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最強宿命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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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丹皇城,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宣政殿內,香篆凝肅。

  耶律洪基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掃過丹陛下分列左右的群臣。

  此刻他治下的契丹,疆域東至日本海,西越阿爾泰山,北抵外興安嶺,南達河北中部。

  註:大致相當於今東北全境、蒙古高原東部、華北北部及中亞部分地域,幅員萬里,設五京、六府、一百五十六州軍。

  左手邊,是髡頂結髮、左衽窄袖的契丹貴族,腰佩彎刀,神色倨傲。

  右手邊,是幞頭袍衫、手持象笏的漢臣奚官,垂首恭立,儀態謹然。

  胡漢兩班,在這座仿照東京宮制建造的殿宇中,沉默對峙。

  那沉默里,是契丹百年未解的癥結。

  「陛下,」漢臣班列中,知制誥王師儒持笏出列,聲震殿梁,

  「自太宗皇帝會同十年(947年)改國號為『大遼』,至今已百二十年。統和元年(983年)聖宗皇帝復號『大契丹』,亦八十三年矣。」

  他加高聲量:「今陛下承祖宗基業,統御萬方,漢契一家,文物彬彬。臣等以為,當復『大遼』國號,以彰正統,以明一統!」

  「正統?」契丹班列中,北院宣徽使耶律撻不也踏前一步,白髮在冠側顫動。

  「王知誥口中的『正統』,是漢家的正統,還是我契丹的正統?」

  老臣聲如沉鍾:「『契丹』者,鑌鐵也!吾祖耶律阿保機憑此立國,縱橫北疆。那些漢人——」

  他戟手指向右側班列,「口口聲聲『正統』,可曾為我大遼流過一滴血?你們的心,怕還系在南朝汴梁!」

  幾位契丹夷離堇(部落首領)隨之出列,手按刀柄,目光如鷹。

  這些年漢官漸掌機要,南京道賦稅占去半壁江山,如今連國號都要改弦更張……長此以往,草原的雄鷹莫非真要困死在這漢家的宮殿裡?

  「宣徽使此言謬矣!」

  漢臣班中,戶部侍郎張儉昂然出列。這位進士出身、掌管錢糧的漢官面無懼色:

  「下官祖父是薊州人,天福三年石敬瑭割讓幽雲時,他方才七歲。如今,」

  他環視契丹眾臣,「下官站在這裡,穿的是遼國的官服,領的是遼國的俸祿,心裡裝的是遼國的賦稅戶口——南京道漢民已逾三百萬,占天下戶口之泰半;賦稅所出,十之六七;軍中勁弩,半出漢匠。」

  「敢問諸位,這還是不是大遼的江山?」

  他轉身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幽雲歸遼已歷四代。此間百姓納遼賦、服遼役、讀遼書,子弟參加科舉,入仕為官,早非南朝之民。」

  「今若明示以『大遼』正朔,則三百萬漢民歸心,河北、河東人心亦將浮動。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好一個『不戰而屈人之兵』!」

  耶律撻不也怒極反笑,「張侍郎,你口口聲聲『遼國』,心裡想的,怕還是『漢家』吧?!」

  「下官心裡想的乃是……」

  「夠了。」

  淡淡二字,卻讓滿殿鴉雀無聲。

  耶律洪基心中雪亮,他知道兩邊所爭何為。

  他自幼浸淫漢家經史,能詩善畫,曾親繪《秋原獵騎圖》遣使贈予南朝宋仁宗。

  在他心中,大遼不應只是弓馬縱橫的草原帝國,更當是衣冠文物彬彬的中華正統。

  草原、中原兩邊都在爭,但他兩邊都想要!

  耶律洪基走下丹陛。停在兩班之間。

  「爾等只知爭執『契丹』『大遼』!可朕要的,是一個北撫室韋、西懾西夏、南制汴梁、東靖女直,胡漢一體、文武並重的天下!」

  他看向御座後高懸的巨幅輿圖,手指連劃:

  「稱『契丹』,漠北諸部心向,然漢地離心;稱『大遼』,燕雲歸附,然漠北疑懼。這道理,朕比你們清楚!」

  殿中死寂。

  「可如今是什麼時勢?南朝趙曙新立,正欲振作;吐蕃驚變,西夏蠢動,女直漸強。」

  「若我大遼若仍固守胡漢之見,內不能一心,外何以禦敵?」

  他直視耶律撻不也:「老宣徽,朕問你——是守著『契丹』二字,在草原牧馬高歌,眼睜睜看南朝笑我『胡虜』來得痛快?」


  「還是隨朕,建一個讓萬邦來朝、比漢唐亦不遜色的大遼王朝,來得痛快?!」

  耶律撻不也渾身一震,默默垂首。

  耶律洪基又看向張儉,語氣稍緩:「張侍郎,朕也問你——是只做個漢人的『大遼皇帝』,寒了契丹三十四部的心來得安穩?還是做個天下共主,讓胡漢皆稱『陛下』,來得安穩?」

  張儉伏地叩首:「陛下聖明!」

  耶律洪基聲音傳遍大殿:

  「朕意,自即日起,國號復為『大遼』!鑄『咸雍通寶』,頒行天下!政令文書,皆用此號!」

  「但」,他頓了頓,看向耶律撻不也和諸多契丹夷離堇。

  「漠北諸部,仍可自稱『哈喇契丹』;朝廷典制,仍存北面官制;四時捺缽,照舊舉行!使四方知:自此,無分漢契,皆我大遼臣民!無分南北,皆我大遼疆土!」

  「朕要這天下人都明白:長城以南,不止有汴京一個中國!我大遼——亦是中華!」

  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冷眼旁觀了這場朝議。當看到耶律撻不也等老臣憤懣不甘的神色時,他嘴角掠過一個神秘的弧度。

  ……

  鐘聲撞響,九下震天。

  鼓角齊鳴中,宣詔使者飛馳出宮,分赴五京。詔書以契丹大小字、漢文三體並書,鈐蓋「契丹天子之寶」玉璽。

  城西坊市,皮貨商模樣的皇城司察子擠在人群中,聽完詔書內容,臉色慘白。

  他急匆匆回棧,疾書密報:

  「二月甲辰,臨潢府急報:契丹主洪基,今日大朝,下詔復國號為『大遼』……其志非在擄掠,實欲竊據中國正統,與我朝爭天下人心!」

  「更堪憂者,遼主改號,非徒虛名……今彼以『大遼』自居,行中國禮,稱中國制。若再假以十年,恐天下漢民,不念汴京而念燕京矣!」

  「另,坊間暗傳,遼主欲借改元復號之機,於今秋大閱兵馬於鴛鴦泊,其意難測。」

  他頓了頓筆,又添上一行小字:

  「據聞今日朝議,契丹貴胄與漢官勢同水火。洪基雖以『胡漢一體』為辭,其中裂痕已現。此或可為將來之機。」

  密信蠟封,信使夜出南門,向南疾馳!

  ……

  臨潢府中,遼帝耶律洪基,擲下了爭奪「中國」正統的棋子。

  東京禁中,官家趙曙,正盯著輿圖上的千里之外出神。

  一南一北,兩位同齡的君王。

  一位要奪天下正朔,一位要續王朝命脈。

  棋局已啟,宿命對決,誰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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