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東京杜詩熱
第104章 東京杜詩熱
深秋，汴京，相國寺東街。
「咚！咚！咚！」
天剛亮，集文齋的門板就被砸得震天響。
「朝奉！朝奉！郭知達注《杜工部集》（杜甫詩集注釋版）可到了？」
趙掌柜連忙開門，門外已站著七八個青衫士子，最前面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
「何舉人今日又來這麼早？」趙掌柜認得那少年，正是有著臨川神童之稱的何正臣。
這位八歲就蒙仁宗皇帝賜詩的神童，也要參加這一科禮部試，早已是汴京士林矚目的新星。
「郭知達注本，可到了？」何正臣有些著急。
「還沒到，倒是新到了一批黃長睿的————」趙掌柜兩手一攤，沒辦法，賣斷貨了。
何正臣皺眉道：「黃長睿重章法，我要的是義理。郭注真的沒了？」
「真沒了。」趙掌柜攤手，「您若急著要，可去崇文堂問問。不過————聽聞許安世許舉人昨日把崇文堂最後三套郭注都包了。」
「許安世？」何正臣心道，巧了，他認識。開封府襄邑人，太學內捨生，文章頗有古風，乃是今科狀元熱門之一。
「正是。」趙掌柜點頭，「許舉人說，郭注能得杜工部心跡，最宜深讀。故一口氣買了三套，說是要分贈同窗。」
何正臣不再糾纏，直接道：「那給我王內翰注本罷。再要一本趙彥材注的。」
「好嘞！」趙掌柜忙去取書，心道這神童果然與眾不同，別人都是先王洙後趙次公，他倒好，專挑最難的郭知達注本，沒有郭知達，就退而求其「全」與「細」。
銅錢嘩啦啦落進錢櫃時，趙掌柜好奇問道：「何舉人，為何我朝這般推崇杜工部？」
何正臣正低頭翻書，聞言抬眼，也不嫌老闆囉嗦，少見地回道：「原因自是有三：
一者，杜工部詩，乃是詩史。安史之亂、肅代兩朝、藩鎮割據，大唐由盛轉衰————都在他詩里記著。我朝繼唐之正統。讀杜詩，如鏡鑒。」
「二者，杜工部此人，乃是純臣。一生顛沛，卻每飯不忘君」。范文正公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可不就是他？」
「其三，杜詩最符我朝科舉要求。杜工部乃律詩集大成者，別人千難萬難，他隨手揮就，渾然天成，規矩里見大氣象。連韓相公那般人物，都說「詩到子美，方是正道」。」
「原來如此。老朽謝過何舉人解惑！」
趙掌柜稽了一禮，笑得臉上褶子又深了幾分，心想請教這個方法果然最是好使。
「何舉人這般見識，今科必然高中！」
何正臣抱著書剛出門，卻在門口撞見一人。眉目間有股靜氣。正是剛剛才談論到的許安世！
「許兄。」
許安世微微頷首：「何賢弟。」
兩人在書坊門口相對而立。一個是名滿天下的神童；一個是太學翹楚、今科狀元熱門，空氣中隱隱有較量之意。
「聽聞許兄將郭注都買盡了？」
「正是。」許安世坦然，「郭知達注杜，不重典故章法，專究詩中義理。這正合愚見。」
「哦？」何正臣揚眉，「願聞許兄高見。」
許安世也直接：「讀杜詩，當先求其心跡。而其心跡，在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這十字里。杜工部一生所求，乃是天下太平。」
他看向何正臣：「何賢弟八歲蒙先帝賜詩，有神童之名。可知杜工部少年時，亦——
有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之才？」
「然神童二字，」許安世聲音意味深長，「是青雲梯，也是困心鎖。」
何正臣驟然抬眼。這些年人人只見他扶搖直上，誰知那「神童」二字懸在頭頂，如月如刀，照得他不敢稍懈，也壓得他喘不過氣。
「受教了。」他鄭重長揖。
這一揖，是謝他點破，也是————謝他看破。
許安世還禮：「賢弟言重。郭注我那裡還有一套多餘的，若需要，明日送到住所。」
「這如何使得————」
「無妨。」許安世淡淡一笑，「好書當與知己共讀。況且————今科一萬六千人，能中者不過三百。這期間，能多幾個真懂了杜詩的人，也是好事。」
崇文堂後院裡，王掌柜正在指揮人卸貨。
三十大箱新書剛剛從成都運到，打開箱子，墨香撲鼻。
夥計們小心翼翼地搬出一摞摞《杜工部集注》，在院中晾曬。
這是怕漕運途中受潮，需曬去濕氣。
「這批是蜀刻本，用的是嘉祐年間舊版。」王掌柜對前來拿貨同行興奮道。
「您看這字，端方嚴整，墨色勻稱，最合士子口味。撫州草鈔的紙，韌而不脆，翻百遍不破。一套一千三。」
「今年怎這般貴？」
「光雕版就要三百貫，紙墨人工另算，一套成本七百文。加上漕運漲價，各地士子湧入京城。即便這價，那也是供不應求啊！
正說著，前堂傳來夥計喊聲：「掌柜的！王內翰注本又賣空了！」
「知道了！」王掌柜揚聲應了，轉頭笑道，「您瞧，就是這個行情。不瞞您說，我這批貨，一半已被國子監、太學、開封府學預定了。剩下一半，怕是兩日就得賣光。」
同行咋舌：「這杜工部，怕是本朝第一「暢銷」詩人了。」
「何止！您去相國寺大集看看，賣杜詩箋注的、賣杜詩字帖的、賣杜詩畫譜的————但凡跟杜工部沾邊，沒有不好賣的！」
城南小客棧最角落那間房，油燈還亮著。
姓陳的眉山舉子已抄了三個時辰。他借的是鄰屋士子的趙次公注本，說好天亮前還。
此刻手腕酸得發抖，他停下，揉了揉手腕，想起家鄉。
眉山陳家也曾是書香門第，到他父親這代，家道中落。這次來京路費，還是母親賣了嫁妝湊的。
臨行前，母親說：「兒啊，考不上就回來，娘再想辦法。」
可哪裡還有辦法？
田已典盡，只剩三間舊屋。
窗外傳來打更聲，四更了。
他揉揉眼，咬咬牙，打起精神，繼續抄。
黃庭堅心中焦慮，筆下律詩總找不到感覺。
直到他讀到：「杜詩之妙，在規矩中得自在。如良匠築室，樑柱榫卯皆有定法，然築成之室，或軒敞，或幽深，氣象各殊。此非匠人之巧，是胸中之丘壑也。」
——
這話如一道光，照進他心裡。
「我之「胸中丘壑」是什麼？」
是分寧的青山秀水？是舅父李常的諄諄教誨？是汴京的萬丈紅塵？還是————那些讀杜詩時，心頭湧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東西？
他推開窗，晨風撲面，天邊泛起魚肚白。
汴京城在晨曦中漸漸甦醒。遠處大相國寺的鐘聲傳來，渾厚悠長。
他忽然懂了。鋪紙、研墨，提筆，寫下《晨起讀杜工部集有感》：
萬里秋聲勁，披襟對山河。
廢興千載事，風雨幾回過。
悵望星辰改，沉吟今古多。
人間燈火夜，孤影映薛蘿。
寫完，自己先怔住了。
這詩————氣象似乎開了。
何正臣回到住處，翻開許安世遣人送來的郭知達注杜詩。
扉頁上有許安世的題字：「詩以載道，與賢弟共勉。」
他沉默良久。這些年，他活在神童光環里。
八歲蒙仁宗皇帝賜詩，十二歲通九經，十五歲中舉，皆贊他乃天縱奇才，下一代宰執之選。
可只有他知道，那些光環有多重。他怕墜了名聲，怕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0
但許安世今日那番話，點醒了他。
杜工部少年時也是神童，七歲詠鳳凰，開口驚人。可後來呢？————
神童不是終點，只是起點。
杜工部的路，在放下神童之名後，才開始。
他提筆，在紙上一字一句寫下：「從今日始，讀杜詩，看天下，求大道。」
寫罷，長長舒了口氣。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夜幕降臨，汴京亮起萬家燈火。
貢院旁的客棧里，士子們正點燈苦讀，窗紙上映出一個個人影，或俯首疾書，或仰頭吟哦，或來回踱步————
城南小客棧，陳姓舉子終於抄完了趙次公注。他吹滅油燈，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睜著眼。
還有數月。還有時間。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無數先例在前，寒門也有機會！
冬月將盡，汴京「杜詩熱」漸漸平息，不是不讀了，是能買的書都買完了，能借的注都借遍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用功。
何正臣系統研讀四家注本，許安世閉門謝客，黃庭堅的律詩有了新氣象，王雱的策論越寫越深；而那陳姓舉子，正在背第五遍《九經》。
貢院的銅牆沉默地矗立著，在每一個士子的心裡，無聲地倒計時：
正月，鎖院。
而在那之前，還有最後一道懸念。
今科知貢舉，會是誰？
深秋，汴京，相國寺東街。
「咚！咚！咚！」
天剛亮，集文齋的門板就被砸得震天響。
「朝奉！朝奉！郭知達注《杜工部集》（杜甫詩集注釋版）可到了？」
趙掌柜連忙開門，門外已站著七八個青衫士子，最前面的少年不過十五六歲。
「何舉人今日又來這麼早？」趙掌柜認得那少年，正是有著臨川神童之稱的何正臣。
這位八歲就蒙仁宗皇帝賜詩的神童，也要參加這一科禮部試，早已是汴京士林矚目的新星。
「郭知達注本，可到了？」何正臣有些著急。
「還沒到，倒是新到了一批黃長睿的————」趙掌柜兩手一攤，沒辦法，賣斷貨了。
何正臣皺眉道：「黃長睿重章法，我要的是義理。郭注真的沒了？」
「真沒了。」趙掌柜攤手，「您若急著要，可去崇文堂問問。不過————聽聞許安世許舉人昨日把崇文堂最後三套郭注都包了。」
「許安世？」何正臣心道，巧了，他認識。開封府襄邑人，太學內捨生，文章頗有古風，乃是今科狀元熱門之一。
「正是。」趙掌柜點頭，「許舉人說，郭注能得杜工部心跡，最宜深讀。故一口氣買了三套，說是要分贈同窗。」
何正臣不再糾纏，直接道：「那給我王內翰注本罷。再要一本趙彥材注的。」
「好嘞！」趙掌柜忙去取書，心道這神童果然與眾不同，別人都是先王洙後趙次公，他倒好，專挑最難的郭知達注本，沒有郭知達，就退而求其「全」與「細」。
銅錢嘩啦啦落進錢櫃時，趙掌柜好奇問道：「何舉人，為何我朝這般推崇杜工部？」
何正臣正低頭翻書，聞言抬眼，也不嫌老闆囉嗦，少見地回道：「原因自是有三：
一者，杜工部詩，乃是詩史。安史之亂、肅代兩朝、藩鎮割據，大唐由盛轉衰————都在他詩里記著。我朝繼唐之正統。讀杜詩，如鏡鑒。」
「二者，杜工部此人，乃是純臣。一生顛沛，卻每飯不忘君」。范文正公言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可不就是他？」
「其三，杜詩最符我朝科舉要求。杜工部乃律詩集大成者，別人千難萬難，他隨手揮就，渾然天成，規矩里見大氣象。連韓相公那般人物，都說「詩到子美，方是正道」。」
「原來如此。老朽謝過何舉人解惑！」
趙掌柜稽了一禮，笑得臉上褶子又深了幾分，心想請教這個方法果然最是好使。
「何舉人這般見識，今科必然高中！」
何正臣抱著書剛出門，卻在門口撞見一人。眉目間有股靜氣。正是剛剛才談論到的許安世！
「許兄。」
許安世微微頷首：「何賢弟。」
兩人在書坊門口相對而立。一個是名滿天下的神童；一個是太學翹楚、今科狀元熱門，空氣中隱隱有較量之意。
「聽聞許兄將郭注都買盡了？」
「正是。」許安世坦然，「郭知達注杜，不重典故章法，專究詩中義理。這正合愚見。」
「哦？」何正臣揚眉，「願聞許兄高見。」
許安世也直接：「讀杜詩，當先求其心跡。而其心跡，在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這十字里。杜工部一生所求，乃是天下太平。」
他看向何正臣：「何賢弟八歲蒙先帝賜詩，有神童之名。可知杜工部少年時，亦——
有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之才？」
「然神童二字，」許安世聲音意味深長，「是青雲梯，也是困心鎖。」
何正臣驟然抬眼。這些年人人只見他扶搖直上，誰知那「神童」二字懸在頭頂，如月如刀，照得他不敢稍懈，也壓得他喘不過氣。
「受教了。」他鄭重長揖。
這一揖，是謝他點破，也是————謝他看破。
許安世還禮：「賢弟言重。郭注我那裡還有一套多餘的，若需要，明日送到住所。」
「這如何使得————」
「無妨。」許安世淡淡一笑，「好書當與知己共讀。況且————今科一萬六千人，能中者不過三百。這期間，能多幾個真懂了杜詩的人，也是好事。」
崇文堂後院裡，王掌柜正在指揮人卸貨。
三十大箱新書剛剛從成都運到，打開箱子，墨香撲鼻。
夥計們小心翼翼地搬出一摞摞《杜工部集注》，在院中晾曬。
這是怕漕運途中受潮，需曬去濕氣。
「這批是蜀刻本，用的是嘉祐年間舊版。」王掌柜對前來拿貨同行興奮道。
「您看這字，端方嚴整，墨色勻稱，最合士子口味。撫州草鈔的紙，韌而不脆，翻百遍不破。一套一千三。」
「今年怎這般貴？」
「光雕版就要三百貫，紙墨人工另算，一套成本七百文。加上漕運漲價，各地士子湧入京城。即便這價，那也是供不應求啊！
正說著，前堂傳來夥計喊聲：「掌柜的！王內翰注本又賣空了！」
「知道了！」王掌柜揚聲應了，轉頭笑道，「您瞧，就是這個行情。不瞞您說，我這批貨，一半已被國子監、太學、開封府學預定了。剩下一半，怕是兩日就得賣光。」
同行咋舌：「這杜工部，怕是本朝第一「暢銷」詩人了。」
「何止！您去相國寺大集看看，賣杜詩箋注的、賣杜詩字帖的、賣杜詩畫譜的————但凡跟杜工部沾邊，沒有不好賣的！」
城南小客棧最角落那間房，油燈還亮著。
姓陳的眉山舉子已抄了三個時辰。他借的是鄰屋士子的趙次公注本，說好天亮前還。
此刻手腕酸得發抖，他停下，揉了揉手腕，想起家鄉。
眉山陳家也曾是書香門第，到他父親這代，家道中落。這次來京路費，還是母親賣了嫁妝湊的。
臨行前，母親說：「兒啊，考不上就回來，娘再想辦法。」
可哪裡還有辦法？
田已典盡，只剩三間舊屋。
窗外傳來打更聲，四更了。
他揉揉眼，咬咬牙，打起精神，繼續抄。
黃庭堅心中焦慮，筆下律詩總找不到感覺。
直到他讀到：「杜詩之妙，在規矩中得自在。如良匠築室，樑柱榫卯皆有定法，然築成之室，或軒敞，或幽深，氣象各殊。此非匠人之巧，是胸中之丘壑也。」
——
這話如一道光，照進他心裡。
「我之「胸中丘壑」是什麼？」
是分寧的青山秀水？是舅父李常的諄諄教誨？是汴京的萬丈紅塵？還是————那些讀杜詩時，心頭湧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麼東西？
他推開窗，晨風撲面，天邊泛起魚肚白。
汴京城在晨曦中漸漸甦醒。遠處大相國寺的鐘聲傳來，渾厚悠長。
他忽然懂了。鋪紙、研墨，提筆，寫下《晨起讀杜工部集有感》：
萬里秋聲勁，披襟對山河。
廢興千載事，風雨幾回過。
悵望星辰改，沉吟今古多。
人間燈火夜，孤影映薛蘿。
寫完，自己先怔住了。
這詩————氣象似乎開了。
何正臣回到住處，翻開許安世遣人送來的郭知達注杜詩。
扉頁上有許安世的題字：「詩以載道，與賢弟共勉。」
他沉默良久。這些年，他活在神童光環里。
八歲蒙仁宗皇帝賜詩，十二歲通九經，十五歲中舉，皆贊他乃天縱奇才，下一代宰執之選。
可只有他知道，那些光環有多重。他怕墜了名聲，怕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0
但許安世今日那番話，點醒了他。
杜工部少年時也是神童，七歲詠鳳凰，開口驚人。可後來呢？————
神童不是終點，只是起點。
杜工部的路，在放下神童之名後，才開始。
他提筆，在紙上一字一句寫下：「從今日始，讀杜詩，看天下，求大道。」
寫罷，長長舒了口氣。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夜幕降臨，汴京亮起萬家燈火。
貢院旁的客棧里，士子們正點燈苦讀，窗紙上映出一個個人影，或俯首疾書，或仰頭吟哦，或來回踱步————
城南小客棧，陳姓舉子終於抄完了趙次公注。他吹滅油燈，和衣躺下，在黑暗中睜著眼。
還有數月。還有時間。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無數先例在前，寒門也有機會！
冬月將盡，汴京「杜詩熱」漸漸平息，不是不讀了，是能買的書都買完了，能借的注都借遍了。剩下的，只有各自用功。
何正臣系統研讀四家注本，許安世閉門謝客，黃庭堅的律詩有了新氣象，王雱的策論越寫越深；而那陳姓舉子，正在背第五遍《九經》。
貢院的銅牆沉默地矗立著，在每一個士子的心裡，無聲地倒計時：
正月，鎖院。
而在那之前，還有最後一道懸念。
今科知貢舉，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