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大理國使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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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時節,開封南熏門外。官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人聲鼎沸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來了!來了!大理國使團來了!」

  遠處,一桿鑲著日月紋的旌旗率先探出,緊接著是馬蹄聲、駝隊聲。

  一百五十餘人的使團隊伍,如同一條彩鱗巨蟒,緩緩游進東京城百姓的視野。

  隊伍最前方,十餘騎身著彩衣的儀仗開道,手中旌旗獵獵。緊隨其後的是正使、禮曹尚書董忱所乘的馬車。

  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臣頭戴金絲高冠,身著紫錦圓領袍,腰束玉帶,面容肅穆,手中握著一卷以金線裝裱的貢表。此行名為進貢,實為探路。

  緊隨其後是副使、翰林學士李賢義。他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滇馬上,馬鞍鑲著瑟瑟石,泛著幽藍的光澤。

  他的身旁,一匹烏黑駿馬上,是一個青年。

  那青年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朗,身穿青錦箭袖,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正是大理國宗室子弟段智元。

  段智元的目光不斷掃過街道兩旁擁擠的人群,又抬眼望向開封高聳的城牆和城樓。

  「聽說半月前,白氣貫紫微……」李賢義扭頭道。段智元沒有接話,目光只是不斷掃向四周。

  隊伍中段,另一副使的儀仗顯得格外醒目。

  高升泰騎在一匹棗紅滇馬上,馬頸下繫著一串金鈴,行進步伐間叮噹作響。

  他身著緋色錦袍,外罩玄色貂裘,腰間佩一柄鑲嵌紅寶石的短刀,顧盼間神采飛揚。

  與段智元的沉靜不同,高升泰饒有興趣地看向街道兩旁的商鋪、貨棧、酒樓,乃至巡街禁軍的衣甲兵器。

  他的父親高智升交代得清楚:此來汴京,若能求得冊封固然好,但更要緊的是結交實權、打通商路。里子比面子實在。

  「公子,」身旁一名心腹家將策馬靠近,低聲道,「方才入城時,守門軍吏對咱們格外客氣。聽說是……樞密院北面房提前打過招呼。」

  高升泰唇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得色。父親在宋朝經營多年,那些打前站的,看來已經做了不少工作。

  使團隊伍中間,是滿載貢禮的馬車。

  一座以金箔裝飾的碧玕山石,在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數十匹馱馬駝著細軟。另有檀木箱中盛放著麝香、牛黃等珍貴藥材,香氣隱隱飄散。幾口長箱內,似乎是大理國精製的刀劍與鞍轡,哐哐作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百匹滇馬。這些馬匹肩高體健,毛色油亮,步伐矯健,引得圍觀人群中懂馬之人嘖嘖稱奇。

  更有十匹特選的「龍駒」,通體純色,無一根雜毛,馬額生有旋毛如月,乃是滇西雪山牧場十年方能育出一匹的珍品。

  「好馬!真是好馬!」路邊一個老馬販子忍不住讚嘆,「這肩高、這腿力,比遼國的草原馬不遑多讓!」

  隊伍穿過御街,向著朝廷安置西南藩商的瞻雲館行去。所過之處,百姓議論紛紛。

  「聽說這是大理國第六次派使團來了?」

  「可不是嘛,前五次官家都沒答應冊封,這次怕是又來碰運氣。」

  「你們看那些貢品,碧玕山、氈罽(zhān jì)、刀劍……都是西南的好東西。」

  「值錢頂啥用?聽說這次明面上是進貢,實際上是來商談正式求封的。但能不能見著官家還兩說呢。」

  「嘖,你們不知道?半個月前那天象……這時候來,怕是不吉利啊。」

  這些議論聲隱約飄進使團眾人耳中。董忱在馬車中正襟危坐,恍若未聞。

  高升泰卻聽得津津有味,微微側首對身旁家將笑道:「連汴京百姓都知道咱們是第六次來了。這次,怎麼也得比前五次更進一步。」

  ……

  瞻雲館,酉時。

  使團安頓已畢,董忱召集主要使臣在正廳議事,商議著接下來數日的安排。

  「諸位,此次是否能得大宋皇帝召見,尚不可知。若蒙召見,我等自當呈上貢表,陳明來意。若不得召見……」

  他面有憂色,「也要設法見到六位資政,並盡力與鴻臚寺、樞密院周旋,探明風向。」

  他目光掃過眾人:「近日汴京盛傳,半月前有『白氣貫紫微』之異象。此事,我等身為外臣,不當妄議。若宋帝或宋臣問及,當如何應對?」


  李賢義沉吟道:「下官以為,當示以不知。天象之事,關乎宋室國運,我等不宜置喙。」

  「李學士此言差矣。」高升泰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小侄以為,非但不能佯作不知,反倒應主動提及。」

  「哦?」董忱看向他,「升泰有何高見?」

  高升泰微微躬身:「董公,李學士。咱們此番來,若能求得冊封固然是大利;即便不得冊封,能重開茶馬市易,也是收穫。」

  他眼中閃著精明的光:「若宋帝受天象流言困擾,此時最需要什麼?需要祥瑞,需要吉兆,需要證明他仍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

  段智元眉頭微蹙:「升泰兄的意思是……」

  「我朝此番攜重禮來貢,這在宋帝眼中,豈非正是『四夷來朝』的吉兆?豈非正是天象示警後,上天給予的『轉機』?」

  高升泰繼續道:「故而,若宋帝或宋臣問及天象,不但要知,還需說得誠懇。可說……彗尾所指,非但無凶,反有『西南現祥雲,主四夷賓服』之兆。」

  他微微一笑,「咱們不就是從西南來的麼?」

  董忱心中暗嘆:高智升這兒子,年紀輕輕,心思卻如此玲瓏。這番話,既捧了宋帝,又將使團到來與「祥瑞」掛鉤,確實高明。

  「升泰之言,不無道理。」董忱點頭讚許,

  「然天象之事,終究敏感。本次若能覲見,若宋帝不問,我等不提。若問及,便依升泰所言,直言『祥瑞賓服』。」

  「切記,言辭懇切,不可露刻意逢迎之態。」

  「是。」眾人齊聲應道。

  ……

  皇城,福寧殿。

  趙曙剛剛聽完關於大理國使團入京的稟報。

  「陛下,」文彥博道,「大理國使團已安頓在瞻雲館。貢禮清單在此,請陛下御覽。」

  趙曙接過清單,細細一看:

  滇馬三百匹、碧玕山一座、麝香五十斤、牛黃三十斤、氈罽百匹、金裝刀劍十副…….

  「國庫十之一金沙,熔鑄為器,是為貢禮。」

  「十之一國庫金沙……」趙曙微微一笑,放下清單,「這段思廉,倒是捨得下本錢。」

  「陛下,本次可要召見?」

  趙曙沉默不語。按例,西南諸蕃來貢,朝廷可受其貢而辭其人,不必親見。但此番……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南方向。

  大理國此次明面是來貢,實際是為商談冊封之事而來。按照歷史軌跡,大理國成為大宋藩屬國的冊封,還要再過五十一年。

  就像大宋臣民對五代十國的記憶創傷深入骨髓,南詔與大唐的糾糾纏纏,也讓大宋數十年對其拒而遠之。

  冊封大理為藩屬國很容易。但問題是,冊封之後呢,又如何收歸版圖?

  那些流著蜜和礦的土地,那些錦繡河山……

  總不能前腳剛冊封完,後腳就出兵實據吧。

  在他心中,高氏、段氏應努力恢復南詔舊土,去爭中南半島上的王,而非大理國的王……

  銅礦、銀礦、馬匹、藥材….無一不是大宋最急需,怎麼只能以朝貢交易之途才能獲得呢?

  南詔、大理,已脫離中原秩序三百多年了,如此長的時間間隔,又當如何把握平衡點……

  他有了初步主意,看向等著聖諭的文彥博。

  「文樞相,你先去見見這段思廉派來的使臣,都是些什麼人物,目的何在。先摸摸底。」

  「是。」

  「利涉,傳朕口諭給韓琦,讓他去見見那個高升泰,先稱稱斤兩。」

  夜色深沉,開封城中,有人輾轉難眠,有人暗中謀劃,有人靜待天明。

  而遠在數千里外的羊苴咩城,段思廉站在宮閣高台,北望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落在那座叫開封的巨城。

  「第六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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