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虛張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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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朝後,此時大遼最強權臣、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獨坐府邸書房,指間把玩著一枚銅錢。

  白日宣政殿耶律洪基那句,「我大遼亦是中華」,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中華……」耶律乙辛低聲重複,嘴角浮起一個神秘弧度。

  他太了解御座上那位皇帝了。不,是洞悉。

  就像草原老狼能嗅出頭狼每個舉動背後的氣味。

  耶律洪基要的,從來不只是「大遼」這個名號。他要正朔,要天下人心。

  他要讓南朝文人提起「中國」時,腦中浮現的不再只是東京瓊林宴,還有燕京的宮殿、上京的佛寺,以及他耶律洪基御製的漢詩。

  「好大的志向。」耶律乙辛輕笑,將指尖銅錢「啪」地按在桌上。

  他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南北形勝圖》前。地圖細緻到標出大宋河北地區每一座堡寨、每一條驛道。

  黃河如弓,燕山如鞘,而東京開封,就在那弓弦最滿處。

  「陛下要爭正朔,光靠改國號、鑄新錢、頒詔書,可遠遠不夠。」

  「得讓南邊那位官家,從骨子裡怕。怕到夜不能寐,怕到主動把『正統』二字,掰一半拱手奉上。」

  真打?自澶淵之盟締結,至今六十一年。兩國邊境摩擦不斷,但誰也不敢真的撕破臉。

  大遼鐵騎固然悍勇,可南朝城池堅深,邊防水網密布;禁軍更號稱八十萬。還有那些架在邊關上的神臂弓,正對著大遼的兒郎。

  硬碰硬,縱能勝,也必是慘勝。

  若屆時西夏、女真趁虛而入,漠北諸部再生異心,那才是因小失大。

  「不能真打。」

  他手指划過地圖上的白溝河、瓦橋關、高陽關,停在雄州、霸州、信安軍。

  「但要讓他們覺得,我們隨時會打。覺得這場仗明天就會爆發,箭已在弦上。」

  耶律乙辛來回摩挲著拇指上的玉韘,一個計劃在他胸中逐漸成形。

  他,耶律乙辛,要搞一場不見血的戰爭,並藉此握住更重要的東西。

  「來人。」黑衣侍從躬身而入。

  「去請耶律燕哥,還有......張孝傑。」

  耶律燕哥是他的重要耳目,左膀右臂;樞密直學士張孝傑,則是他的重要智囊。

  ......

  半個時辰後,二人陸續抵達。

  耶律燕哥一身戎裝未卸,甲葉在燭下泛冷光,眼神銳利如鷹。

  張孝傑一身常袍,低眉順眼立在三步外,如一抹安靜的影子。

  「坐。」耶律乙辛指指案前胡床。

  「今日朝議,你們怎麼看?」

  耶律燕哥抱臂:「陛下欲爭正朔,光改國號不夠。得讓南朝疼,讓南朝怕。」

  「怎麼讓他們怕?」

  「兵。」耶律燕哥言簡意賅,「秋捺缽大閱,十萬鐵騎陳兵邊境。南朝探子回報,開封自會震動。」

  耶律乙辛笑了笑,轉向張孝傑:「張學士,你說呢?」

  張孝傑身子前傾,聲音恭順,「下官以為,耶律將軍所言在理。但……光閱兵,不夠。」

  「哦?」

  「澶淵之盟六十一年,南朝歲貢銀絹三十萬。這六十一年,他們在河北增修堡寨三百餘座,常駐邊軍從十萬增至十五萬。他們怕什麼?」

  張孝傑抬頭,「怕的不是大遼真的大舉南侵。因為真要打,他們有關隘、城池和弩陣。」

  「他們怕的,是『不知道大遼什麼時候會打過來』。」

  「說下去。」他的話顯然讓耶律乙辛很感興趣。

  「虛張聲勢,假戲真做,以戰逼和,步步緊逼。」

  見耶律乙辛和耶律燕哥神情專注,張孝傑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其一,秋捺缽大閱於鴛鴦泊,要大張旗鼓,要讓南朝探子看清我鐵騎弓馬、糧草堆積如山。」

  「其二,以巡邊為名,調西京、中京兵馬東移。白日旌旗招展,夜間舉火如龍,做出大軍雲集、即將南下的假象。」

  「其三,放出風聲,就說陛下有意在南京,特設『河南經略司』或『南面行軍都統府』,專司經略河南。」


  耶律燕哥猛地抬頭:「河南?那是南朝地盤!」

  「所以才是『風聲』。要的就是他們猜——我們是要奪關南十縣?要飲馬黃河?還是要重提石晉舊事,讓他們的皇帝再當一次兒皇帝?」

  「好計。但不夠狠。」耶律乙辛靠回椅背。

  他看向耶律燕哥:「燕哥,南朝邊軍最懼我大遼什麼?」

  「懼野戰。」耶律燕哥沉吟,「南朝步卒結陣而守,倚仗強弩堅城尚可一戰。但若出關野戰,我鐵騎一個衝鋒便能摧垮其陣。」

  「那就逼他們出關。以游騎越境,焚其糧草,掠其邊民。

  不攻城,不拔寨,打了就跑。一次,兩次,十次……看他們忍不忍得住。」

  「若他們忍住了?」

  「那就再加一把火。」耶律乙辛眼中閃過狠辣,「讓我們在南朝朝中的『朋友』,上密奏彈劾邊將畏戰縱敵。再讓細作在汴梁散播流言,說邊軍已與遼暗通款曲,隨時開關獻城。」

  張孝傑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陰謀,是陽謀。是擺在明面上,逼大宋接招的陽謀。

  要麼邊將忍無可忍出關野戰,被大遼鐵騎殲滅,邊關洞開。

  要麼邊將繼續龜縮,但朝中壓力越來越大,流言愈演愈烈,最終要麼換將,要麼主動遣使求和,增加歲幣。

  「可這要耗多久?」耶律燕哥皺眉,「秋捺缽大閱月余即散,巡邊調兵頂多兩三月。南朝再怯,也不會一直被嚇住。」

  耶律乙辛笑了。「誰說只嚇兩三月?我要的,是讓他們三年、五年,年年歲歲都活在這種『箭在弦上』的恐懼里。」

  「讓他們的邊軍不敢解甲,國庫為養兵而空虛,百姓因加賦而怨聲載道!」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東京開封。

  「南朝那位官家,有銳氣,想做事。他想治河,想練兵,想富國強兵。可這一切,都要錢,要時間,要太平年月。」

  「我們偏不給他太平。」

  「今年秋捺缽大閱,明年春以巡邊為名調兵,後年讓游騎越境滋擾。一次兩次,他們還能繃著。」

  「三次五次,朝中必然分裂——主戰派要打,主和派要談,那位官家夾在中間,左支右絀,什麼事也做不成。」

  「等到他焦頭爛額,等到南朝邊費拖垮國庫,民怨沸騰……」

  耶律乙辛轉身,「那時候,不用我們提,自會有人替我們把『增加歲幣、重劃邊界、乃至稱臣納貢』的話,遞到面前。」

  「此計甚妙。但若南朝看破,不接招,反集結大軍真與我們決戰?」

  「那就更好了。」耶律乙辛雄心萬丈,「我大遼鐵騎,正愁沒仗打。他們敢傾國來戰,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野戰。」

  「況且,陛下要的是『正朔』。那這一仗,早晚得打,打的不是土地,是名分。」

  燭火噼啪,將三人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拉長,如伺機撲食的獸。

  ……

  虛張的弓,最是熬人。

  你要時時刻刻拉滿,讓箭在弦上,讓對面的人睜眼閉眼都是鋒鏑寒光。

  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總有一天弦會繃斷。

  要麼是你的弦斷,要麼是對面的神經先斷。

  而他耶律乙辛,要借這張弓,握住更重的東西:

  南京道的兵權,陛下的倚重,朝堂的話語。

  他要讓耶律洪基離不開他,讓耶律撻不也那樣的老臣扳不倒他。

  樞密使的位置,從來不應該是他的終點。

  窗外,月已西斜。

  南方的開封,暫時還不知道:

  伴隨著大遼更改國號而來的,

  首先會是一張弓。

  欲圖讓他們寢食難安、不知道何時會射出的滿弓。

  更雪上加霜的是,另一股力量的到來,會讓這張弓,力道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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