方的『帷幕』天生稀薄,甚至存在永久性的缺口,」維克多補充道,「比如事務部地底的深層靜默區,或是新大陸那些人跡罕至的遠古遺蹟。不過這類入口在整個帝國境內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且全部處於最高級別的監控之下。」

  蘭登點了點頭,這些基礎知識勞倫斯在他入職時就科普過。

  「靈海裂隙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它是『帷幕』被暴力撕裂後形成的縫隙,會對周圍的空間結構造成持續性的擾動,可能會導致一些……不穩定的現象。」

  「你的意思是,那些銀白色的裂紋是『帷幕』本身在裂隙的衝擊下產生的?」蘭登順著他的思路問道。

  「有這個可能。但還有另一個因素。」維克多不想吵醒正在休息的兩位同事,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晨昏線。」

  蘭登等著他往下說。

  「奧莉薇亞長官的晨昏線,在事務部內部一直是個說不清楚的東西。」

  維克多對於這種有關上司的情況,言辭相當謹慎:「你知道,大部分超凡者的神術來源是可以追溯的——信仰哪位神明、屬於哪個超凡譜系、通過什麼途徑獲得的聖痕,這些在事務部都有備案。但奧莉薇亞的情況……她信仰的神明從未公開過,至少在我能接觸到的檔案里查不到任何記錄。」

  「所以,晨昏線算是她獲得的神術?」蘭登好奇地追問。

  「這就是爭議所在。」維克多推了推眼鏡,「它可以被召喚、可以被收回,形式上更接近封印物。但它沒有來源檔案,沒有收容記錄,也沒有任何人見過它以『實體』的形態被存放在某個地方。奧莉薇亞伸手,它就凝聚成形;她鬆手,它就消散。這麼看來,它也更像是一種神術。」

  「你倒是什麼都知道。」蘭登看著維克多,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這個平時安安靜靜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卷宗的男人,了解的東西比他表面上展現出來的多得多。

  維克多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神情,但很快就被嚴肅的表情蓋了過去:「在事務部待久了,多少會聽到一些。關於你問的銀白色裂紋——晨昏線有一個已知的副作用:它在釋放力量的時候會對『帷幕』造成相當劇烈的擾動。你應該注意到了,奧莉薇亞揮劍的時候,劍刃經過的地方空間本身會出現扭曲。」

  蘭登點了點頭。那種扭曲他確實看到了——刃光掠過之處,空氣如同玻璃般呈現出一種脆弱的、即將破碎的形態。

  「那種擾動加上那道深淵教徒開啟的裂隙,就有可能在周圍的空間中生出那種銀白色的冷光。這據說就是『帷幕』本身被暴露時的表現。皇家學院的文獻里有零星的記載,但實際觀測到的案例極少。」

  「聽起來很有道理。」蘭登點了點頭,「如果你有機會查到相關的印證文獻,麻煩告訴我一聲。」

  「會的。」維克多應道。

  馬車繼續在晨霧中緩緩前行。車窗外,送奶工的馬車開始出現在街頭,幾個穿著圍裙的女人在自家門前潑水掃地,一個賣報的男孩正把一摞報紙搬下板車。


  蘭登靠在椅背上,讓馬車的晃動和車輪的聲響充當某種催眠曲。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那些紛亂的念頭如同水中的墨跡般逐漸彌散開去。

  ……

  蘭登被馬車停下時的顛簸驚醒時,他已經跟著隊伍回到了事務部大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極其漫長且枯燥——行動組在二樓的簡報室做了一次簡短的口頭匯報,主要是向值班的情報官交代基本情況,詳細的書面報告留到之後再寫。後勤部的人接收了從紅水碼頭帶回來的證物清單,同時也確認了受傷探員的狀況。

  匯報結束後,蘭登和其他人一起向走廊外走。勞倫斯正站在簡報室門口和其他的探員交代什麼,看到蘭登經過時,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明天不用來了,休整一天。」

  在蘭登十分愉悅地點頭的時候,勞倫斯又加了一句,聲音淹沒在走廊里其他人的腳步聲和交談聲中:「後天回來的時候,記得來找我一趟,有些事情要談。」

  「有些事情要談?」

  勞倫斯沒有指明是什麼事——是行動中裂隙附近出現的銀白裂紋?是他被那股未知力量拖拽的驚險一幕?還是別的什麼?

  隊長到底看到了多少?

  蘭登不確定。那片碎裂空間出現的時候,勞倫斯正在大廳的另一側釋放寂靜之火維持結界,按理說不太可能分心關注到他這邊發生的一切。但隊長……

  也似乎有著自己的秘密。

  蘭登在心底嘆了口氣,這種永遠在揣摩對方意圖的感覺並不令人愉快,但他也忽然意識到,第二行動組的秘密含量,似乎有點偏高了。

  回到公寓的時候,時間已經快要到中午了。

  蘭登關上門,脫掉那件已經徹底報廢的外套扔在地上,在浴室里沖了個熱水澡。下水道那股令人作嘔的臭味,足足用了半塊肥皂才勉強洗掉。

  他躺在床上,思考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在那片碎裂的空間吸住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的那空間背後的意志,那種貪婪的、饑渴的渴求……它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我這具身體。」

  「如果那個東西真的和A-096有關,它又是什麼?它不是深淵——那種力量的質地我已經很熟悉了,腐敗、褻瀆、令人作嘔。可昨晚那股力量的感覺完全不同,更古老,更純粹,甚至有一種近乎……莊嚴的感覺。」

  「伊莎貝拉說過我的身體是靈海的造物,海爾薇說我是群星學派的聖子。而昨晚,裂隙深處的某個存在也展露出了渴望……這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事實:A-096這具軀殼,遠比我和事務部目前了解的要特殊得多。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比我自己更清楚這具身體到底是什麼……群星學派知道,裂隙另一邊的那個東西知道,或許連【水銀之影】都知道……只有我自己,住在這具身體裡,卻對它一無所知。」

  他把這個念頭暫且擱下——不是因為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為太重要了,而他此刻的精神狀態不足以支撐任何深入的思考。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讓他感到不安的東西——在走廊中對那個裝死教徒扣下扳機後,他心底升起的那一絲愉悅。

  蘭登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生死間因為高度緊張而產生的本能亢奮。但他心底隱約明白,那種感覺更像是一絲轉瞬即逝的快意……

  這是使用神術所帶來的情緒副作用?還是 A-096這具詭異軀殼在漫長歲月中沉澱的某種「本能」正在悄然甦醒,並試圖滲透進他的意識?

  又或者……

  也許,拋開超凡的侵蝕與靈性的殘餘,那原本就是潛藏在自己靈魂深處的、連他都不曾察覺的另一面。

  他決定在下次見到伊莎貝拉時旁敲側擊地問一問,超凡力量的使用是否會伴隨某種情緒上的副作用。如果她的回答是肯定的,那至少說明這是一個共性問題,而非他個人的缺陷。

  迷迷糊糊間,他陷入了夢鄉。

  ……

  蘭登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準確地說,他在中間醒過一次。傍晚的時候,他被窗外街道上報童嘶啞的叫賣聲和馬車車輪碾過積水的噪音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只覺得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重新拆裝過一遍似的酸痛,腦袋依然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從床頭柜上摸到一塊昨天出門前剩下的麵包,就著涼掉的半杯茶勉強填了一下肚子,然後又倒了回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晨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灑落了一地。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確認自己的精神已經恢復到了一個可以正常工作的水平——雖然離滿血還有距離,但比昨天好了太多。

  他洗了臉,穿上一套乾淨的日常衣物,出門前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年輕人面色還有些發白,眼底的青黑沒有完全消退,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樣狼狽了。

  事務部大樓在上午九點的陽光下顯得莊嚴而沉悶。

  蘭登推開大門,穿過門廳,和值班台後面那個永遠板著臉的中年女人點了個頭,然後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辦公室里只有伊萊亞斯一個人,他咬著鋼筆帽,正埋頭寫昨晚的行動報告。他見蘭登進來,笑著打了聲招呼:「你看起來好多了。」

  「足足睡了十八個小時。「蘭登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好奇問道:「其他人呢?」

  「隊長和維克多在三樓參加審訊觀察——昨天抓到的那兩個外圍教徒,今天上午開始正式審訊。伊莎貝拉請了半天假,大概是累壞了在休息。」

  「累壞了?」

  伊莎貝拉在昨晚的行動中確實消耗不小——連續的治癒加上靈性衝擊波的影響,但伊莎貝拉作為龍裔,尋常的疲勞對她來說不至於需要專門請假。除非她今天上午有別的事情要做。

  蘭登點了點頭。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桌面上的一份封好的牛皮紙信封上。信封上蓋著後勤部的紅色火漆印章,收件人赫然寫著他的名字。

  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封印物評級變動通知書》與附帶的《借用許可函》。文件上用工整的銅版印刷字體寫著:

  「經後勤部二次審核確認,編號 A-095【鏽蝕之戒】及編號 A-067【圓舞曲的八音盒】靈性評級正式由【低語】級降級為【迴響】級,即日起列入可申請裝備清單。」

  蘭登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兩件封印物竟然同時獲批,這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按照勞倫斯之前說的流程,三到五天的靜默觀察期加上冗長的二次審核,正常情況下起碼還需要再等上一兩天。

  他翻到文件的第二頁,看到了附加的批註。那是勞倫斯的筆跡,寫在《借用許可函》的備註欄里:

  「鑑於探員洛倫索在『紅水碼頭深淵據點清剿』中展現出的優異戰術素養,且目前第二行動組面臨高強度外勤任務、人手緊缺,特批其同時申請兩件【迴響】級物品。以【鏽蝕之戒】的記憶干擾,配合【圓舞曲的八音盒】的催眠效應,可以形成極佳的戰術配合,此舉旨在彌補該新人探員當前缺乏防衛與控制類神術的實戰短板。——勞倫斯·霍華德,第二行動組組長」

  蘭登將那份文件讀了兩遍,在「極佳的戰術配合」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事務部的明文規定是一次只能借用一件。但勞倫斯硬是為他破了例,當然,紙面上完全符合提升小隊存活率的戰術考量。

  「隊長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到底知道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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