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白氣貫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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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辛巳(十八日),酉時三刻,福寧殿。

  蘇利涉匆匆進來道:「啟稟陛下,同判司天監事蘇頌求見,言有十萬火急之事奏報。」

  趙曙執筆的手微微一頓。蘇頌為人沉穩,若非重大,絕不會在此刻緊急求見。

  「宣。」他放下筆。

  蘇頌幾乎是小跑著進入殿中,不及行全禮,便將一份奏報高舉過頂,聲音急促道:

  「陛下!彗星復現,且有異變,白氣橫貫紫微帝星!臣不敢有片刻延誤,緊急奏報!」

  趙曙接過蘇利涉呈上來的奏報,上面寫著:

  「三月癸酉(初十)寅時三刻,彗星出營室,晨見東方,長約七尺,西南指危宿、墳墓星官。其後漸東速行,近日輪而伏,凡八日。

  至本日(辛巳,十八日)酉時,彗星復現於西南……有白氣一道,闊三尺許,橫貫天宇,竟直穿紫微垣極星(帝星)與房宿……臣蘇頌謹據靈台郎楊惟德等急報,核實上聞。伏乞聖裁。」

  「白氣貫紫微帝星……」趙曙心裡一沉,壞了。

  這不是尋常的「天變示警」,這在講究天人感應的大宋,是最具衝擊力和煽動性的「凶兆」。

  這「白氣貫紫微」的景象,比單純的彗星更直觀、更恐怖,必然會被無數人解讀為「天命不佑」、「帝星蒙塵」,甚至「國本動搖」。

  尤其是,西夏、遼國的君主,恐怕也會將這份「天象」解讀為大宋內部不穩、天命轉移徵兆,從而在邊境加大壓力,甚至堅定用兵的決心。

  絕不能等閒視之!

  「司天監現下如何?消息可曾外泄?」趙曙聲音雖保持平靜,但蘇利涉能聽出其中的冷意。

  「楊惟德等皆在監中待罪,惶恐無地。」

  「然此象太過驚心,觀測者非止司天監官員,恐難完全封鎖。此刻,汴京城內,怕已有流言……」

  趙曙沉默。他明白蘇頌的未盡之言。

  如此異象,目擊者眾,如何封鎖?流言此刻怕已如野火,在汴京的街巷坊間、茶樓酒肆蔓延開來,伴隨著各種添油加醋、駭人聽聞的解讀。

  「召衛朴,」趙曙對蘇利涉道,「即刻宣來!」

  「是!」蘇利涉領命,迅速離去。

  崇文院,東側僻靜值廬。

  室內光線柔和。衛朴閉目端坐於寬大的特製書案前,兩名書吏在旁協助。

  他手指正快速地在一排特殊算籌上移動、感知、推演,腦海中構建著複雜的歷算圖形。

  這是他每日的功課,也是他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

  蘇利涉推門而入,聲音焦急:

  「衛待詔,官家急召!」

  衛朴動作停住,面朝蘇利涉方向:「蘇都知,何事如此緊急?」

  「天有異象,彗星再現,且白氣……橫貫紫微帝星!官家要聽您的高見。」

  彗星?白氣貫紫微?衛朴腦海中迅速將其與記憶中浩如煙海的前代記錄進行比對。

  「有勞都知。」他平靜起身,拿起竹杖,跟隨蘇利涉步入夜色。

  ……

  燭火將福寧殿東暖閣照得亮如白晝。

  衛朴在距御案適當位置停下,躬身行禮。

  「衛卿平身,賜座。」

  趙曙聲音傳來,又看向蘇頌道:

  「蘇卿,將司天監兩次觀測記錄,完整讀與衛卿聽。」

  「臣遵旨。」蘇頌拿起那份奏報,從三月初十彗星首次晨現,到九日後的黃昏再現,以及「白氣橫貫紫微極星並房宿」,又細細說了一遍。

  衛朴神色專注。待蘇頌讀完,他微微側首,開始在腦海中快速進行著某種推演。

  「衛卿,」趙曙語氣凝重,「記錄你已聽明。天現彗孛,已非吉兆;此番更『白氣貫紫微』,司天監眾官震恐,視為罕有之大凶之兆。」

  「朕知,你於日月行度周期,感悟極深。依你之見,此次異象,尤其是這『白氣貫紫微』,當何以解之?」

  「是上天震怒之警兆?亦或本有其來去之蹤,世人罕見,故每出必驚,附會災祥?」

  趙曙最後一句問得極有深意。


  他肯定不能說,這顆彗星,就是後世被命名為哈雷的那顆。

  但他必須引導這位天才歷算家,去思考彗星「周期性」這個有些超越時代的觀念。

  他也需要一份基於「天道有常」、能夠對抗朝野「天譴」恐慌的解釋;而不是行「避殿減膳」,下詔「許中外臣僚直言朝政闕失」之類的表面行動。

  衛朴似乎理清了思緒,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蘇判監。司天監所載兩次觀測,記錄詳明,可為確據。」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此乃古之明訓。臣校《春秋》日食,深知日月之交會,實有定數,可推演於百年之前,可驗算於今日之後,其理昭然,非關人世之吉凶治亂。」

  他微微抬頭,「彗星之出,雖其形駭異,芒氣懾人,更兼此番『白氣貫紫微』之象罕聞,然細究其行跡:先晨現於東方營室,再於九日後夕現於西南。其出沒有時,移轉有序,隱有軌跡可尋。臣愚見,此絕非雜亂無章之妖異。」

  「此番所謂『白氣貫紫微』,或許僅是此星運行至紫微垣附近天區時,因星體自身變化、與日月光輝交織等原因,所呈之特殊景象,恰與帝星方位相合,極為罕見,遂引發災祥聯想。」

  這番話,不僅是在解讀天象,更是在挑戰根深蒂固的天人感應觀念,並試圖為這駭人異象尋找另一種解釋。

  蘇頌聽得目光炯炯,他本就重實測、輕臆斷,衛朴從「行跡有序」、「周期漫長」角度切入,深合他心。

  趙曙信心大增,又繼續追問道:「若依卿之見,可能據此番觀測,並比對前代彗孛記錄,推演此星未來數十日之軌跡?」

  衛朴似在進行複雜心算。片刻後答道:

  「陛下,若得司天監所藏曆代彗孛翔實記錄,並許臣調用數名精於算術之吏員協助,五日內,臣可嘗試推演出其最可能之行度、芒氣變化及消散之期。」

  他語氣轉為謹慎,「然,欲精確斷定此星,非有多次間隔久遠、記錄精確之實例,並反覆核算不可,倉促之間,極難斷言。五日之期,僅能就其下次行蹤,做一大略推演與預測。」

  「五日…好,就五日!」趙曙手指在御案上重重一拍,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

  「時不我待!蘇卿,司天監所有人手、所有典籍簿冊、所有觀測儀器,務必配合好衛卿!

  「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蘇頌肅然躬身。

  「衛卿,」趙曙轉向衛朴,語氣嚴肅,「這五日內,朕需要兩份東西。其一,一份推演密奏,朕要知道此星接下來最可能去向何方、何時消散?」

  「其二……一份足以向朝堂諸公、向天下臣民做出解釋的『天象說略』。」

  「衛卿,朕要你校訂《春秋》日食三十七而三十五中之威名,去告訴所有人:天道運行,自有其深邃可知之理,而非儘是虛無縹緲之讖緯。」

  「人君遇此,自當修省惕厲,然上下亦不必聞異象而惶惶不可終日,更不可因星孛而廢弛政務、動搖國是!」

  趙曙這番話,已將意圖說得極為明白。

  衛朴鄭重一揖:「陛下信重,臣敢不竭盡駑鈍!五日之內,必當竭盡全力,釐清軌跡,草擬說略,以報陛下!」

  蘇頌亦慨然道:「臣必全力襄助衛待詔,釐清記錄,辯明天道,以安人心!」

  趙曙獨立窗前,望著深沉的夜空。

  他信不信天象已不太重要,因為全天下都信,連遼朝、西夏皆信。

  重要的是,他必須儘快拿到衛朴基於計算和記錄的「另一種合理解釋」,牢牢握住司天之權!

  ……

  同一夜,汴京城已暗流洶湧。

  「了不得了!白氣沖了紫微星!這是天刀懸在官家頭上啊!」

  「聽說司天監的楊靈台都嚇得吐了血!官家連夜召見重臣,怕是……」

  「西市王瞎子算了,說是『帝星蒙塵,女主當昌』!這…這莫非應在那位……」

  「慎言!你不要腦袋了!不過…驛站的快馬今晚就沒停過,往西邊、北邊去的,格外多!」

  流言如夜風,已飛快鑽進汴京每一道縫隙。

  各國館驛之中,筆尖在密函上飛快移動,加密的符號里藏著狂喜與算計。往西北、往北境的驛道,馬蹄聲一波接一波。

  皇城之外,更多百姓在驚恐地猜測著天意,等待著朝廷的反應……

  治平三年的這個春天,並不平靜!

  此等天象,可亂人心,可惑敵國,亦可……借力打力。

  雖有些棘手,但趙曙更有些期待——

  以此罕見天象之名,行艱難事項推動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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