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任期只有八個月的開封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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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任期只有八個月的開封知府

  福寧殿東暖閣,翰林學士、權知開封府事沈遘(gòu)雙手捧著丁憂奏疏,躬身呈上。

  「陛下,臣沈遘,乞解權知開封府事,丁母憂。」

  「文通快快請起。」趙曙雙手虛托,接過奏疏,心中有些無奈。他對沈遘印象極好,精明能幹,這剛剛升遷,就要丁憂離職了。

  「太夫人仙逝,朕心甚惻。賜卿錢百貫、帛五十匹,乘驛還鄉,沿途州縣供頓如儀。」

  「臣叩謝陛下天恩。」沈遘再次深深拜倒。

  內侍搬來墩子,趙曙示意他入座,狀似隨意問道:「文通,你這權知開封府事不足十月,朕看你清減不少。這差事,看來著實不輕?」

  沈遘謝恩半坐,沉聲道:「陛下垂問,臣不敢隱瞞。開封府政務浩穰,確為天下之極。每日卯時視事,常至戌亥方休。」

  「臣上任時,老吏曾言:此官非人做,是鐵打的椅子,流水的官。臣當時不以為然,如今方知此話不虛。」

  趙曙微微點頭,「朕聽聞,前日漕司與發運司在碼頭爭執,傷及役夫,是你連夜處置的?」

  「是。事急從權,若等三司行文往復,碼頭恐堵至明日。」

  「宗室趙從恪縱馬傷人,大宗正司移文著地方妥處」。也是你處置的?」

  沈硬著頭皮道:「是。大宗正司移文開封府,著地方妥處」。臣按律判其賠償傷者、並杖責完畢。」

  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官家所問何意,只是表情更加肅然。

  趙曙直視著他,「文通,你告訴朕實話,你這開封知府,到底是在治京畿,還是在替三司、諸寺監跑腿辦事?」

  沈遘趕忙離座,「陛下既問,臣斗膽直言。臣十月所理,約三成屬刑名錢穀、教化賑濟,此乃守牧本分。另有約七成,如漕運爭執、勛貴糾紛、外藩滋事,本當中樞部司處置,然皆轉開封府「酌處」、妥辦」。」

  趙曙未置可否,這本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他接著又問道:「文通,朕查過舊檔。自太祖建隆元年至今,一百零九年,開封府長官凡一百八十三任。平均任期,不足九月。最短者李絢,慶曆八年,十日。」

  沈遘苦笑:「臣曾問過老吏,吏說:小吏侍奉過十三任知府。最短的三個月,最長的包龍圖,一年三個月。每任來,皆雄心萬丈;每任去,皆心力交瘁。」」

  「朕聽聞,包拯離任時曾留下一句話,開封府如沸鼎,持之愈久,灼之愈深。某持年余,手已見骨。非不願持,實不能持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遘見官家連連追問,分明是要聽他這個當事人的最真實感受,於是嘆道:「包龍圖所言非虛。臣這十月,常覺身在沸鼎之中,每斷一案,便如伸手入火。初時尚覺灼痛,久了反倒麻木。」

  趙曙目光沉凝。他腦中翻騰起無數史料,那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包青天,在開封府任上其實也只有一年零三個月,已經算是真宗朝以來任期最長之人了。

  而在他之前,上一個能長久坐穩這個位置的,是太宗皇帝趙光義,以晉王兼開封府尹十五年,掌京城軍政民政,幕僚數百,權傾朝野。

  自宋太宗之後,真宗、仁宗歷代官家,心中擔憂,已刻意將開封府的權責拆得七零八落,讓這個名義上的「天府之長」,成了最難做穩的官。

  沈遘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這是一枚銅印,印紐為解豸,印面已磨損得厲害。

  「陛下,此乃開封府刑曹提點印。自仁宗朝以來,十三年間,換了八位提點。最短者執印不足三月。每有案卷,需三印俱全,數千樁案子磨下來,幾乎要磨平了。」

  趙曙接過,在掌心掂了掂,看向沈遘:「文通,你今日一去,守制二十七個月。有些話,此時不言,恐再無機會。開封府出了什麼問題?」

  沈遘抬眼,眼中滿是疲憊,心中不再猶豫:「陛下既問到此處,臣不敢再瞞。臣在任十月,最深感觸是:中樞諸部,有權發令而無需擔責;地方有司,有責辦事卻無權專斷。」

  「三司可定漕運之策,卻不擔碼頭堵塞之責;禮部可定鎖院之儀,卻不理車馬調度之煩————」

  「而開封府要擔暢通之責,卻無調度之權;要負安全之責,卻無調兵之權;要保大典順利,卻無協調之權。」

  「此非開封一府之病,乃天下通病。臣嘗與老吏閒談,吏笑言:諸部司衙門,是坐轎子的;開封府,是抬轎子的。轎子歪了,不打坐轎的,專打抬轎的。」」


  趙曙忍不住笑了一聲,旋即斂住:「這老吏,說得倒也通透。」

  「文通,朕還有一問。開封府之弊,該從何處入手?」

  沈遘沉思良久:「陛下,當先理清兩事。」

  「其一,何事歸中樞,何事歸地方。宗室勛貴犯禁、外藩使節滋事、朝會大典儀軌,此當中樞直轄。市井鬥毆、坊間火燭、溝渠淤塞、米價踴貴,此當地方專管。」

  「其二,何事可專決,何事必稟奏。《宋刑統》雖有小事專決,大事稟奏」之規,然何為小何為大,並無明界。權責模糊,最易生弊。」

  趙曙點點頭:「所以,先劃清哪些事歸誰管,再明確管到什麼程度?」

  「陛下聖明。只是數十載以來權責早已交錯盤結。若要釐清,無異於抽絲剝繭。」

  當沈遘身影消失,趙曙扭頭對劉惟簡道:「傳韓相過來。」

  小半個時辰,宰相韓琦立在殿中。

  趙曙指了指方才沈遘坐過的位置,又將那枚磨平的提點印推到案前:「韓相先看看這個。」

  韓琦接過,指腹摩挲過幾乎磨平的「獄」字,神色微動:「這是開封府的提點印,印都快磨平了。」

  韓琦將印放回案上:「陛下召老臣,是為議開封府之事?」

  「是,也不全是。沈遘丁憂,開封府知府不可久懸,人選之事,韓相可有推薦?」

  「回陛下,老臣有三:楊佐、張方平、元絳。判都水監事楊佐,精水利,又通曉漕務,當下開封府漕運、河工最急,此人最妥。」

  「那便楊佐。」趙曙想了想,只是暫時先過渡一下,而且此人他也知曉,於是點了點頭。

  「韓相,朕今日更想請教一事。開封府這走馬燈似的換人,到底是我大宋選不出能任久的知府,還是這位置本就坐不久?」

  韓琦這下知道了官家召他來的真正用意,沉吟片刻才回道:「陛下此問,問到了國朝制度的一處關隘。」

  「我朝制度,本於強幹弱枝、內外相維。中樞集權,乃防藩鎮之禍再起;地方分權,乃免守臣坐大。這本是祖宗深謀遠慮。」

  「然開封府不同。它既是天下首府,掌百萬生民;又是天子腳下,涉中樞權要。若予其全權,恐成國中之國;若削其權柄,又難治浩穰京邑。這分寸,鮮有人能真正拿捏妥當。」

  趙曙靜靜聽著,心思一陣涌動。

  韓琦見官家神色專注,繼續道:「於是歷代相承,便有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開封府之部分權柄,被收於諸司。然權可分,責不可免。」

  「京畿有事,首問知府。於是知府陷於兩難:欲辦事,動輒越權;欲守分,事事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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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能者如包拯包希仁,持年余即覺手已見骨」;庸者則但求無過,刷份資歷。」

  「陛下,開封府知府任期短暫,實是各方形成的一種無奈平衡。」

  趙曙蹙起眉頭,盯著韓琦:「所以此事無解?」

  「陛下,非無解,是難解。」韓琦搖了搖頭,「欲解此局,需動制度根本,重劃權責界限。」

  「因三司、樞密、台諫、寺監,乃至宗室勛貴,皆涉其中。阻力不小,事務煩巨,歷朝歷代皆只聞其聲,未見其行。」

  趙曙眉頭一展,卻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韓相,王安石在江寧守制已滿,朕屢召不起。此人,究竟如何?」

  韓琦心神微動,難道陛下是真的想攪一攪這潭深水,動一動這開封府了?

  他壓下所有心思,謹慎回道:「王安石確有才學,臣與他同朝多年,知他本事。在鄞縣、舒州任上,興修水利、貸谷與民,皆見實效。此人有大志,亦有實幹之能。」

  「然其為人執拗,自視甚高,多次直言廟廊乏材。臣在揚州簽判時,他是簽判官。每夜讀書達旦,次日議事常不修邊幅。臣曾以為他好酒放誕,後知是勤學不輟————此人,乃是雙刃劍。」

  「既然覺得廟廊乏材,那還屢召不起?是覺得朕非明主,不願出山?」

  這話聽著就有點不對勁了。韓琦趕緊出言寬慰道:「陛下,臣以為,王介甫江寧守制三年,閉門著書,頗有所得。此人不是召之即來的人。陛下若真想用他,不妨再等等。」

  趙曙沒有再多說,只是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韓相,當下兩事。以楊佐權發遣開封府,先解燃眉之急,如此多的舉子入京,禮部試在即,京師不能出亂子。」

  「其二,以政事堂之名,召集三司、台諫及相關寺監,議一議,開封府權責條目。」

  「一條一條列,何事必須報中樞,何事可專決;何事歸部司,何事歸府衙。不設成見,但求可行。遇阻則再議。」

  「陛下,此議一出,朝堂恐有波瀾。」韓琦覺得此事略有些棘手,提醒道。

  「那就讓波瀾來得早些。」趙曙語氣堅定,「總好過這般不死不活地拖著,堂堂京畿之地,一年不到就要換人,形同兒戲。」

  「韓相,此事由你主持。朕不要急功近利,只要步步為營。有阻力,朕與你共擔;有非議,朕為你正名。」

  韓琦微微躬身:「老臣,領旨。」

  他直起身,心中信心頓生,這位天子,比他以為的,要更沉得住氣,想得更遠。

  這枚磨平的銅印,這番關於開封府之弊的剖析,還有那個在江寧閉門著書的王安石——

  所有這一切,似乎已悄然連成了一條線。

  只是這條線最終會通向哪裡,他還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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