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橡木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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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說『不知道』會顯得我不專業,丟教授的臉;如果胡編亂造,萬一對方正好懂行,說不定還會引出其他的麻煩……」

  他想了幾秒,覺得最好的辦法是模稜兩可,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把問題踢回去。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清了清嗓子,猜測著標準的答案:「我會先翻開筆記本,裝作在核對數據,然後遺憾地告訴她:『夫人,您的眼光非常獨到。這件展品目前是學術界爭議的焦點,關於它的確切年代,博物學會內部還有兩派截然不同的觀點。在教授最終的論文發表之前,作為助理,我實在不便向您透露那些尚未定論的信息,以免誤導您。』」

  勞倫斯原本嚴肅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蘭登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答案還算過關。

  勞倫斯沒有再追問,而是靠在座椅上,開始交代一些注意事項,蘭登則點了點頭,一邊聽著勞倫斯的叮囑,一邊看向窗外。

  橡木莊園位於特里蘇斯的郊外,處於城市的東南側。這座莊園因其悠久的歷史和精美的園林設計而聞名——早在三百年前,它就是阿爾維納王室的狩獵行宮,後來作為封賞賜給了有功的貴族。莊園占地很大,內有人工湖泊、狩獵林地、溫室花房,甚至還有一座小型的私人教堂。

  莊園的主人是沃倫·法爾科侯爵,是國王的叔叔,今年六十三歲。這位侯爵年輕時曾在海軍服役,參加過對加利亞共和國的海戰,退役後繼承了家族的爵位和產業。他在宮廷中頗有影響力,與幾位大臣關係密切。

  這次他舉辦晚宴,既是出於國家禮儀的考慮——畢竟博覽會是帝國的盛事,需要有足夠體面的歡迎儀式,也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影響力。能讓各國使節、皇室成員和商界巨頭齊聚一堂,對任何貴族來說都是一次展示實力的機會。

  蘭登在心裡盤算著這些信息。作為一個異鄉的來客,他對這種典型的舊大陸貴族社交場合充滿了好奇。

  隨著馬車開出城,平整的道路逐漸變得坑坑窪窪。但行駛十幾分鐘後,逐漸靠近莊園的範圍,這種糟糕的情況便得到了改善。壓實的路邊代替了碎石路,路旁還種著整齊的白楊樹。

  不得不說,深秋時分的特里蘇斯郊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賞景去處。

  道路兩旁的樹木已經染上了秋色,橡樹和楓樹的葉子呈現出深紅和橙黃,在晨光下層次分明。遠處的田野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幾座風車的輪廓隱約可見。空氣清新濕潤,帶著新鮮泥土的氣味,完全不同於城區那種充滿煤煙的工業味道。

  蘭登深吸了一口氣。說實話,雖然這個世界有各種超凡危險,但像這樣清晨、郊外、秋天的美好時刻,還是讓他感到了某種久違的平靜。

  馬車又行駛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座高大的鐵藝大門。門柱是灰白色的石材,頂端各立著一隻展翅的石鷹,鷹爪下踩著盾牌——那是法爾科家族的紋章。

  而在大門兩側,除了身穿制服的莊園僕從外,還站著兩排士兵,他們身穿深紅色的皇家衛隊制服,腰間掛著佩劍,身後背著最新式的後膛步槍。

  「嘎吱……」

  大門緩緩向內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門邊,看起來像是莊園的管家。

  勞倫斯探出頭,向管家出示了一份證件。管家仔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車內的蘭登和伊萊亞斯後,微微鞠躬,然後揮手示意馬車進入。

  主路的盡頭是一座三層樓高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它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牆面上爬滿了常春藤,但在藤蔓的掩映下,隱約能看到黃銅色的蒸汽管道沿著牆體走向分布,為這座古老的莊園提供著供暖與照明動力。

  馬車停在了主樓側面的一處院落里——那裡是專門給服務人員和送貨馬車準備的區域,和正門的氣派完全不同。幾輛其他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應該是莊園自己的車輛或者其他提前到達的工作人員。

  馬車停穩,勞倫斯率先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戴上眼鏡,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位嚴謹的教授。

  「好了,行動開始。」他轉頭看向伊萊亞斯:「你去更衣室。換上制服後,在主廳與我們會合。」

  伊萊亞斯點頭離去,循著女僕的指引消失在莊園的側翼。蘭登跟在勞倫斯身後,走進了那扇雕著藤蔓紋樣的側門。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面是裸露的磚石,地上鋪著粗糙的石板。走廊兩側有幾扇門,應該是通往廚房、儲藏室和僕人房的。勞倫斯沒有停留,徑直穿過走廊,推開盡頭的一扇門,走進了主建築的內部。


  門後的世界截然不同。寬敞的門廳上方,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無數流蘇,地板打磨得光可鑑人。雖然宴會還沒開始,但大廳里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

  蘭登注意到,除了正在擦拭桌椅的莊園僕人,還有不少佩戴著事務部徽章的安保人員在檢查窗戶和通風口,還有幾個人在大廳的吊燈上安放著什麼,看起來像是某種檢測裝置,可能也是用來監測靈性波動的。

  「事務部的保衛還真是周全……希望這次是一個平凡而祥和的晚宴吧。」

  蘭登在心裡想著。這種程度的安保措施,已經不是普通的警戒了,而是把整個莊園當成了戰場來布置,看來事務部對深淵教徒的威脅確實很重視,或者說,他們已經掌握了某些具體的情報。

  大概二十分鐘後,伊萊亞斯出現在了大廳的角落。

  他已經換上了一套黑白配色的侍者制服,手裡托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放著幾塊擦拭水晶杯的白布。

  「怎麼樣?」伊萊亞斯轉過身,做了個展示的動作,「我看起來像個專業的服務生嗎?」

  「倒像個正在盤算如何偷吃點心的服務生。」蘭登調侃道。

  「注意姿態,蘭登。」勞倫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已經朝展廳的方向走去,「拿出你的筆記本跟上。作為助理,你需要對今天的展品爛熟於心——至少在表面上要裝得像那麼回事。」

  「是,教授。」蘭登立刻進入角色,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鉛筆,快步跟上勞倫斯。

  在穿過走廊前往展廳的途中,他們遇到了維克多。

  維克多此時正坐在一張覆蓋著天鵝絨的休息椅上,手裡拿著速寫本,正在勾勒大廳的草圖。他穿著那套略顯皺褶的棕色西裝,頭髮抓得有些亂,口袋裡插著好幾支鉛筆,看起來就像個為了搶新聞而不修邊幅的資深記者。

  當勞倫斯和蘭登走過時,維克多並沒有打招呼,只是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像看陌生人一樣重新低頭,繼續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好演技。

  蘭登在心裡暗贊一聲。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絕對認不出這個滿身菸草味和墨水味的落魄記者,就是坐在辦公室里的那位沉默寡言的探員。

  檢查完一樓的展品布置後,勞倫斯被莊園的一位管家請去核對流程。蘭登則得到了「自由活動」的指令,名義上是去檢查二樓的通風狀況,實際上就是讓他熟悉地形,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

  二樓比一樓安靜許多。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都是穿著古代盔甲的騎士或者身著華服的貴婦——大概是法爾科家族歷代的祖先,那些畫像中的人物眼神陰鬱,仿佛在注視著每一個闖入者。

  蘭登走近其中一幅畫,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畫框的邊緣,同時留意著胸口的吊墜。確定胸口的吊墜沒有發熱後,這才安心地繼續四處遊蕩。

  「看來這些畫作只是單純的看起來嚇人……」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門牌上用燙金字母標註著房間的功能:書房、音樂室、會客室、吸菸室……

  走到二樓東側的一間休息室門口時,一陣淡淡的香氣飄來——那是某種冷冽的松木香,混合著昂貴的薰香味道。

  房門半掩著,蘭登向內瞥了一眼,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窗邊站著兩位女士,正在低聲交談。

  其中一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絨長裙,那不是特里蘇斯流行的繁複款式,而是剪裁利落、風格冷硬的北方宮廷風格。裙擺垂落到腳踝,銀色的刺繡如同冰霜般在裙身上蔓延。她的肩膀上披著一條雪白的狐皮坎肩,脖子上戴著一串沒有任何雜質的水晶項鍊。

  她的頭髮盤成了精緻的髮髻,用一枚銀色的髮簪固定,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襯得臉龐更加白皙。

  是伊莎貝拉。

  而與她交談的,應當就是莊園的女主人——一位身著酒紅色緞面長裙的中年貴婦,手腕上戴著繁複的珍珠手鐲,正微微頷首,似乎在對伊莎貝拉說著什麼客套的歡迎辭。

  蘭登沒有停留,迅速收回了目光,繼續沿著走廊前行。伊莎貝拉顯然已經開始履行她的職責——以一位北方貴族小姐的身份,與在場的上層人物建立聯繫。

  「這就是『本色出演』嗎……」

  蘭登在心裡感嘆。伊萊亞斯說得沒錯,她根本不需要演,她只要做回自己,就是這裡最無可挑剔的貴族。


  天色漸晚,莊園裡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客人也逐漸多了起來。

  二樓寬敞的會客廳內,幾張鋪著天鵝絨的長桌上,已經錯落有致地擺放好了第一批「預展」的藏品。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在水晶吊燈下靜靜陳列,成為了客人們攀談的最佳媒介。

  客人們聚集在二樓的會客廳,以及莊園內的花園中,與其他人進行攀談。

  會客廳中,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是那些身份最高貴的客人——幾位伯爵、子爵,還有幾個據說和王室有血緣關係的貴族。他們周圍總是圍著一圈人,那些人臉上掛著恭維的笑容,不時點頭附和,偶爾說上兩句話也是小心翼翼的。

  在稍微靠邊一點的區域,是一些新興的富商和實業家。他們穿著同樣昂貴的服裝,戴著同樣名貴的珠寶,但他們的笑聲更爽朗,動作幅度更大,談論的話題也更直接地與金鎊掛鉤。

  新貴與舊貴的區別,不僅僅在於金錢,還在於那些無法用錢買到的東西——家族歷史、教育背景、社交禮儀。蘭登想起勞倫斯跟他說過的話:「在阿爾維納帝國,血統比財富更重要。」

  在前世,一場世界大戰將徹底粉碎舊貴族的體面,讓資本成為新的上帝。而在阿爾維納帝國,在蒸汽與神秘共存的當下,這場權力的更迭又會怎樣落幕呢?

  蘭登一邊想著,一邊安靜地立在勞倫斯的身旁,手裡拿著筆記本,維持著助理的角色。

  此時,這位偽裝成「勞倫斯·米爾頓教授」的行動組組長,正站在那群新貴中間,姿態從容地端著一杯淺金色的金琥珀酒。

  而那些富商們則主動圍在他身邊,試圖通過與這位「皇家博物學會資深教授」的交談,來為自己鍍上一層文化的金邊。

  「教授,您在學術界享有盛譽,對古物如數家珍。但恕我直言,真正令人驚嘆的奇蹟,不在故紙堆里,而在大洋彼岸。」

  「新大陸,威斯佩利亞……那是真正的流淌著奶與蜜的土地。」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說道,他的手指上戴著好幾枚戒指,都鑲著寶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我認識好幾個在那邊的冒險家都發家了。」他繼續說道,聲音洪亮,「有個叫湯普森的傢伙,五年前還是個窮光蛋,連件像樣的外套都買不起。去威斯佩利亞淘了一趟金,現在在特里蘇斯買了兩棟房子!」

  蘭登在心裡計算了一下。按照他這幾天對這個世界經濟的了解,一棟三四層小排屋的價格大概在500磅左右,兩棟房子……大概需要他不吃不喝五六年的時間才能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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