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擴權?削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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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跳動,映著韓琦有些凝重的臉。

  此刻,剛從政事堂值房歸來不久的宰相併未更衣,獨坐書房。

  案上攤著今日靜養資政閣決議籌設「礦務司」的紀要,他的指節輕輕敲著紫檀木案面,腦中卻在不斷想著:「……礦務司,隸政事堂……以石炭為先......」

  老僕韓忠悄無聲息地端來一碗溫好的參湯,輕輕放在案角,又剪了剪燭芯。

  他跟隨韓琦已三十餘載,此刻只是垂手侍立,默默陪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韓琦飲了口參湯,溫熱入喉,思緒仍覺得還有些混沌不清。

  三司,總天下錢穀,礦稅名義上亦屬「鹽鐵」。如今皇帝設「礦務司」,卻交由政事堂垂直管轄,三司對即將勃興的石炭大宗新財源,失卻了直接掌控。

  這是……官家有意削弱三司,將財權收歸政事堂的試探?

  到了他這把年紀、這種地位,首要考慮的是朝局穩定和制度平衡。

  貿然打破「二府三司」百年祖宗舊制,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其他部司會如何看?言官們會如何議論?

  獨處靜室,身為宰相的那份責任和審慎,讓他首先得理清楚此事的緣起和關節。

  「鐵與炭,國之筋骨……」他閉目默思。這兩樣東西看似普通,卻是真正的國之筋骨。

  兵刃、甲冑、農具、炊具、造船、築城、建房……何處不用鐵?

  天下億兆民戶,天下所有工坊,冬日取暖,日常炊爨,冶煉鑄造……將來何處不用炭?

  皇帝雖說「礦務司」範圍僅僅限定在石炭一宗。但韓琦的政治嗅覺告訴他,這僅僅是個開始,看名字就知道。

  一旦此路走通,證明了朝廷能從這「山川之利」中穩定、大量地獲取財富,那麼除卻金、銀、銅三宗之外的其他礦藏,尤其是鐵,必然會被納入這個體系。

  屆時,這「礦務司」管轄的,將是天下礦藏之利!其規模、其歲入,絕非今日可以想像。

  「若勘探得力,開採有序,冶煉改進,運輸暢通,管理到位,售賣有道……」

  韓琦在心中默默推演,「僅鐵、炭兩項,歲入翻倍,乃至十倍,並非虛言。若再計入其他礦產……年入千萬貫,甚至更多,絕非痴人說夢。」

  千萬貫!這個數字讓他心頭一跳。

  要知道,如今朝廷全部歲入,常態也不到七千萬貫。一個「礦務司」,未來貢獻可能占到朝廷歲入兩成甚至更多!

  這是何等龐大的一筆財源?掌握這筆財源的機構,其權柄又將何等之重?

  如此重要的財源,陛下竟然要直接歸於政事堂?

  身為宰相,他自然對三司弊端也深為了解:現下各地礦稅名義歸三司,實則徵收混亂,地方截留、豪強隱佔、胥吏中飽,能入汴京庫者,十不及五六。

  三司空有「總天下財計」之名,對礦利這等「山川之利」,掌控實則薄弱。朝廷缺錢,州府亦喊窮,而礦主、冶戶、販運者卻富。

  富在四方,獨窮中央。

  三司舊制,對此近乎無力。因其重在「度支會計」,對如何「開源」、如何深入礦山、改進技藝、提振產出,既無專才,亦乏動力。

  皇帝設此新司,或正是要繞開沉疴,將一條全新的、乾淨有力的財脈,直接握在中央手中。

  這「礦務司」新設,千頭萬緒,非強力中樞協調不能推動。

  置於政事堂下,效率最高,阻力最小。且皇帝也說了,三司、刑部,都要參與章程制定和後續協作,並非完全將三司排除在外。

  「況且,這『礦務司』之稅利,最終還是要入庫的。三司的審計、度支之權,依舊在。礦務司用度,也需經三司核准。只是這源頭活水,不由他韓絳控制了。」

  他想起今日議事時,韓絳那欲言又止的凝重表情。

  這位三司使,此刻心裡怕是不太痛快,也有些想不明白吧?

  「忠兒,」韓琦忽然開口道,「你跟了我這些年,覺得我這宰相,最難在何處?」

  韓忠微微躬身,「老奴愚鈍,不敢妄議國事。只是……常見阿郎深夜枯坐,案牘如山。大約,是事事皆難,又事事皆需有個結果吧。」

  韓琦笑了。「是了,結果。正是結果!」

  「政事堂總領百官,看似位尊,實則無錢寸步難行。每欲興一利、除一弊,三司便言無錢,有司便推諉拖延。無財權,則無實權,多少良策,空懸紙面。」

  他目光落回紙面上那「隸政事堂」四字:「陛下此舉,或許,正是要給政事堂一把能開山的斧子。」

  「可這斧子,接過來,就得劈得開山。劈不開,斧刃卷了不說,持斧之人,怕也要被山石崩傷。」

  韓忠不語。他知道,相公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

  韓琦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他想起自己為相這些年,多少事想為而不能為。

  河北水患要賑,陝西水利要興,汴河要疏,漕運要暢……哪一樁不要錢?可三司帳上,永遠是寅吃卯糧。

  他向官家要錢,官家問三司,三司說沒有,一圈轉回來,事還是那些事,難還是照樣難,啥也沒改變。

  如今官家要破這個局。

  從礦務入手,確實是一著妙棋。石炭之用,日漸廣泛,利益巨大卻又是全新之物。

  以此為突破口,阻力相對小,見效可能快。更重要的是——這能讓政事堂手裡,第一次握有實實在在的財源。

  有了錢,才能做事。

  「富國窮中央……」韓琦苦笑。這話是今日官家在資政閣說的,一針見血。

  天下財富不是沒有,是到不了中央。在地方就被截留、分潤、耗散、甚至是貪墨掉了。

  朝廷想要用錢時,捉襟見肘;地方官府也天天喊窮,可那些礦主、爐戶、販運的商賈,哪個不是富得流油?

  這局面不破,大宋的江山,怕是真要坐吃山空。

  現在,官家把斧子遞過來了,他這個首相,不能不接。

  ......

  同一片夜色,三司使韓絳宅邸。

  韓絳在書房內不停踱步,眉頭緊鎖。心腹幕僚周先生垂手在側,不敢打擾。

  「政事堂……為什麼?」韓絳終於停下腳步,語氣里滿是憋悶和惱火。

  「開石炭、收礦稅,天經地義是我三司職責!鹽鐵、鹽鐵!『鹽鐵』二字還在我三司名下掛著呢!」

  「就算要新設衙門專管,也該隸屬於三司的『鹽鐵部』,頂多是新設一『礦案』或『礦務局』,如何能直隸政事堂?這……這置我三司於何地?」

  他越想越憋悶。作為三司使,他掌管天下錢糧出入,殫精竭慮,拆東牆補西牆,支撐著這個龐大帝國運轉。

  開源,本就是他核心職責。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條新的大財路,皇帝卻要另起爐灶,把源頭活水直接從他的門前引走,在旁邊單獨挖個池塘蓄起來。

  雖然池塘的水最終可能還是會流過來一些,但這感覺,就像被人分走了一半的管家權。

  「明公息怒。」周先生見韓絳情緒稍平,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某以為,官家此舉,或許並非是針對三司,或是削弱明公權柄。」

  「哦?為何?」韓絳轉身,盯著自己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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