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向南,有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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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曙起身,踱到《西南山川輿圖》前,接過文彥博遞來的細鞭。

  細鞭掠過勐泐(西雙版納),掠過麗水(伊洛瓦底江),指向那片用淺赭色大片暈染的南方疆域之上,在圖上畫了一個圓。

  「看這裡。從麗水的河谷,到東南的海岸,再到西南的群山......這片天地之廣闊,足以抵得上三個現在的大理。」

  「那裡的稻米,一年能熟三茬;河谷的平原,跑馬一日不到邊。山中有掘不盡的銀、銅、寶石;海里有采不完的珍珠、香料、珍木。更別提那些廣袤無垠的無主沃野。」

  「守著北邊蒼山洱海那點家當,永遠只是個山大王。真正的萬里疆土、傾國之富、不世王業……都在南邊!」

  趙曙目光看向閣中凝神靜聽的六人,加重語氣道:

  「大理使團要的,是『大理國王』四個字。」

  「但朕的答覆是:不封國王,而許王業!」

  「朕不給他們冊封『大理國王』那頂舊帽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神秘弧度。

  「但朕可以許他們,雲南王!」

  文彥博領悟過來,幾乎要擊節而起,趕忙連聲附和道:

  「陛下聖明!南詔極盛之時,東接黔中,西抵驃國,南臨真臘,北距大渡河!疆域是如今大理的三倍不止!唐朝冊封的,便是『雲南王』!」

  「許以此號,便是明明白白告訴段家:想要王爵?需拿王業來換!王業何在?就在恢復南詔舊疆之中!」

  「這是……這是要讓他們替朝廷開疆拓土,屏藩南疆?」

  「正是此理。」趙曙微笑點頭,抬眼道:

  「封他段思廉為『大理國王』?」他輕笑一聲,「不過是承認他祖上偷來的東西,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朕,不封偏安一隅、守著祖業吃老本的守成之主。但朕念在段氏數次來朝、恭順有加,可以給一個成真正王業的機會!」

  「只要段氏能恢復南詔舊土十之七八。屆時,朕必以『雲南王』金印紫綬相賜,使其名正言順,永鎮西南,為朕之鐵桿藩屏。」

  韓琦靜靜聽完,目光銳利,「陛下此策,是以虛名誘實利,高明。然,老臣尚有一慮。」

  「若段氏與高氏,不爭反合,甚或一方吞併另一方,致使大理內部歸於統一。屆時坐擁南詔故土,國力大增,野心膨脹……會不會,重演天寶舊事?」

  這話問得誅心。養虎為患,是歷代中原王朝對西南邊陲最深切的恐懼。

  趙曙聞言,笑了。「韓相所慮,正是關鍵。如何讓這兩頭虎,永遠也成不了一頭,更合不成一心?朕已有計較。」

  「段家子孫,心心念念的是正統名分,是「大理王」那頂金光閃閃的帽子;高家父子,孜孜以求的是茶馬商路,是銅山銀礦的真金白銀。所求既異,心如何同?」

  「朕許他們南向拓土,但規矩是,誰打下的地盤,就算誰的。段家往東南打,打下麗水,朕就封他『麗水節度使』(約在今緬甸八莫一帶),許他世鎮麗水中游;高家往西南打,打下通海,朕就封他『通海節度使』(轄今雲南通海及以南),讓他經營西南商道。」

  「打下的城池各有歸屬,麾下的部曲各自統領,收上來的賦稅各自支配。十年,二十年之後,這兩家在南邊,就會長出不同的根,占住不同的山,養出不同的兵。到時候,他們每日思量的,不會是合兵一處,而是如何守住自己碗裡的肉,再盯著對方鍋里的湯。」

  韓琦眼中精光一閃:「陛下的意思……是用南邊那片廣闊天地,把高、段兩家的根基劈成兩半?」

  「不錯。」趙曙面露讚許,「如今的大理,段、高、烏蠻三十七部,全擠在蒼山洱海周邊那點地方,像餓狼爭一塊越來越小的肉,自然要撕咬得血肉模糊。「

  「但朕現在要告訴他們,別擠在這兒搶了!往南看!那邊天地寬廣,沃野千里。麗水河谷的肥田,夠封五個節度使;東南沿海的良港,夠設十個市舶司;西南山中的礦藏,夠養二十家將門!」

  他的聲音充滿誘惑:「當他們在南邊新得的土地,比北邊祖傳基業還要廣闊富庶時,誰還會死死惦記著洱海邊那點祖產?」

  「屆時,段氏根基會在新拓的東南,高家的命脈會在新占的西南。兩家相隔千里,各擁強兵,就算面子上還尊段氏為主,里子早已經是裂土分疆,各過各的日子了。」


  「此外。」趙曙補充道,「朕許他們南拓,他們自然要兵械、要糧餉、要我朝背書以壯聲勢。時日一久,他們與我朝的聯繫,會比他們彼此之間那點同鄉情分,要緊十倍、乃至更多!」

  ......

  文彥博適時開口,將話題拉回現實:「陛下謀略,已臻化境。然則,眼下使團,如何答覆,方能將這般深遠布局,悄然埋下?」

  趙曙微微一笑,這事他已思慮多日,早已成竹在胸:

  「第一,不封其主,而封其子。」

  「朕可冊封大理世子段廉義為『雲南歸義侯』,金冊玉軸。讓董忱風風光光帶回去。雲南王,朕可以先給一些。」

  「段智元可留京,入國子監讀書,並賜『雲南團練使』官階。讓他好好讀讀《漢書》,看看夜郎、滇國當年是如何歸附的。」

  「對高升泰,也不冷落,可授『雲南歸德郎將』。這是朕也記得他高家的意思。讓他品著這份皇恩,心裡要有計較。」

  文彥博嘆服道:「段氏得侯爵,保住了面子;其子得官階,看到了路子;高氏得勛位,感受到了關注。三方安撫,滴水不漏。」

  「高升泰此人,野心勃勃,只怕虛名難填實壑。」韓琦提醒。

  「故對高氏,還需另有安排。」趙曙看向韓琦,目光瞭然,「韓相再去見高升泰,談三件事,也同等重要。」

  「一,開市。茶馬貿易,黎州(大渡河北岸,四川漢源)、邕州(現南寧)所有榷場,全部對他大理商隊敞開。他要鐵器、絲綢、瓷器、書籍,應有盡有。但,必須用滇馬、銅礦、銀礦、藥材來換。」

  「二,取礦。銅、銀諸礦,多多益善。大理銅銀礦多,他們可能找不到,派遣精通勘探的工匠,隨隊返回,幫他們找礦、開礦。但要注意:只收礦,銅錠銀錠的最終冶煉,只能在我朝指定的大渡河北岸工坊進行,此等冶煉工藝絕不能流入到大理手中。」

  三,南進。趙曙嘴角那個弧度變得更加深邃難測:「雲南王的金印,天下只有一方。但朕不會賜給跪地哀求的可憐人。」

  「他只等待,也只屬於,那個有膽魄、有能耐恢復南詔舊疆,甚至再拓新土之人!」

  「雲南王印之下——鎮南節度使、靖南節度使,乃至刺史、安撫使、宣撫使......這樣的官位,可以很多。」

  「告訴高升泰,雲南歸德郎將,不過是道開胃小菜。真正的瓊筵盛宴,都在南邊!

  「朕在開封,等著段氏和高氏的捷報,等著給他們的實封!」

  司馬光沉默了許久。這位剛剛和歐陽修駁火對轟的大宋最高台諫官,目光在輿圖與趙曙之間反覆巡弋。最終,長長舒了一口氣。

  「陛下此策……既解眼前之爭,又布長遠之局;既伏無形制衡,又收實利邊功。縱使段、高有梟雄之姿,在此局中,亦如虎兕入柙,力皆為我所用,勢皆為我所制。老臣……別無異議!」

  ......

  資政閣的門,終於打開。

  而瞻雲館的燈火,依舊通明。

  他們對近在咫尺的皇城中,那盤以西南萬里山河為枰,剛剛落定的那一局,懵然不覺。

  而靜立輿圖前的執棋者,正望著圖上那片深邃的南疆,像自語,又像說與這無邊的夜聽:

  「侯爵,官階,勛位……皆是種子。何時破土,長成何木,結出何果?」

  「朕,拭目以待!」

  他目光透過圖上蜿蜒的山水,仿佛已看見無數的硝煙開始在那片土地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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