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理王子的汴京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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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夕陽徹底沉下西邊城牆之時,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唰」一下,點燃了整條汴河的兩岸。

  段智元推開會館窗戶,向東望去,酒樓茶肆的燈籠、青樓妓館的彩燈、勾欄瓦舍門前成串的氣死風燈,次第亮起,爭奇鬥豔。

  「公子!公子!」侍從段義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滿臉興奮,「咱們……咱們出去瞧瞧吧?」

  河風送來一股濃烈、野蠻而又生機勃勃的氣息,段智元深吸一口,這氣息迥異於他從小習慣的、帶著雪山清冷與檀香寧靜的大理空氣。

  「走!」他換了身尋常青衫,帶著段義和兩名侍衛,一頭扎進了瞻雲館外那條沸騰的人河。

  人!到處都是人!穿錦袍搖摺扇的士子,短打扮挑擔子的貨郎,戴帷帽坐小轎的婦人……

  更稀奇的是,段智元竟看見幾個高鼻深目、捲髮虬髯的胡商,操著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在跟漢人掌柜比手畫腳地談生意。

  還有一個皮膚黝黑如墨、頭髮捲曲的崑崙奴,扛著比他體型還大的貨包,健步如飛……

  「讓讓!讓讓!」

  一隊鮮衣怒馬的護衛開路,護著一輛華貴馬車駛過。行人如潮水般分開,又迅速合攏。

  「嚯!看那拉車的馬,通體雪白,一根雜毛都沒有,怕是御馬監出來的吧?」

  「怕不是哪位王爺或者國舅爺家的車駕!」

  過了州橋,燈光亮如白晝,橋頭賣「滴酥水晶鱠」的小販,切出的魚生薄如蟬翼;賣「砂糖冰雪冷元子」的攤子前圍滿了孩童……

  段義到底沒忍住,買了四份「旋炙豬皮肉」,外皮烤得焦脆酥香,內里肉嫩多汁,撒著不知名的香料,好吃得讓人無語。

  四人沿河岸,跟著人流不斷往前,走到幾座三四層高的臨河高大木樓近前。

  木樓飛檐翹角,彩繪絢爛,每層都掛滿各色燈籠——蓮花燈、走馬燈、繡球燈、兔子燈……

  樓里傳來琵琶清脆,笛簫悠揚,夾雜著杯盤交錯、行令嬉笑的聲音……

  「公子,這!這兒就是最有名的行院了!」段義壓低聲音,搓著手,興奮得臉發紅。

  「陳師師、趙香香、徐冬冬……那些傳說中的行首,多半就在這幾座樓里!」

  段義滿臉期待看著他。段智元心跳有點快,猶豫著是否要走進去。最終「使團初到」四個字,攔下了他的腳步。

  來日方長!

  突然,一陣清越如百靈歌聲,從最近一座彩樓的高處,飄了下來: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是柳七的《望海潮》!

  段智元渾身一震,瞬間仿佛被電流擊中。

  他在大理讀過這首詞的抄本,當時曾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盛景心馳神往。

  可當這詞被一把如此動人的歌喉,在汴京最繁華的河畔夜色中唱出時,那感覺截然不同!

  歌聲繼續在婉轉中流淌:

  「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奇異景象發生了。樓下喧鬧的街市,似乎被這歌聲籠住,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

  段智元情不自禁仰頭望去。只見三樓一扇敞開的軒窗內,燈火通明,一個身著淡紫羅衣的窈窕身影,正抱著琵琶,專注彈唱。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

  樓下的聽眾,無論士子游商,許多人臉上都露出迷醉神色,跟著輕輕哼唱,搖頭晃腦起來。

  一曲終了,短暫寂靜後,是雷鳴般的喝彩!

  「好!!好!好!!」

  「陳行首!此曲只應天上有啊!」

  「再來一曲!《雨霖鈴》!唱《雨霖鈴》!」

  那紫衣女子盈盈起身,走到窗邊,微微屈身向樓下萬福。燈光正好滿滿地照在她的臉上——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尤其一雙眸子,仿佛盛滿了今夜的星光,淡紫綃紗長裙隨風輕揚,顧盼之間,風情萬種。

  「真是陳師師!」

  「不愧是行首!人美,歌更美!」


  「聽說昨日曹國舅一擲百金,就為聽她唱新詞呢!」

  在眾人的歡呼中,陳師師嫣然一笑,對身旁樂工微微頷首。

  琵琶聲再起,這回調子一轉,變得低回纏綿,如泣如訴。她朱唇輕啟,歌聲幽幽飄出: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是《雨霖鈴》!

  與方才《望海潮》的鋪陳壯麗完全不同。

  當「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唱出時,河風似乎也知趣地變得溫柔起來,帶著那哀婉的歌聲,飄進無數聽客的心底。

  旁邊一個搖著摺扇文士,對同伴嘆道:「柳三變一詞出,天下傳唱,歌兒舞女以得其新詞為幸。真真是『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可惜他生前宦途坎坷,七年前已去。」

  他的同伴笑答:「柳七官人若知身後有陳行首這般人物,將他的詞唱得如此動魂攝魄,傳遍這汴京夜夜笙歌,怕也能含笑九泉了。」

  「快聽,這是《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陳師師歌喉多變,竟將柳七這首抒寫功名失意的詞,唱得灑脫不羈,帶出了幾分傲岸……

  段智元心中波瀾激盪。在大理,詩文是貴族雅士書齋里的玩物,何曾有過這樣全民的傳唱?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二十年所學、所見,在此情此景前,顯得那麼單薄,那麼邊陲。

  陳師師又唱了幾首小令,才在丫鬟攙扶下退入內室。樓下觀眾們仍覺意猶未盡,紛紛湧進勾欄瓦舍和酒肆,繼續今晚的歡愉。

  段智元望著眼前這條光怪陸離、聲囂沸反的長河,胸膛里充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飽滿感,又有一股淡淡的空虛。

  羊苴咩城的夜,安靜,美麗,秩序井然,卻也……有些單調,有些冷清。

  而這裡,東京汴梁,滾燙,轟鳴,濃墨重彩……活色生香到放肆。

  一股強烈的渴望,在他胸腔里衝撞。他想跳進這條河,融進這片光。

  而不是只做一個目瞪口呆的旁觀者,一個來自蒼山洱海邊的邊陲過客。

  文樞相之前隱約透露的、官家或許准他入國子監讀書的口風,此刻變得無比誘人。

  「公子,三更鼓響過了,咱回吧?」

  段義在一旁提醒道,他自己也看得眼花繚亂,腳步發飄。

  段智元回過神來,四人轉身往回走。

  走到州橋附近,只見幾個巡夜禁軍,鎖著幾個醉醺醺、罵罵咧咧的漢子走過。

  「直娘賊!御街也敢撒野!鎖回去醒酒!」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再不敢了!」

  「呸!前幾日遼國使團的人在樊樓鬧事,都叫皇城司狠狠收拾了。你們算老幾?」

  人群嬉笑著讓路,議論紛紛:

  「又抓了幾個。」

  「開封府最近可是下令整頓街市秩序呢。」

  「那是,大理、天竺、回鶻的使節商隊都來了,萬國矚目,天朝上國的臉面嘛……」

  回到瞻雲館,關上房門,喧鬧聲被厚木門隔開,世界驟然安靜。

  他鋪開信紙,想給父王寫封家書,可提筆良久,墨滴都污了紙,竟不知從何說。

  寫街市的摩肩接踵與奇裝異服?寫「滴酥水晶鱠」和「旋炙豬皮肉」的絕妙滋味?寫陳師師那攝人心魄的歌聲,和柳詞響徹雲霄的魔力?還是寫這無邊繁華底下的暗流……

  最終,他只寫下寥寥數語:

  「父王尊鑒:兒已安抵汴京。天朝物華之盛,人煙之阜,文治之燦,實非言語可述其萬一。兒如井蛙出壑,忽見瀚海,方知天地之闊,既往之陋……」

  擱下筆,閉上眼睛,耳中依舊迴響著那琵琶的輪指與婉轉的歌吟: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

  反觀大理,有什麼?拿什麼比?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再也壓不下去。

  使團入京已三日。大宋上下以禮相待,供給無缺。可那最關鍵的「覲見」「冊封」,卻始終懸在半空,沒有半點確切回音。

  文樞相接見時言辭懇切,但意味深長;韓相公與高升泰的閉門長談,諱莫如深。

  這些都讓他心裡沒底。若此番再不成……

  朝中高氏一脈會如何借題發揮?三十六個烏蠻諸部會否再生異心?南邊的蒲甘王阿奴律陀,那雙盯著勐泐(西雙版納)的眼睛,會不會變得更加肆無忌憚?還有楊義貞……

  而這一切困境的「解藥」,眼前就在這汴京,就在那重重宮闕深處,那位天子的一念之間。

  可他無從知曉,這一念還需要多少日夜的煎熬才能落下,更不敢揣測,當它落下時,

  究竟是甘霖,還是更深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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