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歐陽永叔的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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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歐陽永叔的獨對

  福寧殿,許希剛為趙曙施完針,官家身體的好轉程度令他感到滿意。

  劉惟簡悄步近前,輕聲稟報導:「陛下,歐陽參政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需單獨面奏。」

  歐陽修獨自請見?這可是極其少有之事,平日他與韓琦、曾公亮兩位宰相同進同退,極少單獨陳事。今日既然破例而來,所奏必非尋常。

  「東暖閣,快宣。」

  不多時,歐陽修入殿。趙曙抬眼看去,只見他今日身著紫色常服,腰束金帶,頭戴進賢冠,竟是全副執政的儀容。

  「老臣拜見陛下。」

  「賜座,上茶。」趙曙面帶笑容。內侍搬來紫檀繡墩,又奉上茶盞。

  歐陽修謝恩入座,他雙手接過茶盞,以蓋輕撥茶沫,淺飲一口,方將茶盞放下。動作從容不迫,自有一種歷經兩朝、久處樞要的沉靜氣度。

  「永叔今日獨來,」趙曙語帶親近,「可是為諫院所上「秋潦示警」一疏?」

  「陛下明鑑。」歐陽修微微欠身,「然臣今日所欲言者,非僅此疏。乃是借疏中不進賢」三字,論我朝百年取士用人之大弊,以及————儲相養才之根本。」

  趙曙聽出了歐陽修話中的分量,今日談的乃是儲相養才,非一般之事。

  歐陽修這輩子,有一個鮮明特點,就是提攜年輕人不遺餘力,對蘇軾蘇轍兩兄弟是這樣,對王安石也是這樣,而且有時誇起人也是很誇張。

  比如,他比王安石大15歲,提攜時曾評價王安石「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兩百年」,曾先後兩次向朝廷力薦。

  「願聞其詳。」

  接下來,歐陽修說了一句令趙曙十分意外的話:「臣與韓相論議多年,在此事上意見並不一致。」

  趙曙微微一怔。韓琦、歐陽修,兩人同朝二十餘年,是慶曆以來的老搭檔。他根本沒想到歐陽修會這樣說,更沒想到他會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歐陽公與韓相有何不一致?」

  歐陽修很平靜道:「韓相公用人,看重錢穀刑名之才。這些年,他所選監司、省府官,都是強幹之吏,強過先前。但陛下,這不是進賢。」

  「那什麼是進賢?」

  歐陽修離座,向御座深施一禮:「陛下,容臣從頭道來。」

  「自古國朝興衰,繫於人才盛衰。而人才之進退,繫於路之通塞。」

  「我朝自真宗皇帝以來,取士用人之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自三館、秘閣選兩制,自兩制擢兩府。此乃祖宗為子孫所設————儲相養望之路。」

  趙曙微微點頭。他自然知曉此制。昭文館、史館、集賢院並秘閣,合稱「館閣」,清貴無比,號為「儲相之地」。

  翰林學士、中書舍人掌內外製,稱「兩制」,是進身宰執的必經之階。

  「然此路,」歐陽修語氣轉沉,「將氣血枯竭,經脈壅塞了。

  「9

  「永叔此言何意?」

  「因入館閣的三條路,皆已廢弛。」歐陽修伸出三根手指,如老吏斷獄,條分縷析:「第一條路,進士高科之途已廢。舊制,進士甲科,多試館職。景德、祥符年間,第一甲皆授大理評事、簽書兩使判官,即可召試。」

  「如今?狀元及第,必歷兩任、積十年,方得與試。其餘高第,更不必說。這條路,已經堵了。」

  趙曙眉頭一皺:「何時所堵?」

  「非一時所堵,乃是積漸而成。」歐陽修苦笑,「今日減一等,明日縮一階,歲月浸淫,高牆自起。無人有意堵塞賢路,而賢路自塞。譬如漕渠,無人決堤,而泥沙自淤,終至不通。」

  「第二條路,大臣薦舉之途已廢。」他繼續道,「舊制,大臣薦可任館職者,即時召試。如今則登記薄冊,待缺補員。然館閣員額有定,而待補者無窮。薄上有名,而門下無期。這條路,已絕。」

  「第三條路,差遣例除之途最劣。」歐陽修搖頭,眼中含有痛色,「此所謂年勞之法」。熬資歷、計考課,但所得皆是年力衰憊、志氣消磨之人。」

  「新置八員編校,選自選人,須七年乃得遷校理。陛下,七年足以消磨英氣,足以固化石心。以此法求賢,譬如求千里馬於廄中老驥,豈可得乎?」

  趙曙默然良久,方道:「如此說來,我朝館閣之路,十塞其九?」


  「九塞餘一,而此一亦將不存。」歐陽修微微前傾,神色肅然。

  「故諫院疏雲不進賢」,非指陛下不欲進,實指無路可進。此非陛下之過,乃百年制度痼疾,至於今日,病入膏盲了。」

  說話至此,已是極為尖銳。然而歐陽修神色坦然,目光澄澈,顯是已將個人得失置之度外。

  趙曙起身,踱至殿窗前。窗外秋陽正烈,照得滿庭銀黃一片,燦然奪目。

  「永叔,」他轉身,目光灼灼,滿眼期待,「既知病根,可有藥方?」

  歐陽修不答反問:「陛下可知,館閣取士,當以何為本?」

  「朕願聞高見。」

  「當以器識為本,才學為末,吏能為下。」歐陽修聲音嚴肅,顯然已多次斟酌。

  「器識?」趙曙有些不解其意。

  「器者,度量也。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識者,智略也。見微知著,通權達變。」歐陽修肅然道,「館閣所儲,非刀筆之吏,乃宰輔之才。宰輔所恃,非核薄之能,乃知人之明、決事之斷、臨危之定。」

  「此等器識,豈是錢穀刑名所能養成?又豈是月書季考所能甄別?」

  他見官家仍有些疑惑,舉例道:「范文正公(范仲淹)一生,未嘗親理漕運,未嘗詳核獄訟。然其能定慶曆新政,能築大順城,能於朝堂鼎沸之際,持正不阿。此非吏能,乃器識也。韓稚圭(韓琦)、富彥國(富弼),亦然。」

  趙曙若有所思。確實,范仲淹「先憂後樂」的胸襟、韓琦扶立兩朝的定力、富弼折衝樽俎的膽識,這些確非尋常吏能。

  「然則,」他繼續追問道,「器識無形,如何甄拔?」

  「陛下此問實關國運。」歐陽修正色道,「器識不可考於試卷,須驗於實事,觀於久處。故薦舉之途,重於科舉。」

  「科舉取文才,薦舉觀器識。大臣朝夕相處,可觀其處事之方、接物之度、臨變之色。此非一日可見,乃歲月之功。」

  他語氣懇切,「陛下,嘉祐二年,臣知貢舉,得蘇子瞻、子由兄弟,曾子固(曾鞏),程伯淳(程顥),張子厚(張載)————彼等今日或未大用,然器識已顯。然此非制度之常,乃天幸偶然。國家取士,豈能期於天幸?」

  趙曙心中一震。蘇軾、蘇轍、曾鞏這些人,能位列「唐宋八大家」,世所公認,確是歐陽修從萬千試卷中慧眼所識。

  「永叔之意,是當重開薦舉,疏通館路?」

  「正是。然非泛泛而舉。臣請陛下詔兩府大臣,尤其是資政閣六位資政,各舉器識卓異、可試館職者五人。不限出身,不避親故,唯才是舉。」

  「屆時,陛下親御崇政殿,召對問策,觀其器識。如此,則塞者通,淤者流,賢才如活水,自可源源而來。」

  「好,便依卿言。朕即可下詔,諭宰臣、參知政事等,舉才行士可試館職者各五人。

  朕將親試於庭。其以器識為先,才學次之,吏能又次之。執政親戚、世家子弟,皆勿迴避。」

  說完,他望向歐陽修:「此詔一下,永叔當首舉賢才。」

  歐陽修肅然應諾:「臣雖老邁,不敢藏賢。」

  「然朕尚有一慮。」趙曙目光深遠,「賢才入館閣,如良木入林。然不歷風雨,不見其堅;不經霜雪,不顯其節。入館之後,當如何養其器識?」

  此問更進一層。歐陽修心中讚賞,表面平靜,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此問,方是關鍵。臣愚見,當有三法。」

  「其一,使之觀政。令館閣之士,輪值中書、樞密、三司、開封府。觀廟堂決事之機,知天下運轉之實。閉門讀書,終是腐儒。」

  「其二,使之歷事。擇其英銳,出使遼夏,宣撫州縣。見邊關之急,知民生之艱。不見黃河,不知天地之闊;不涉瀚海,不知行路之難。」

  「其三,使之論政。月一召對,令就朝政得失、邊防利害,各抒己見。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在廷爭辯,可見肝膽;獨對密陳,可觀器局。」

  三法既出,如三層階梯,自觀摩而實踐,自實踐出真能,構成完整養才之道。

  趙曙聽罷,默然良久。「三法皆善。」

  「然,中書願與觀政否?樞密願與聞兵否?諸司願分其權否?此非一詔可定,實乃朝局之爭。」

  歐陽修也沉默了。他也深知此中艱難。館閣清貴,一旦觀政諸司,無異以虛銜涉實權,必引起強烈防備和不安。


  趙曙卻笑了,笑容中滿是洞明與決斷:「不行險,不得通;不破壁,不見路。不妨先歷事、論政,至於觀政,則慢慢來過。

  「」

  「陛下聖明!」歐陽修再次躬身。

  「永叔,朕今日深有所感,治國如醫病,見症用藥,其效在表;疏通氣血,其功在里。今日之議,非僅為選幾人入館閣,實為疏通人才之大道。」

  他對著歐陽修,行了一禮:「朕,謝永叔今日之言。」

  歐陽修慌忙避席,躬身道:「陛下折煞老臣!此臣分內之事。」

  這位歷經慶曆風雲、嘉祐文治、濮議波瀾的三朝老臣,此刻竟如釋重負。

  趙曙心中讚嘆,這位老臣心中所想,乃是為國家鋪就下一代的宰執大臣。

  畢竟宰相韓琦已59歲了,歐陽修60了,富弼63了,文彥博也60了。

  尤其是他自己,現在已經深受病痛困擾,如目疾、糖尿病帶來的併發症等。

  「永叔,」趙曙忽然問道,「卿一生所見,器識最宏者,何人?」

  歐陽修一怔,隨即微微一笑:「陛下此問,臣本當避而不答。然既蒙垂詢,臣斗膽直言。范文正公器識如海,富鄭公膽略如山。至於當世————」

  「器識須事上見,非口中言。待路通時,自當顯現。

  趙曙會意,不再多問。

  歐陽修告退時,趙曙親送至殿門。行至玉階,歐陽修忽駐足回身,躬身道:「陛下,老臣衰朽,於此生能見賢路復通,願已足矣。願陛下————持此志,堅此心。

  則天下士子,幸甚;大宋國運,幸甚!」

  言畢,紫袍身影在秋陽中漸行漸遠,終消失在重重宮闕之間。

  趙曙回到案前,重閱那份諫院奏疏,於末尾硃筆批道:「朕覽疏惕然。賢路壅塞,實為國病。詔開薦舉,親試館職。器識為本,才學為末。

  自今以往,當使野無遺賢,朝多俊乂。」

  批畢,他擲筆於案,望向殿外浩蕩秋空。

  科舉取士,是選千里良駒。

  館閣儲才,是育宰輔之器。

  而開封府,那方被無數人坐過卻坐不穩、坐不久的位子,才是真正試煉出持鼎之材的熔爐。

  三條路,在他腦海中越發清晰。

  而他要做的,是讓這三條路都暢通無阻,讓良駒不被困於廄,讓美器不蒙塵於庫,讓那些真正能肩扛鼎鑊之人,不被那無形的枷鎖、「流水知府」的宿命,束縛了手腳。

  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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