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皇城司，冰井務
近幾日，官家趙曙眉間的陰雲終於淡了些。
沈括從廢渣中煉出銀子的捷報，謀奪對馬島的行動即將開始，大理使團快要入京的消息……
銀子，果然是這世上最好的治癒良藥。
他終於可以騰出精力去收拾一個爛攤子了。
這座皇宮，這個王朝，那雙眼已經快瞎了。
入內內侍省都知，大內總管，天子左膀右臂，懸空超過半年。
皇城司，天子「耳目與匕首」，對外近乎半盲，對內多有失聰。
樞密院所聞，多是邊鎮過濾後的回聲，傳回汴京，早就不剩幾分價值。
無知，信息不通、失真、滯後……對帝王而言，比外敵更致命。
東暖閣內，勾當皇城司公事石全彬躬身而立，正稟報這幾日探事司的見聞。
趙曙聽罷，未置可否，只問了一句：
「全彬，如今的皇城司，對外能看多遠？能聽多清？」
石全彬心頭一凜。這話問得太過直白，直白得讓他不敢有半分遮掩。
「回陛下，臣斗膽直言。汴京城內，百官府邸、市井勾欄，探事司的察子尚能覆蓋。禁中宿衛，親從官亦能恪盡職守。」
他聲音低了下去。「但京師之外……尤其是四方夷狄，耳目已半聾半瞎。」
「太祖太宗朝時，皇城司確有偵刺契丹、西夏、吐蕃、交趾之責，亦有相應渠道。然數十年來，此職能日漸荒廢，或併入樞密院職方館，或因循廢弛，經費多被挪作他用。」
「如今對遼、夏、吐蕃邊情，多賴邊帥奏報、樞府文移，或市舶司、榷場些微風聞，難成體系，更遑論深入其國中，偵其虛實、君臣、兵馬。」
「至於倭國、高麗、大理……近乎茫然。女真、回鶻，偶有商旅帶回消息，亦是零星碎語，真偽難辨，時效遲緩。」
趙曙臉上並無慍色，只是盯著他：「所以朕說皇城司『眼盲刀鈍』，不是苛責你。此乃數十年因循之果。」
「然此弊不除，朕於深宮之中，便如盲人夜行。外有強鄰環伺，不知彼，安能謀此？」
石全彬深深俯首：「陛下聖明，洞見萬里。臣懇請陛下明示，皇城司當如何振作？」
「振作？」趙曙搖搖頭。
「朕要的不是振作，是重鑄！」
「朕要的皇城司，要能看見興慶府里李諒祚的眉間憂，要能聽見上京城裡耶律洪基的佛堂言，要能摸清青唐城吐蕃諸部的暗流，要能分辨交趾李朝軍中對立兩派……更要時刻盯著女真完顏部的刀鋒。」
「樞密院的職方館，是擺在明面上的棋譜，堂堂正正，不可或缺。但真正的殺招，藏在棋盤之下。」
「皇城司，就是朕的暗棋。你們要做的，不是替代他們。」
「而是走到他們前面。看見他們看不見的，聽見他們聽不到的！」
石全彬聽得熱血上涌，又覺肩上壓了千鈞重擔。
「陛下所謀甚大，皇城司如今力有未逮。非不欲為，實難速成。深入他國，建立眼線，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巨額錢帛、得力人手、以及時日。」
「朕知道。」趙曙語氣放緩，「飯要一口口吃。朕要的，是一個可以立刻開始搭建的骨架。」
「還望陛下明示！」石全彬再次躬身。
趙曙微微前傾：「第一，擴其骨。」
「在皇城司內部，專設一對外偵刺之司。名義上，可稱『冰井務提舉所』，專司對遼、夏、吐蕃、大理、交趾、倭國、高麗七國，及女真、回鶻諸部之偵刺。此司與探事司並列，互不統屬，直接對你負責。」
「人手，三路並進：從現有察子中遴選；從邊地秘密招募；從往來蕃商海賈中，擇其能者，以利誘之，以柄制之。」
「再設密訓之所。不只教其偵伺，更要教其識輿圖、辨旗號、知風物、通語言。朕要的，是真正『暗子』，不是只會盯梢的莽夫。」
石全彬用心銘記，剛想問經費之事，趙曙已經接了下去：
「第二，足其血。」
「經費由內藏庫專撥，不經三司。稍後你去找蘇利涉。」
「第三，利其牙。」趙曙的目光變得幽深。
「朕聽說，你手下有個叫石得一的本家子弟？」
石全彬心中一緊，謹慎答道：「是，臣之侄輩，現任探事司勾當。此人……心思縝密，擅察幽微，行事果決，然手段……」他略作遲疑。
「手段酷烈麼？」趙曙替他說完，語氣平淡如常。此人可是被後世列為內宦「四凶」之一，能力自是不必多言，他大致清楚。
「朕要的，正是這樣敢於弄險、不循常理之人。讓他去你新設的『冰井務』專司。」
「告訴他，在大宋境內，給朕守著皇城司的本分。但到了遼境、夏地、蕃部……」
「朕許他放手施為！」
石全彬瞬間明白。陛下這是要用石得一這把淬毒的匕首，去做一些不可言說之事。
「臣……明白。必嚴加約束，令其只為陛下所驅。」
趙曙輕輕搖頭，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單靠你約束，不夠。」
「所以，有第四——鑄其鏈。」
他凝視著石全彬。「權力若無制衡，必成妖魔。皇城司外偵之權，尤其如此。」
「其一，事權分離。新的冰井務提舉所內，分設三房：偵刺房，專司情報收集；研判房，專司信息甄別、分析、整合；行動房，專司特殊任務。三房人員不得互通，檔案各自封存，唯你與特定主事可閱全卷。」
「其二，內稽獨立。」
「在皇城司內部，再設一房，名曰『內察房』，不隸於任何一司，直接對朕負責。」
「他們不參與任何偵刺行動，唯一職責，是暗中監察皇城司內部，尤其是冰井務提舉所。他們只聽命於朕，只對朕密奏。」
石全彬冷汗涔涔而下。這等於在他身邊，埋下了無數雙只屬於皇帝的眼睛。
趙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稍緩：
「此非疑你，實為保你，保此制長治久安。」
「其三，多線制衡。所有派往境外的長線『暗樁』，其身份、任務、聯絡方式，需分記兩冊：一冊由你保管；一冊，由朕親自保管。」
「任何一路暗子傳回之重大情報，需有另一路不相干的暗子印證，方可採信。」
「其四，外循法度。」
趙曙的目光陡然變得嚴厲：「皇城司之權，止於偵刺、密捕。審訊定罪，必須移交大理寺、刑部和審刑院，依律而斷。」
「絕不可私設刑堂，鍛鍊成獄。在大宋境內，皇城司只是朕的耳目和匕首，不是法官。」
「朕要的是洞察先機的清明，不是人人自危的恐怖。」
石全彬聽得心潮翻湧，又覺豁然開朗。
「陛下……聖慮深遠，臣嘆服。」
「如此架構，既可放手做事，又不至失控；既能深入虎穴，又不違法度。」
趙曙目光看向窗外漸暗天色。「你明白就好。記住幾個原則：」
「一，以事為本，不以人立威。皇城司之威，當來自於情報精準、洞察先機，而非刑具駭人。」
「二，賞罰至公，尤重其心。境外暗子，九死一生。有功者，重賞蔭及子孫；有家者，厚恤其親族；變節者，雖遠必誅。要使忠者無後顧，奸者無所遁！」
「三，寧缺毋濫，寧慢毋躁。初始不必求全，先針對遼、夏、吐蕃三處最緊要之地，儘快再多鋪設幾處可靠據點，能更快傳回消息，便是功勞。其餘諸國，徐徐圖之。」
「四，滴水不漏，慎始慎終。此事關乎國之安危，亦關乎你石家滿門性命榮辱。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石全彬以額觸地：「臣，石全彬，必竭盡心力，督率諸人，為陛下張目於千里之外，開耳於宮牆內外！」
「好。記住你今日之言！去吧。」
「臣，告退。」石全彬再拜，轉身離去。
趙曙閉上眼，腦海中這幅新的對外情報網絡藍圖，漸漸清晰。
不過，要讓這把刀再鋒利，也絕翻不出他的掌心，
他還需要……繼續落子！
沈括從廢渣中煉出銀子的捷報，謀奪對馬島的行動即將開始，大理使團快要入京的消息……
銀子，果然是這世上最好的治癒良藥。
他終於可以騰出精力去收拾一個爛攤子了。
這座皇宮，這個王朝，那雙眼已經快瞎了。
入內內侍省都知，大內總管，天子左膀右臂，懸空超過半年。
皇城司，天子「耳目與匕首」，對外近乎半盲，對內多有失聰。
樞密院所聞，多是邊鎮過濾後的回聲，傳回汴京，早就不剩幾分價值。
無知，信息不通、失真、滯後……對帝王而言，比外敵更致命。
東暖閣內，勾當皇城司公事石全彬躬身而立，正稟報這幾日探事司的見聞。
趙曙聽罷，未置可否，只問了一句：
「全彬，如今的皇城司，對外能看多遠？能聽多清？」
石全彬心頭一凜。這話問得太過直白，直白得讓他不敢有半分遮掩。
「回陛下，臣斗膽直言。汴京城內，百官府邸、市井勾欄，探事司的察子尚能覆蓋。禁中宿衛，親從官亦能恪盡職守。」
他聲音低了下去。「但京師之外……尤其是四方夷狄，耳目已半聾半瞎。」
「太祖太宗朝時，皇城司確有偵刺契丹、西夏、吐蕃、交趾之責，亦有相應渠道。然數十年來，此職能日漸荒廢，或併入樞密院職方館，或因循廢弛，經費多被挪作他用。」
「如今對遼、夏、吐蕃邊情，多賴邊帥奏報、樞府文移，或市舶司、榷場些微風聞，難成體系，更遑論深入其國中，偵其虛實、君臣、兵馬。」
「至於倭國、高麗、大理……近乎茫然。女真、回鶻，偶有商旅帶回消息，亦是零星碎語，真偽難辨，時效遲緩。」
趙曙臉上並無慍色，只是盯著他：「所以朕說皇城司『眼盲刀鈍』，不是苛責你。此乃數十年因循之果。」
「然此弊不除，朕於深宮之中，便如盲人夜行。外有強鄰環伺，不知彼，安能謀此？」
石全彬深深俯首：「陛下聖明，洞見萬里。臣懇請陛下明示，皇城司當如何振作？」
「振作？」趙曙搖搖頭。
「朕要的不是振作，是重鑄！」
「朕要的皇城司，要能看見興慶府里李諒祚的眉間憂，要能聽見上京城裡耶律洪基的佛堂言，要能摸清青唐城吐蕃諸部的暗流，要能分辨交趾李朝軍中對立兩派……更要時刻盯著女真完顏部的刀鋒。」
「樞密院的職方館，是擺在明面上的棋譜，堂堂正正，不可或缺。但真正的殺招，藏在棋盤之下。」
「皇城司，就是朕的暗棋。你們要做的，不是替代他們。」
「而是走到他們前面。看見他們看不見的，聽見他們聽不到的！」
石全彬聽得熱血上涌，又覺肩上壓了千鈞重擔。
「陛下所謀甚大，皇城司如今力有未逮。非不欲為，實難速成。深入他國，建立眼線，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巨額錢帛、得力人手、以及時日。」
「朕知道。」趙曙語氣放緩，「飯要一口口吃。朕要的，是一個可以立刻開始搭建的骨架。」
「還望陛下明示！」石全彬再次躬身。
趙曙微微前傾：「第一，擴其骨。」
「在皇城司內部，專設一對外偵刺之司。名義上，可稱『冰井務提舉所』，專司對遼、夏、吐蕃、大理、交趾、倭國、高麗七國，及女真、回鶻諸部之偵刺。此司與探事司並列，互不統屬，直接對你負責。」
「人手，三路並進：從現有察子中遴選；從邊地秘密招募；從往來蕃商海賈中，擇其能者，以利誘之，以柄制之。」
「再設密訓之所。不只教其偵伺，更要教其識輿圖、辨旗號、知風物、通語言。朕要的，是真正『暗子』，不是只會盯梢的莽夫。」
石全彬用心銘記，剛想問經費之事，趙曙已經接了下去：
「第二，足其血。」
「經費由內藏庫專撥，不經三司。稍後你去找蘇利涉。」
「第三，利其牙。」趙曙的目光變得幽深。
「朕聽說，你手下有個叫石得一的本家子弟？」
石全彬心中一緊，謹慎答道：「是，臣之侄輩，現任探事司勾當。此人……心思縝密，擅察幽微，行事果決，然手段……」他略作遲疑。
「手段酷烈麼？」趙曙替他說完，語氣平淡如常。此人可是被後世列為內宦「四凶」之一，能力自是不必多言，他大致清楚。
「朕要的，正是這樣敢於弄險、不循常理之人。讓他去你新設的『冰井務』專司。」
「告訴他，在大宋境內，給朕守著皇城司的本分。但到了遼境、夏地、蕃部……」
「朕許他放手施為！」
石全彬瞬間明白。陛下這是要用石得一這把淬毒的匕首，去做一些不可言說之事。
「臣……明白。必嚴加約束，令其只為陛下所驅。」
趙曙輕輕搖頭，嘴角浮起意味不明的笑：
「單靠你約束，不夠。」
「所以，有第四——鑄其鏈。」
他凝視著石全彬。「權力若無制衡，必成妖魔。皇城司外偵之權，尤其如此。」
「其一，事權分離。新的冰井務提舉所內，分設三房：偵刺房，專司情報收集；研判房，專司信息甄別、分析、整合；行動房，專司特殊任務。三房人員不得互通，檔案各自封存，唯你與特定主事可閱全卷。」
「其二，內稽獨立。」
「在皇城司內部，再設一房，名曰『內察房』，不隸於任何一司，直接對朕負責。」
「他們不參與任何偵刺行動，唯一職責，是暗中監察皇城司內部，尤其是冰井務提舉所。他們只聽命於朕，只對朕密奏。」
石全彬冷汗涔涔而下。這等於在他身邊，埋下了無數雙只屬於皇帝的眼睛。
趙曙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稍緩：
「此非疑你，實為保你，保此制長治久安。」
「其三，多線制衡。所有派往境外的長線『暗樁』，其身份、任務、聯絡方式，需分記兩冊：一冊由你保管；一冊，由朕親自保管。」
「任何一路暗子傳回之重大情報，需有另一路不相干的暗子印證，方可採信。」
「其四，外循法度。」
趙曙的目光陡然變得嚴厲：「皇城司之權，止於偵刺、密捕。審訊定罪，必須移交大理寺、刑部和審刑院，依律而斷。」
「絕不可私設刑堂，鍛鍊成獄。在大宋境內，皇城司只是朕的耳目和匕首，不是法官。」
「朕要的是洞察先機的清明，不是人人自危的恐怖。」
石全彬聽得心潮翻湧，又覺豁然開朗。
「陛下……聖慮深遠，臣嘆服。」
「如此架構，既可放手做事，又不至失控；既能深入虎穴，又不違法度。」
趙曙目光看向窗外漸暗天色。「你明白就好。記住幾個原則：」
「一，以事為本，不以人立威。皇城司之威，當來自於情報精準、洞察先機，而非刑具駭人。」
「二，賞罰至公，尤重其心。境外暗子，九死一生。有功者，重賞蔭及子孫；有家者，厚恤其親族；變節者，雖遠必誅。要使忠者無後顧，奸者無所遁！」
「三，寧缺毋濫，寧慢毋躁。初始不必求全，先針對遼、夏、吐蕃三處最緊要之地，儘快再多鋪設幾處可靠據點，能更快傳回消息，便是功勞。其餘諸國，徐徐圖之。」
「四，滴水不漏，慎始慎終。此事關乎國之安危，亦關乎你石家滿門性命榮辱。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石全彬以額觸地：「臣，石全彬，必竭盡心力，督率諸人，為陛下張目於千里之外，開耳於宮牆內外！」
「好。記住你今日之言！去吧。」
「臣，告退。」石全彬再拜，轉身離去。
趙曙閉上眼，腦海中這幅新的對外情報網絡藍圖，漸漸清晰。
不過，要讓這把刀再鋒利，也絕翻不出他的掌心，
他還需要……繼續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