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楔子被拔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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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京臨潢府,一隊長長的駝馬車隊正穿過外城永州門,載著的箱籠用毛氈裹得嚴嚴實實。

  北院樞密使衙署,耶律乙辛正聽著下屬的奏報。

  「是西夏使團,現已入館驛。為首者為左廂神勇軍司監軍使鬼名阿吳。」

  「來了多少人?」

  「正使、副使、隨員、護衛,共一百六十七人。駝馬四十三匹,箱籠六十件。」

  「入城時查驗,貢禮單上列有:河西良馬三百匹、沙金兩千兩、上等皮毛兩千張、河西美玉十箱......還有一份密禮單。」

  耶律乙辛有點疑惑。

  三百匹馬,兩千兩金,兩千張皮......這比往年多了近一倍。

  西夏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密禮單里有什麼?」

  「據說有各類精美銅製、玉質、木雕佛像......是國主李諒祚親自為陛下備的『賀禮』,賀大遼復國號、改元咸雍。」

  賀禮?耶律乙辛心裡冷笑。

  改國號是前天的事。而西夏的使團起碼已經走了一個月。倒是挑得好時候。

  「鬼名阿吳安頓在哪裡?」

  「按例安置在會同館南院。但他求見陛下的帖子,今早已遞到宣徽院。」

  心腹壓低聲音,「大王,同來的,還有一個人。不在使團名冊上,但持西夏樞密院的符節。昨夜悄悄出了會同館。」

  「誰?」

  「漫咩的侄子,野利榮。」

  漫咩,西夏樞密使,李諒祚的心腹,執掌西夏軍機。

  派自己侄子秘密隨行,這可不是尋常朝貢。

  「盯著他。還有,讓張孝傑來見我。」

  ......

  半個時辰後,張孝傑匆匆踏入衙署。

  「西夏使團的事,聽說了?」耶律乙辛沒抬頭,看著眼前的輿圖。

  「下官略有耳聞。貢禮加倍,必有所求。」

  「你說,他們求什麼?」

  張孝傑很肯定地道:「河湟。」

  耶律乙辛抬起頭。

  「下官近日整理南朝邊報,青唐吐蕃首領唃廝囉,正月已亡。若消息傳到興慶府,再派使團前來……時間正好對得上。」

  張孝傑走近兩步,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青唐城。

  「如今貢禮加倍,樞密使的親侄秘密隨行。他們肯定不是來朝賀的,而是來『買路』的。」

  「買什麼路?」

  「買我大遼不干預之路。唃廝囉一死,河湟必亂。西夏覬覦河湟數十年,絕不會放過此等良機。」

  「但他們怕。怕我大遼出手阻攔,怕南朝也趁機介入。所以,他們帶著厚禮來了。表面是賀改元,實則是要大遼默許他們吞下河湟。」

  耶律乙辛沉默了。

  河湟。那片水草豐美的谷地,西控絲路,東俯關中,北接西夏,南鄰宋境。

  數十年來,唃廝囉像根楔子,卡在西夏與宋朝之間,左右逢源,讓兩邊都難以完全掌控。

  如今,楔子被老天爺收走了。

  「你覺得,該給這個默許麼?」耶律乙辛問。

  張孝傑深吸一口氣:「下官以為,該給。」

  「哦?為什麼?」

  「河湟若入西夏之手,西夏國力必增,戰馬、糧草取用不竭。長遠看,對我大遼並非好事。」張孝傑皺了皺眉。

  「但眼下,我朝的真正敵人是南朝。西夏若得河湟,必成南朝心腹大患。秦鳳、涇原、環慶,乃至河東,皆需增兵防備。」

  「屆時,他南朝,兩面受壓,還有多少餘力,與我大遼在河北周旋?」

  耶律乙辛眼中閃過讚許。

  「你接著說。」

  「西夏人既來『買路』,我們便可將計就計。」張孝傑又道。

  「允其所求,但要有條件。要他們承諾,得了河湟後,需歲歲加貢。要他們在橫山陳兵,進一步牽制南朝邊軍。甚至……要他們配合我大遼在河北的『動作』。」


  耶律乙辛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秋捺缽大閱,巡邊調兵,游騎滋擾——這些,要有奇效,都需要南朝分心。」

  張孝傑聲音漸冷。「若西夏在河湟動兵,南朝西北告急,河北的注意力自然分散。屆時,我大遼在邊境施壓,事半功倍。」

  耶律乙辛笑了。這才是他要用的人。

  看得清棋局,更懂得如何落子。

  「但你可知,朝中會如何說?耶律撻不也那些老臣,必會反對。他們會說,坐視西夏坐大,是養虎為患。會說,該趁機敲打西夏,甚至聯合南朝,共分河湟。」

  「那就看陛下如何決斷。」張孝傑深深一揖。

  「而下官相信,陛下與大人,所見略同。」

  ......

  兩日後,宣政殿內,大朝。

  西夏正使鬼名阿吳,一身党項貴族的錦衣,立于丹陛下。

  他身形魁梧,髡髮結辮,耳垂金環,操著一口流利的契丹語:

  「大夏國主,賀大遼皇帝陛下復國號,特備薄禮,以表祝賀之意。」

  禮單唱畢,殿中響起一陣陣的議論聲。這禮,很不尋常,比往年厚了一倍不止。

  耶律撻不也率先出列,聲音在殿中迴蕩:

  「陛下,夏人素來狡黠,無利不往。今歲貢禮加倍,必有所圖。老臣聽聞,青唐吐蕃唃廝囉新喪,河湟動盪。西夏此來,恐非單純朝賀。」

  鬼名阿吳面色不變,躬身道:「宣徽使明鑑。我主確知唃廝囉病逝,此來亦為報信。」

  「然河湟之事,乃吐蕃內務,我大夏絕不干預。此番加貢,實因去歲河西豐收,我主感念大遼多年庇護,特增禮以表誠心。」

  「絕不干預?」耶律撻不也冷笑,「你西夏鐵騎,早已陳兵卓囉和南!這叫絕不干預?」

  殿中譁然。耶律乙辛冷眼旁觀。這老狐狸,消息倒是靈通。

  鬼名阿吳依舊從容:「邊境調防,乃尋常之事。況河湟若亂,流寇四起,我大夏陳兵自保,亦是常理。陛下明鑑,我主絕無他意。」

  「好一個絕無他意!」耶律撻不也轉向御座,「陛下,西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唃廝囉在時,尚能制衡;今其既死,西夏必吞河湟。若任其坐大,將來必成我大遼心腹之患!」

  「臣請陛下下詔申飭,命其即刻退兵,不得擅啟邊釁!」

  幾位契丹夷離堇紛紛附和。

  「宣徽使所言極是!西夏若得河湟,戰馬倍增,將來必反噬我朝!」

  「當趁機勒令其罷兵,或可聯合南朝,共分河湟......」

  殿中吵作一團。耶律洪基端坐御座,面沉如水,未發一言。

  這時,鬼名阿吳再次開口道:「陛下,外臣尚有下情稟奏。」

  「講。」

  「我主讓外臣轉稟:我主願替大遼,盯緊南朝。若南朝有異動,我大夏鐵騎,可隨時兵出橫山,直逼關中,以分其勢!」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變。許多契丹貴族的眼神,從敵意變成了思索。

  耶律乙辛知道,火候到了。

  於是他穩步出列,聲若洪鐘:「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目光一下子就集中在他身上。

  耶律乙辛拉高音量,「我大遼眼下要務,非在西北,而在南!」

  「西夏取河湟,是癬疥之疾;南朝振作,才是心腹之患。」

  「今西夏願為我牽制南朝,歲貢加倍,此乃天賜良機。我大遼何必為河湟一隅,與西夏交惡,反讓南朝坐收漁利?」

  耶律撻不也怒道:「樞密使此言差矣!坐視西夏坐大,將來必成大患!」

  「將來?」耶律乙辛輕笑,「宣徽使,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眼下,南朝才是大患。」

  「若西夏在河湟動兵,南朝秦鳳、涇原、環慶諸路必疲於應付。屆時,我大遼在河北施壓,南朝首尾難顧,方是上策。」

  他轉身,向御座深深一揖:

  「臣請陛下,准西夏所請。命其謹守藩禮,不得侵擾遼境。」

  「至於河湟之事——吐蕃內亂,蠻夷相爭,我大遼天朝上國,何必介入?」


  耶律洪基思索良久,金口一開:

  「准奏。」

  二字落下,塵埃落定。

  鬼名阿吳深深拜伏:「外臣,代我主謝陛下隆恩!」

  ......

  散朝後,耶律乙辛緩步走出宣政殿。階下,野利榮已在等候。

  「樞密使」,野利榮躬身,低聲道,「我主還有一份心意,已送至貴府。漫咩樞密使托我向您問好。」

  耶律乙辛點點頭:「回去稟告你們國主,河湟的事,大遼不會插手。」

  「但,」他盯著野利榮,「西夏鐵騎,今年秋天,必須動起來。要讓南朝西北,不得安寧。」

  野利榮眼中精光一閃:「必如樞密使所願。」

  ......

  一張弓,本已拉滿。

  現在,又多了一股弦力。

  大宋,整個北境,都將迎來大考。

  而身在福寧殿的官家,也終於等來了一個他期待已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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