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封,還是不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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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養資政閣,燭火通明。閣中兩個木架之間,懸著一幅巨大的《西南山川輿圖》。

  這是官家首次夜臨靜養資政閣,而且會前傳下話來,今日所議片紙不得錄於冊,這讓六位資政神色更加肅然。

  「大理使團入京七日。」趙曙開門見山,「貢禮已收,宴饗已行。然其國書所求——請封大理國王,當如何處之?」

  他目光掃過六人:「今日請諸卿夜值,便是要議個明白:封,還是不封?」

  趙曙扭頭看向文彥博:「文樞相,樞密院連輿圖都拿來了,就先說說。大理眼下究竟是何等光景?此番求封,是真心歸化,還是另有所圖?」

  文彥博應聲離座,執細杖走到輿圖前。

  「陛下,諸公,請看。」

  他手中細杖點在南端那片用赭石濃墨標示的區域。「此為蒲甘王朝。其王阿奴律陀,立國不過二十餘載,然吞驃國,收傣部,去歲已陳重兵於麗水上游,距大理最南端的勐泐(今西雙版納),不過數百里。」

  「大理南疆諸部,近年貢賦漸稀,恐已首鼠兩端。大理之南,已有一頭磨牙吮血的猛虎,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撲上來。」

  他手一動,細杖又點至羊苴咩城(現大理)位置:「再看這裡。段思廉雖在位二十二年,然政令已多出權臣高智升之手。滇東三十七部烏蠻,叛服無常;滇西諸寨,亦非鐵板一塊。」

  「大理此時,其國內有豪強割據之患,外有強鄰壓境之憂。局勢之窘迫,自段思平立國以來,罕有甚於今日者。」

  「故臣以為,大理此番卑辭厚禮,第六次求封,其意絕非僅為虛名。實乃欲借我天朝冊封之煌煌威儀,一則以正名分、壓國內,使高氏、烏蠻諸部有所忌憚;二則以壯聲勢、懾外敵,令蒲甘知大理乃大宋藩屬,投鼠忌器。」

  趙曙點點頭,未置可否,又問道:「韓相公、文樞相,你二人已分別見過正使董忱與副使高升泰。他們所求究竟為何?」

  韓琦微微坐直身軀,回道:「臣奉旨見過高升泰。此人年輕,然精明外露,言談所及,皆不離『茶馬』、『市易』、『礦石』、『商路』。對請求冊封,反而語焉不詳,避重就輕。」

  「依臣觀之,高氏所求,在實利而不在虛名。若能重開榷場,擴寬商道,減稅通商,則高氏在大理國內地位將愈加穩固,其利無窮。」

  文彥博也欠身接話道:「董忱則不然。其人老成持重,言必稱『君臣大義』、『奉朔歸化』,對冊封一事,懇切至極,幾近泣求。此番段氏所求,確在『名分』二字。若無大宋冊封,段氏王室於大理國內,便如無根之木,尤難壓制高氏。」

  趙曙身體微微後仰,目光深邃:「一個要利,一個要名。倒是分明。」

  他看向眾人:「那依諸卿之見,此番,是封?還是不封?」

  話音剛落,司馬光就咳了一聲,站起身道: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封!」

  「太祖皇帝玉斧劃河,言『此外非吾有也』,此乃祖宗法度,不可輕廢!『大理』國號,本系僭稱。其先世不過南詔一將領,趁唐末之亂,割據自立,豈有資格稱『國』?」

  他看向趙曙,高聲道:「若由我天朝正式冊封,豈非承認此等僭越之實?此例一開,西南、西北諸部族首領,但有些許實力,皆可自立為國,然後來求封。屆時,朝廷是封,還是不封?」

  「此乃禮法根本之壞,華夷大防之潰!決不可開此先例!」

  他尤覺不夠,又加重語氣道:「一旦冊封,彼即為大宋藩屬。按《周禮》、《唐六典》,天子於藩屬,有庇護之責。若其國內生亂,我救是不救?若其與蒲甘交兵,我援是不援?」

  「救,則我朝將士錢糧,豈能為他人作嫁衣?不救,則天子威信何存?藩屬何以為繼?此乃取虛名而招實禍,自陷進退兩難之地!」

  他微微躬身,語氣堅定:「前五次皆拒,此番亦當斷然拒之,以絕後患!」

  話音剛落。一個清亮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司馬中丞所言,固然堂堂正正,大義凜然。然未免失之迂闊!」是歐陽修起身了。

  「司馬中丞只言『不可封』,卻可曾想過『若不封』,後果如何?」

  歐陽修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般:「大理六次來朝,貢禮一次厚於一次,言辭一次卑於一次。其歸化之心,不可謂不誠。若此番再次斷然拒絕,寒的豈止是大理一國之心?」


  「西南諸蕃,如自杞、羅殿、特磨,甚至蒲甘,皆在觀望!若不封,他們看到的將是:即便恭順如大理,六次懇請,亦不得天朝一顧。」

  「那麼,他們為何還要再遣使來朝?為何還要奉我正朔?」

  歐陽修盯著司馬光,「屆時,西南諸部,或則離心離德,或則倒向蒲甘。司馬中丞,這難道就合乎『華夷大防』?」

  「而且蒲甘,虎狼也!其勢日張,其心叵測。大理雖內外交困,卻是我朝西南之屏障。屏藩若失,豺狼便可直叩我邊疆!」

  「真到那時,我朝需在西南沿邊陳設多少重兵?歲費多少糧餉?司馬中丞可曾算過此帳?」

  歐陽修聲音越來越高,「冊封大理,所費不過一紙詔書、一方金印。而不冊封,可能導致的邊患,所需耗費的軍資,何止百倍、千倍!」

  「此乃捨實利而守虛文,智者不為!」

  歐陽修轉向趙曙,長揖道:「陛下,臣非不知司馬中丞所慮。然治國之道,貴在通權達變。當太宗皇帝時,豈不知交趾(越南)亦系僭稱?然仍許其『郡王』之號,為何?羈縻也!以虛名籠絡,保邊境實利。」

  「今大理局勢,與當年交趾何異?甚至更為迫切!臣以為,當封!既可安大理之心,固我西南屏藩;又可示恩於諸蕃,揚威於蒲甘。縱有些許禮法瑕疵,較之實打實的邊陲之安、羈縻之利,孰輕孰重?」

  「歐陽參政,此言差矣!」司馬光立馬針鋒相對:「交趾之事,本系權宜,豈可引為先例?今日許大理稱國,明日西南諸部皆可稱國,後日西域諸胡亦可效仿。屆時,『中國』之號何存?『四夷』之序何辨?」

  他語氣更加懇切:「禮法之壞,始於毫末,潰於江河!今日若退一步,他日則需退百步!此非迂闊,實乃守國之本!」

  歐陽修直視司馬光,寸步不讓:「司馬君實,你只知固守『本』,可知『本』若不固,『末』將焉附?若無西南邊疆之安,無諸蕃歸附之利,空守『華夷之辨』的虛文,於國何益?於民何利?」

  「屆時,戰端一開,生靈塗炭,府庫空虛,這難道就是你想要的『守國之本』?」

  聞此,司馬光沒有繼續高聲反駁,只是聲音裡帶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突變沉重:

  「歐陽永叔,你只看到了眼前屏藩之利,卻忘了唐之往事。」

  「天寶年間,南詔王閣羅鳳初附吐蕃,後雖歸唐,朝廷亦曾冊封撫慰。然結果如何?」

  「鮮于仲通、李宓兩征南詔,唐軍二十萬將士曝屍洱海,天下騷動,成安史亂起之遠因!」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日之大理,豈非昔日南詔之翻版?今日若貪其貢禮、受其巧言而封之,焉知異日不會養虎遺患,重蹈天寶覆轍?」

  他退回原位,長揖一禮:「陛下,前五次皆拒,此番亦當斷然拒之,以絕後患!」

  殿中一靜,眾人眼光閃爍。這番話太沉了。

  歐陽修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仍然銳利:

  「司馬中丞此言,看似持重,實則因噎廢食,危言聳聽。」

  他也轉向趙曙,言辭懇切:「陛下,臣非不知天寶舊事。然凡事有利必有弊,豈可因百五十年前一戰之敗,便斷言今日羈縻之策必為禍端?」

  「司馬中丞只提天寶喪師之禍,為何不提南詔亦曾助唐擊吐蕃,牽制強敵?為何不提南詔商路曾輸犀象、丹砂、戰馬入中原?」

  「此非智者通達之見!」

  「今日之大理,於我大宋,豈止一紙藩屬之名分?實乃西南之寶庫,邊防之關鍵!」

  「其一,滇馬!大理所出滇馬,雖不及河曲馬高大,其用遠勝北馬。我朝於西、北購馬,歲費巨萬,猶常為遼夏所扼。若得大理為藩,滇馬可源源入軍,於整飭武備,何等重要!」

  他又伸出第二指。「其二,銅礦!我朝錢荒已久,缺銅鑄錢,為朝廷心腹大患。而大理境內,已知會川、永昌諸地,銅脈豐饒!其礦質之佳,遠勝東南諸坑。」

  「若得其為藩,以茶絹易其銅料,則錢荒可舒,國用可充,此乃實打實之利,關乎國本!」

  他看向眾人,目光炯炯:「這難道不比空守『僭號不可封』的虛文,更為緊要?」

  司馬光眉頭緊鎖,正要再次開口反駁。

  「二位,二位……」文彥博連忙起身,連連拱手,「司馬中丞、歐陽參政,拳拳之心,皆是為國!此事實在重大,可否稍安,容陛下聖裁?」


  韓琦也適時開口:「或可循舊例,厚賞其使,嘉其誠心,然冊封之事……『容後再議』?」

  這話一出,閣中又靜了一靜。誰都聽出來這「容後再議」的敷衍之意。

  前五次「容後再議」,結果都是無疾而終。

  若此次再照舊例,歐陽修的話猶在耳畔:寒盡西南諸部之心。

  可若就此冊封,司馬光的警告,也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六人目光,不知不覺間,又看向那位從辯論開始,便一直沉默的官家。

  「司馬卿憂心禮法根本,歐陽卿慮及邊防實利。二位卿家,皆是為國籌謀,朕深知之。」

  趙曙終於開口,瞬間壓下閣中所有紛擾。

  「然則,為何非要囿於『封』或『不封』這二選一之局?為何不能跳出此局,另闢蹊徑?」

  六位重臣屏息凝神,等待官家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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