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黃河攔路,木岸狹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寧殿東暖閣,趙曙面前紫檀大案上,攤著丈余寬的《汴河全圖》,旁列數卷新繪勘測圖。

  判都水監事楊佐、「引洛入汴」勘測主使劉永年、勾當修內司宋用臣、宰執大臣等一眾官員,環繞在側。

  「陛下,」劉永年聲音苦澀,「臣等自鞏縣神尾山起,沿洛、伊、索、汜四水,五百里山川踏勘兩遍,測量三次。結論……」

  他定了定神,還是豁出去了,艱難說道:

  「引洛入汴,此時暫不可為。非不能為,實乃黃河擋道!」

  暫不可為?!

  殿中氣氛驟然凝固,針落可聞。引洛入汴,朝野寄予厚望的根治之策,派出團隊耗費兩月勘測,結果帶回的竟是這四字?!

  趙曙臉色微變,瞪視劉永年,聲音平靜得可怕:「說清楚!黃河在洛水之北,汴河在洛水之南,引洛水南注入汴,與黃河何干?」

  劉永年頂著官家逼視,挪到圖前。今日若解釋不清,估計一頓彈劾都算是輕的了。

  「陛下請看。洛水出邙山,向東北流,至鞏縣神尾山。從此處起,洛水需折向東南,方能接入汴河故道。」

  「然自神尾山至汴口,這最後八十里,洛水需穿行的,正是黃河南岸的廣武山。而黃河主河道——」

  他的手指向北移半寸,點在那條粗線上:

  「正緊貼廣武山北麓流過,最近處距山腳不足三十丈。」

  他抬起頭,滿臉無奈:「陛下,問題在此。我等欲引洛入汴,必須讓洛水穿過廣武山。而穿過廣武山,便是黃河!」

  「繞行不就行了?」趙曙面色不快,「不穿廣武山,從更上游或更下游尋路,不行嗎?」

  劉永年苦笑搖頭,「陛下,廣武山余脈東西綿延四十餘里,橫亘在洛水與汴河之間。」

  「若從上游繞,需多開百里渠道,穿行嵩山余脈,工程更大。」

  「若從下游繞,則入黃河北岸平原,地勢低洼,需築高堤防洪,且易被黃河倒灌。」

  「唯有從廣武山最薄處鑿穿,才是里程最短、地勢最宜之選。而此處,偏偏與黃河主道貼得最近!」

  「說重點!」趙曙語氣已隱有怒氣。

  劉永年擦擦冷汗,手指點在山體最薄處:「廣武山最窄處,山體厚十五丈。這十五丈,是經黃河水億萬年沖刷、硬如鐵石的膠結岩層。開鑿之難,十倍於常。此尚可人力克服。」

  「真正的死結在於——」他的手指沿山體北側,劃出一條與黃河並行的長線:

  「鑿穿廣武山後,新渠,將直接臨近黃河!最近處,離黃河主道不足十丈!」

  「離黃河太近,夏日黃河汛起,一個浪頭就能拍進渠口。屆時,引來的怕不是洛水清流,而是黃河濁浪!更可怕者,黃河河道不穩,若某年突然改道,這新開的渠道瞬間就將全毀!」

  「故而,欲保護引洛渠道,必須先築一道四十七里長的護渠石堤。這道堤,是防黃河!防它倒灌,防它侵堤,也防它改道!」

  眾人此刻方才明白。這是要在黃河這條怒龍身側,生生築起一道堤壩。但面對滔天大江,只要黃河稍一擺尾,頃刻便是堤毀渠崩。

  「陛下,」劉永年躬身,「黃河在此,如巨龍酣臥身側。它不動,我們尚可戰戰兢兢施工;它若稍有異動,僅僅只要來年水勢大上三分,則我朝數年之功、數百萬貫錢物,頃刻化為烏有!」

  「故此時強行為之,非但勞民傷財,更恐激怒大河,遺禍無窮!」

  趙曙看向宋用臣。這位隨團的實幹內臣立即俯身道:「奴婢隨行勘驗,劉主事所言屬實。黃河在側,此時確不可行。」

  趙曙定定看著那捲巨大的汴河全圖。從汴口到應天府,再到泗州,一千餘里水道,是大宋輸血的命脈,如今像一道日益潰爛的傷口。

  他本以為找到了一劑根治之藥,卻發現病灶長在心臟之側,根本無從下刀。

  良久,他心有不甘,嘆了口氣,滿是無奈:「也就是說,朕想的那劑猛藥,方子沒錯,但主藥卻被猛虎緊緊守著,眼下拿不到。除非老虎自己走開?」

  「陛下,正是如此!引洛入汴確是根治之策!但新渠離黃河實在太近,除非黃河改道,否則暫難實現!」劉永年、宋用臣雙雙躬身。

  引洛入汴,這本被朝廷寄予厚望的根治之策,竟這樣被廣武山的黃河攔住了?!


  希望,似乎就此斷絕。

  ……

  恰在此時。

  「陛下,諸公,容臣一言。」

  沉穩聲音響起,一位方面闊耳老臣走出。

  程師孟,三司都磨勘司,時年五十七。歷知洪州、福州、廣州、越州,政績卓著,四地百姓皆為其立生祠,乃是公認治水能臣。

  「程卿請講。」趙曙眼中重燃期待。此人原就是他名單之上、為「引洛入汴」準備的輔弼之臣。

  「引洛入汴,確是良策,然天時未至,不可強求。而汴河之疾已入膏肓,豈能坐等?」

  「臣有一策,雖不能根治,卻可為汴河續命數十載,贏得根治之機。」

  「卿請直言!」

  「木岸狹河。」

  「木岸狹河?」趙曙面露疑惑。

  「正是。陛下,治河如醫病,猛藥不可下時,便需緩藥久服,先固本元。木岸狹河,便是此劑緩藥!」

  程師孟走至圖前,手指點在應天府至泗州那段河道:「陛下,汴河之病,還在於河道過寬,水流渙散緩慢,故泥沙易沉淤積。」

  「木岸狹河之法,便是在汴河兩岸打下巨木為樁,中以板壁相連,束窄河道。河窄則水急,水急則沙走,河床自深,漕路自通。」

  「此法前朝已有嘗試,我朝嘉祐元年亦曾開工,十年間自汴口修至應天府,凡已成河段,漕運效率提升三成有餘,此乃實證!」

  他語氣鏗鏘:「然舊法之弊,在事權渙散、工法陳舊、糧餉不繼,故十年未竟其半。」

  「若創新其法——老杉深樁、膠泥夯牆、三合土護坡,事權專一,糧餉直達,限期責成。剩餘四百七十里未竟河道,十個月,可全線貫通!」

  「十個月?」曾公亮訝然。

  「不錯,十個月!」程師孟目光如炬,「物料可從淮南荊湖官林之木任取;夫役可從沿河廂軍、募工專調;錢糧可設專司核發。更緊要者——」

  他聲音洪亮:「此工程簡便易行,不涉開山鑿石之險;耗費遠非引洛所需巨萬;且立竿見影,今年動工,明歲漕運即見大效!」

  「一旦全線貫通,木岸束水,縱不能根絕黃河來沙,亦可保二十年內,漕船暢通無阻。」

  「陛下,此實乃當下治理汴河,最急迫、最穩妥、最可見效之策!」

  一席話,如在烏雲重重的殿堂里,陡然照進的一股明亮光線。

  趙曙凝視程師孟,一段模糊的歷史剪影浮現:神宗熙寧間,用程師孟之策,大修汴河木岸,漕運遂通……

  原來是他。

  「程卿,」趙曙開口,「木岸狹河之策若成,可足等到……黃河讓路、引洛入汴可行之日?」

  程師孟鄭重長揖:「陛下聖鑒。臣考河工舊檔,訪沿河耆老,黃河河道自有其周期。」

  「廣武山前這段,已穩定近百年。依水勢推演,少則十年,多則二十年,黃河必於此北徙。屆時山前空地自現,引洛入汴,將水到渠成!」

  趙曙心中一震。治平三年,至熙寧年間此段黃河改道,正是十二年左右。

  原來歷史早有定數。山川河流的變遷,自有其不可違逆的節奏。

  他苦苦追尋的「引洛入汴」,除非蠻幹硬上,否則要等到十二年後黃河改道,才能真正實施。

  難道汴梁百年繁華,真已見終章?難道無論他如何掙扎,終究逃不過南渡宿命?

  不!他壓下心裡所有雜念。

  木岸狹河若成,汴河可續命數十年。

  十二年後,引洛入汴功成,自可再續百年。

  如此充足光陰,足以文韜武略,山河再熙。

  縱使真要遷都,也當是從容謀劃,主動為之,而非倉皇潰逃!

  他一直在為「引洛入汴」籌備的五百萬貫,這意外「餘裕」,恰可讓數件懸而未決的要務,得以加快推動:

  「木岸狹河」工程必須立刻啟動;關中灌溉取水渠系待修,可固西陲根本;組建騎兵經略熙河,乃制夏長遠之策……

  而最急者,莫過於打通「以炭代薪」的運輸要道,以解汴京百萬戶薪貴之困。

  治國如弈,豈能獨懸一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