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無人知曉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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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東暖閣內,宰相韓琦與樞密使文彥博將那份「外事與邊情偵刺整飭綱要」反覆看了數遍,眉頭緊鎖。

  於七國設常駐外事房?皇城司新設冰井務?

  官家近來行事風格,常行險著,迥異於過往,令他們總覺得看不清全貌,心中不安日重。

  文彥博輕輕咳了一下,打破沉默:「陛下謀慮深遠,老臣斗膽直言……遣官長駐遼、夏、吐蕃,乃至大理、交趾、高麗、倭國?縱以文教、通商之名,彼邦豈能容我朝官吏久居其腹心之地?」

  韓琦亦抬眼望向趙曙,靜候他進一步說明。

  「文樞相所慮,乃廟堂明面之禮。」趙曙指尖輕扣扶手,「朕要的,恰是以這『明面』作幔帳。」

  「這些派駐之員,明處可為市舶司榷務、國子監書吏、太醫局醫官,乃至僧錄司行腳僧人……名目各異,投其所好,以使彼邦欣然接納。」

  「於光天化日下,他們是去通商賈、傳典籍、施針藥,行的是懷柔之道,彰的是上國德化。」

  他頓了頓飯,「可於暗處——他們便是朕釘入異邦的耳目。專司聯絡、遮掩、支應『冰井務』遣出的察子,予其身份、護其周全、通其消息。此乃深入敵境的……前哨帷幄。」

  韓琦與文彥博雖然面色仍然平靜,心底卻俱是波浪翻湧。

  自正月那場大病後,眼前這位官家的心思,是愈發深沉難測了,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陛下,」文彥博又問道,「若行此策,樞密院現有禮房之人力資財,實如杯水車薪,恐難應對,是否要進行增擴?」

  趙曙等的便是此問。

  「樞密院禮房自當大幅增擴。所設七國常駐之點,須為冰井務在異邦彼地之根基。」

  韓琦至此已明聖意七八分,開口道:「陛下,如此龐大暗網,若有人心生異志,當如何防?如何制?」

  趙曙點頭表示讚許。「韓相所慮,正是朕接下來要言明的。」

  他起身,踱至那幅萬里山河屏風。

  「朕今日請兩公過來,便是要斟酌此事。朕意有三:

  所有外遣暗樁,其家眷須遷入皇城司密設之所安居。此乃恩典,亦為牽繫。此其一。」

  「其二,冰井務之訓導,不唯授窺伺、刺殺之術。也應反覆灌輸『天子暗刃,與國同休』之念,淬入『變節背主,九族同誅』之懼。」

  「其三,於皇城司內設『內察房』,直聽朕命。對確證叛徒,可不行外朝司法,直接『靜默』。然啟此權之鑰,朕分作兩半:半面金符藏於朕袖,半面付與石全彬。須兩符合一,蘇利涉見證,鍘刀方落。」

  韓琦與文彥博感到脊背微寒,他們已久未見天家行此「武德」手段了。

  韓琦心中疑惑仍多。「陛下制衡之策,已是思慮周全。然臣仍有一惑:錢從何來?」

  「擴冰井務,建外事房,招募人手……樁樁件件,皆需金山銀海。若盡仰內藏庫,不出三載必然枯竭。若走三司明帳,又如何遮掩?」

  「韓相此問,方是癥結。」

  趙曙氣定神閒回道:「內藏庫所撥,僅為基業。然欲成大事,須自有活水。」

  「一為皇血。朕意將部分皇莊、礦冶、市舶司乾股、海外銀礦等之利,注入冰井務秘庫。」

  「二為灰血。可默許外駐之點,在異邦營灰色之業——或控其地緊要礦脈,或掌地下錢貨通道,甚至可就地取資,以戰養戰。」

  他語氣陡然變得有些森然:「割大宋商民之肉,吸大宋百姓之血——此斷不可違!」

  韓琦與文彥博同時俯首:「陛下聖明!」

  趙曙望向二人,神色鄭重:

  「朕今日亦問二位相公。自澶淵盟定,六十餘載矣。我朝以歲幣易太平,以禮樂示懷柔。然這六十年來,對遼、對夏、對吐蕃、對交趾……究竟知悉多少?」

  「遼主龍體若何?西夏梁氏與嵬名氏相爭至何境地?交趾軍中,孰忠孰奸?」

  「邊帥奏報,多『敵情叵測』之套語;樞府文移,儘是『風聞』之虛詞。」

  「若再這般隱晦不明,朕於這九重深宮,便真如盲人夜行,步步深淵。」

  「朕今定此策,明處,是遣使團、醫官、僧侶、文吏去傳教化、通有無;暗裡,還有一重目的,便是讓我大宋之官,睜開眼,走出去。」


  「莫再以天朝自矜,不屑俯察四夷;莫再只空談仁義,不務實在之事;莫再將出使外藩視若畏途,推諉塞責。」

  「若能未雨綢繆,料敵於先,提前因應,可免去邊境多少禍事,省卻國家多少錢糧,減去萬民多少勞役。」

  「外事番邦,當以國之大事視之,當為經世濟民之正途,安邦定國之大道!」

  韓琦聽完,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上激昂:

  「陛下之志,老臣今方徹悟。然此類派駐之員,品級如何定?若無晉身之階,只恐……」

  「韓相問得實在。」趙曙頷首,此正是他接下來要言之事。

  「所有外派主官,無論原本品階,在外期間皆擢一級。以三五年為一任,期滿輪替,返京後優先拔擢。」

  「以利驅之,以事練之,以制束之。三年五載外任,猶勝京中十載蹉跎。」

  「至於明面說法……便是朕欲藉此策,疏冗官之壅塞,開務實之新風。」

  疏冗官之壅塞?開務實之新風?

  成了說服韓琦的一個堅實理由,他再無疑慮,深深拜下:「陛下聖慮淵深,臣等附議!」

  文彥博亦隨之長揖:「老臣,嘆服。」

  ……

  其實,趙曙還有一個核心機密沒有說。

  因為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絕密!

  皇城司內察房,終究是網中之結。

  他還需要一把完全獨立於這張巨網之外的利刃。一道只聽從他之號令、隨時可撕裂任何陰雲的天家雷霆。

  這把利刃,大約只由十人組成,沒有姓名,只有代號。他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執行官家親手發出的密令,執行最後殺招!

  淨垢!

  那是他真正的帝王之怒!

  ……

  一張足以籠罩七國風雲的暗影之網,已在官家一步步謀劃下,初步成圖。

  而要讓圖成真,那需要銀子,海量的銀子!

  夜,還很長,路更長。

  官家的目光,又再次看向了南方的官道。

  那裡,有他現在最想要的。

  他已經等不及了。

  只是,終究又是一個意外,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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