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審判
麥絲莉不忌諱殺人，哪怕在迷宮外也是。
她只是不主動，但不代表找上門了她還會留對方一命，所以面對這些大概率是庫伊翁派來找麻煩的人，又剛好趕上她在氣頭上，絕對不可能留手。
變化的狼爪在人群中撕開一道口子，但魔法師並沒有從裂隙中衝出去逃跑，反而是折返回去，爪子對準攔路者的胸口一划。
鮮血飛濺。
斗篷被撕開，露出下面一張平平無奇也面無表情的冒險者臉龐。
「果然是花錢找來的。」麥絲莉咂咂舌。
魔法師在攔路者當中宛若游龍，所過之處濺起無數血液，這些血液被法術霧化之後吸收，又或者直接成為炸彈的基底。
攔路者一瞬間死傷慘重，包圍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可別怪我！怪僱傭你們的那個傢伙！有些錢本來就不應該賺！」
她用一名攔路者的血液代替了鐵水晶，將其作為供物，釋放出告死聖徒。
血液匯聚成長槍的形狀，最終凝固，被狼爪抓住。
剩餘的攔路者在這時候收緊包圍圈，掏出各式各樣的武器，動作卻整齊劃一地朝麥絲莉戳過來。
麥絲莉跳起，踩在那些戳過來的劍尖上面，以自身為圓心，血質的長槍在四周畫出一圈飛散的血跡。
時間變慢了，攔路者的頭顱仿佛漂浮在血跡當中。
麥絲莉在龍眼的封印監牢里和古代的獵龍者亡魂戰鬥，不僅僅學會了對方的武技，還徹底掌握了曾經偶然之間進入的，仿佛讓時間都變慢的感覺。
現在她可以隨意進入那種狀態，代價就是這段時間消耗的體力會多一些而已。
在慢下來的世界裡，麥絲莉清楚地看見那些飛起來的頭顱臉上的表情。
迷茫？驚愕？還沒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是很正常的情況，麥絲莉也樂於看到這群自作自受的傢伙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是都沒有，只有平靜，平靜得讓麥絲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心想庫伊翁這人到底哪找來的這些人，明明水平不怎麼樣，卻意外地有些嚇人，把她那股怒火都給澆滅了。
這群人讓她想起曾經一直追殺自己的「獵犬」，勾起了那段不美好的回憶。
魔法師切了一聲，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攔路者失去了目標，紛紛四處張望起來。當他們環顧一整圈都沒發現任何蹤跡之後，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齊抬頭，看向天空。
數十道法陣在空中凝聚。
絕大多數魔法師只能在站定施法的原因是，法陣的繪製是一件相當繁瑣而且精細的工作，需要在詠唱時一心二用，用靈魂在沒有載體的空氣上繪製出精細的圖案。
莉莉艾就曾經因為嘗試在移動中施法，導致法陣亂成一團，才不得不使用純粹詠唱。
有些人為了方便施法，鍛鍊出在複雜物體表面繪製法陣的技術，可以用更少的精力完成更複雜的法陣。
但有一些人，將法陣繪製鍛鍊到了極致，不僅能夠在複雜物體表面上繪製法陣，還能夠一瞬間在空中繪製出來。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鍛鍊能做到的，甚至絕大部分研究了一生的實戰派法師都無法做到。
能夠如此嫻熟地在自己滯空的情況下還能完成數十個憑空繪製的法陣的人，都會被安上同一個名號，「天才」。
「蒼穹序列·五席·幻象沖。」
法陣化作麥絲莉的幻影，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個幻影都找到一個對應的攔路者，幻影的槍尖刺穿攔路者的心臟，將他們釘在地上。
麥絲莉隨後也跟著落下，槍尖刺入最後一名攔路者的胸膛。
她拔出長槍，甩了一個槍花，把長槍扛在肩頭，環顧了一下被幻影殺死的那些攔路者，最後回到自己親手幹掉這個的臉上。
平靜，像是早就已經無欲無求那樣的平靜。
「總覺得瘮得慌，這黑皮精靈找得到底是什麼人。」麥絲莉皺了皺眉頭，扛著長槍繼續往迷宮的方向走。
等到她消失之後，樹叢中鑽出來一名黑色長髮，眉心有一顆十字形徽記的女人。
女人拍拍肩膀上的草屑，把地上的腦袋撿起來，一個個給放回原位——也不一定是原位，她才懶得記哪個腦袋對哪個身子呢。
反正最後施個法就都活了。
「I am Draugadró——」
忽然，她停下詠唱，躲回草叢裡。
一隻渡鴉從天上飛過，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
「呼，好險，這傢伙警覺過頭了吧，明明我還沒幹什麼事情。」女人勾起嘴角，在陰暗處拍拍胸口。
忽然，好像有什麼人在旁邊跟她說話一樣，女人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好好好，我知道，我會加快進度。
「我沒有摸魚，不要再煩我了，就這樣。」
女人扶著額頭，長嘆一口氣，
「打工不容易啊。」
◇
尤爾聽完麥絲莉的敘述，沉默了片刻。
麥絲莉坐在它對面，狼爪已經變回了人手，兩隻手捧著法芙娜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打了個哆嗦。
「受傷了？」法芙娜眼神裡帶著點點輕蔑。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我能給小魚小蝦傷到嗎？」麥絲莉白了她一眼。
「關心關心還不至於到看不起，難道你連關心都不接受？」
「那我還真是謝謝你關心我的人身安全。」
「不用謝，應該的，要是有人被小魚小蝦傷到還會徒增我的工作量。」
「你這八爪龍——」
「你們兩個湊到一起的時候話比平時多幾倍。」尤爾托著腮，看著她倆鬥嘴，「就沒有人好奇偷襲攔路的這群人從哪來的嗎？」
「難道不是黑皮精靈為了找麻煩派過來的嗎？」麥絲莉理所當然地說。
「就連我都能聽得出來你描述的那些人不對勁，一個商人哪可能做到這種程度。」法芙娜說。
「你是在暗搓搓罵我是吧。」
「有人對號入座罷了。」
「嘿嘿，停停，停一下。」尤爾抬起手，把她倆推開，「我先說結論好吧。
「襲擊麥絲莉的是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在找的那個傢伙，和庫伊翁沒有關係。」
「那為什麼這麼巧？」
「也許是真的巧，也許是那人就是想栽贓給庫伊翁。」尤爾坐回椅子上，一臉思考的模樣，「那人有辦法感覺到使魔的巡邏，剛才我路過你跟攔路者戰鬥的地方，發現他們的腦袋又給接回去了。」
「那傢伙估計來過，但是發現使魔的蹤跡，就躲起來了。」尤爾說，「短時間沒辦法那他怎麼樣，先把庫伊翁的事情解決。」
「哦哦，對，這才是正事來著。」
麥絲莉終於被拽回了正題，把自己在船上見到的，聽到的，全都告訴給尤爾。
「你怎麼看？」尤爾反問。
「他為人確實和你說的差不多。」麥絲莉說，「但是——他確實有點關係。」
「如果他的故事是真的——我覺得那麼真情流露很難有假，那證明他確實認識埃林蓋爾的軍官，認識迷宮探索先遣隊的高層，能讓對方調動軍隊，針對某個迷宮派兵......你是這麼認為的對吧。」尤爾雙手托著下巴。
「嗯。」麥絲莉點點頭。
「我也覺得。」法芙娜難得地贊同麥絲莉，「不管他的關係對等的，還是狗仗人勢，現在報喪女妖的大部隊就在東維亞特，要是出了點什麼事情，讓報喪女妖知道了，我們也不會好受。」
「很合理的判斷，如果只是這樣，我也會對他的威脅有所顧忌。」尤爾點了點頭，「但很可惜，這是一條無效威脅，他已經把自己最大的底牌露給我們了。」
「什麼？」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那他會不會咬人，會不會反過來啃我們一塊肉？
「我的答案是不會。」
尤爾總結道，
「一個沒頭腦的暴發戶，拎不清，脾氣大，毫無道德底線，自私自利，無視別人的付出，可以說是無惡不作的傢伙。」
尤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他骨子裡是個用財富來掩蓋自己的自卑，用耳罩來遮住自己的身份，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從當年那個礦坑走出來的人，他沒那個膽子反咬一口。」
「就算不殺了他，我也有辦法毀掉他。」
「看不到遠方.......」尤爾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翹起，但眼睛裡沒有意思笑意，
「法芙娜。」
法芙娜從椅子上站起來。
「讓他知道什麼叫『遠方』。」尤爾說。
法芙娜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麥絲莉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站起來：
「誒不是，等等，就這樣？飛一圈就完了？」
「當然不是，我有話想和他談談。」
◇
庫伊翁這輩子沒這麼害怕過。
他被法芙娜的龍爪扣著肩膀，懸在幾百米的高空，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灌進他的耳朵、嘴巴、鼻孔，灌進他衣服的每一個縫隙。
他想尖叫，但風把聲音堵在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鐵甲艦在下面，看起來像個玩具。
一分鐘之前，這頭龍輕鬆地劃開了鐵甲艦的裝甲，精準地找到他的房間，把他抓了出來，帶上天空。
深河鎮的燈火像一把散落的豆子，零零星星地撒在黑暗中。
他不敢往下看，但又不得不看——因為法芙娜的爪子扣著他的肩膀，把他的臉掰向下方。
庫伊翁想求饒，想哭。
風太大了，什麼話都給堵到了嗓子眼裡。
法芙娜帶著他轉了一圈。
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個細節——深河鎮的石板路、港口的棧橋、鐵甲艦甲板上仰頭張望的水手，他看到了遠方被夜色模糊的地平線，看到遠方的璀璨星空。
遠方......
站得足夠高才能看得足夠眼，現在已經夠高，高到他害怕了。
他居然一瞬間有了這樣的感覺。
然後巨龍開始下降，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撞到水面上。
在最後一刻，她猛地拉起，貼著浪尖滑行，然後帶著他飛回島上，落在迷宮入口處。
庫伊翁癱在地上，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大片。
海妖們都被巨大的動靜吵醒了，圍到沙灘附近，舉著火把，好奇地看著法芙娜到底帶回來了什麼東西。
精靈商人被圍在中間，瑟瑟發抖。
忽然，人群里竄出來一個白色頭髮的身影，握緊拳頭，「咚！」地給他來了一拳。
庫伊翁倒在地上，下意識地發怒：
「你怎麼敢——！」
咚！
又是一拳，打在了下巴上面，直接把庫伊翁打暈了過去。
「媽的傻逼，老子忍你很久了。」麥絲莉活動活動手腕。
呼，解氣。
◇
等到尤爾過來的時候，庫伊翁已經倒在地上給圍觀很久了。
它嘆了口氣，走到庫伊翁面前，手指輕點對方的額頭。對方的記憶湧入它的腦海。
它走到記憶的圖書館當中，像是看電影一樣，過完了一個人渣的半生。
真是......不堪入目。
它嘆了口氣，失去了興致，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留下一句話：
「娜娜，把他的耳罩摘了，丟到廣場去。」
◇
庫伊翁好像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曾經還是個貧民窟的窮小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自己很像的女孩。
他夢到兩人相依為命數十年，最終決定離開埃林·蓋爾這個討人厭的國家。
他夢到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快要死了。
後面發生了什麼？
那個陪著自己逃跑的小女孩，好像救了自己。
醒來過後，他發現自己住在一間豪華別墅。房間外的餐桌上，擺著自己一直想吃卻從未吃到過的美食，一切美好得都像是夢一樣。
不，比夢還美好。
後來才知道，女孩成為了迷宮之主，救了他，還建了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烏托邦。
庫伊翁在烏托邦之中和她一起與世無爭地相處了近百年，聽到有一座叫做「昂錫」的長身人城市崛起，於是提出要離開，去外面打拼。
女孩拒絕了，她認為這裡很美好，不需要再走出去。
可是，迷宮之力是心想事成的力量，她怎麼可以就滿足於此？有這樣的力量，就可以在這座新起步的城市扎穩腳跟，然後一步步地——
夢境一下子出現了很大的跳躍。
「新一批水晶礦還沒好？」
「庫伊翁，你的錢已經夠多，地位已經足夠高，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很累.......真的很累，看在我們都是半精靈的份上，不要再逼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任性我的資金鍊會斷裂？！什麼叫不要再逼你？我不逼你，資金鍊斷了，槓桿炸了，你怎麼賠？！」
「對不起，我真的已經......」
「好！既然你不願意再幫我，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夢再一次跳躍。
「將軍，這些純淨水晶，你看......」庫伊翁摸了摸自己的耳罩，卑微地問。
「多大年紀了還戴小孩子的裝飾，哼。」精靈將軍不屑地看了他的耳朵一眼，轉頭拿起水晶，仔細看了幾眼，「純度很高，哪個礦坑出產的？」
「在這個地方。」庫伊翁拿出地圖，在自己曾經居住過上百年的地方畫了個圈，「這裡，礦脈充足，但是是一座活迷宮，我能搞到那麼多水晶已經是極限，剩下的就只能仰仗您和您的部隊——」
「別廢話，你想怎麼分？」
「事成之後三七分成，我三，您七，您看如何？」
夢像走馬燈一樣，一次次跳躍。他看到自己變得越來越有錢，越來越厲害，越來越沒人敢惹他。
他建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沒有人知道他是半精靈，就連那個軍官，都以為自己是平民出身的純血種。
他已經擺脫過去，走向了新的生活。
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遠方的人，永遠只能活在那個礦坑裡面。
永遠都.......
窸窸窣窣，嘰嘰喳喳。
——「這人是......」
——「前幾天撒錢那個？」
——「我聽說他是個精靈大商人，可是他的耳朵怎麼是鈍的，精靈願意和鈍耳朵做生意嗎？」
——「精靈寧願和矮人做生意都不會和半精靈做生意吧？他是怎麼做到這麼大的？」
鈍耳朵......誰是鈍耳朵，我最討厭鈍耳朵了，鈍耳朵都是下等人，連長身人都不如......
涼風吹過耳廓，常年被耳罩罩住的嬌嫩耳朵受不住地抖了抖。
等等，鈍耳朵？！
庫伊翁猛地驚醒，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發現耳罩果然不在了。
耳罩不在了？耳罩不在了！
我這是在哪，快點，把耳罩找回來——
可是當他抬起頭，想要尋找自己的耳罩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躺在深河村的中心廣場，被好奇的人群層層疊疊地圍住。
耳朵露在外面，沒有遮掩，沒有保護，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群眾的聲音匯聚成聲浪，幾乎將他給淹沒。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雖然眼前的這些蜉蝣不知道鈍耳朵和尖耳朵之間的差別到底有多大，但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回昂錫，傳到自己的競爭對手耳朵里，傳到和自己有關係的那些大人物耳朵里。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
庫伊翁露出麻木又絕望的笑容，在巨大的討論聲當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完了。」
她只是不主動，但不代表找上門了她還會留對方一命，所以面對這些大概率是庫伊翁派來找麻煩的人，又剛好趕上她在氣頭上，絕對不可能留手。
變化的狼爪在人群中撕開一道口子，但魔法師並沒有從裂隙中衝出去逃跑，反而是折返回去，爪子對準攔路者的胸口一划。
鮮血飛濺。
斗篷被撕開，露出下面一張平平無奇也面無表情的冒險者臉龐。
「果然是花錢找來的。」麥絲莉咂咂舌。
魔法師在攔路者當中宛若游龍，所過之處濺起無數血液，這些血液被法術霧化之後吸收，又或者直接成為炸彈的基底。
攔路者一瞬間死傷慘重，包圍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可別怪我！怪僱傭你們的那個傢伙！有些錢本來就不應該賺！」
她用一名攔路者的血液代替了鐵水晶，將其作為供物，釋放出告死聖徒。
血液匯聚成長槍的形狀，最終凝固，被狼爪抓住。
剩餘的攔路者在這時候收緊包圍圈，掏出各式各樣的武器，動作卻整齊劃一地朝麥絲莉戳過來。
麥絲莉跳起，踩在那些戳過來的劍尖上面，以自身為圓心，血質的長槍在四周畫出一圈飛散的血跡。
時間變慢了，攔路者的頭顱仿佛漂浮在血跡當中。
麥絲莉在龍眼的封印監牢里和古代的獵龍者亡魂戰鬥，不僅僅學會了對方的武技，還徹底掌握了曾經偶然之間進入的，仿佛讓時間都變慢的感覺。
現在她可以隨意進入那種狀態，代價就是這段時間消耗的體力會多一些而已。
在慢下來的世界裡，麥絲莉清楚地看見那些飛起來的頭顱臉上的表情。
迷茫？驚愕？還沒意識到自己死了？這是很正常的情況，麥絲莉也樂於看到這群自作自受的傢伙露出這樣的表情。
可是都沒有，只有平靜，平靜得讓麥絲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心想庫伊翁這人到底哪找來的這些人，明明水平不怎麼樣，卻意外地有些嚇人，把她那股怒火都給澆滅了。
這群人讓她想起曾經一直追殺自己的「獵犬」，勾起了那段不美好的回憶。
魔法師切了一聲，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攔路者失去了目標，紛紛四處張望起來。當他們環顧一整圈都沒發現任何蹤跡之後，好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一齊抬頭，看向天空。
數十道法陣在空中凝聚。
絕大多數魔法師只能在站定施法的原因是，法陣的繪製是一件相當繁瑣而且精細的工作，需要在詠唱時一心二用，用靈魂在沒有載體的空氣上繪製出精細的圖案。
莉莉艾就曾經因為嘗試在移動中施法，導致法陣亂成一團，才不得不使用純粹詠唱。
有些人為了方便施法，鍛鍊出在複雜物體表面繪製法陣的技術，可以用更少的精力完成更複雜的法陣。
但有一些人，將法陣繪製鍛鍊到了極致，不僅能夠在複雜物體表面上繪製法陣，還能夠一瞬間在空中繪製出來。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鍛鍊能做到的，甚至絕大部分研究了一生的實戰派法師都無法做到。
能夠如此嫻熟地在自己滯空的情況下還能完成數十個憑空繪製的法陣的人，都會被安上同一個名號，「天才」。
「蒼穹序列·五席·幻象沖。」
法陣化作麥絲莉的幻影，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個幻影都找到一個對應的攔路者，幻影的槍尖刺穿攔路者的心臟，將他們釘在地上。
麥絲莉隨後也跟著落下，槍尖刺入最後一名攔路者的胸膛。
她拔出長槍，甩了一個槍花，把長槍扛在肩頭，環顧了一下被幻影殺死的那些攔路者，最後回到自己親手幹掉這個的臉上。
平靜，像是早就已經無欲無求那樣的平靜。
「總覺得瘮得慌，這黑皮精靈找得到底是什麼人。」麥絲莉皺了皺眉頭，扛著長槍繼續往迷宮的方向走。
等到她消失之後，樹叢中鑽出來一名黑色長髮，眉心有一顆十字形徽記的女人。
女人拍拍肩膀上的草屑，把地上的腦袋撿起來，一個個給放回原位——也不一定是原位，她才懶得記哪個腦袋對哪個身子呢。
反正最後施個法就都活了。
「I am Draugadró——」
忽然，她停下詠唱，躲回草叢裡。
一隻渡鴉從天上飛過，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
「呼，好險，這傢伙警覺過頭了吧，明明我還沒幹什麼事情。」女人勾起嘴角，在陰暗處拍拍胸口。
忽然，好像有什麼人在旁邊跟她說話一樣，女人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好好好，我知道，我會加快進度。
「我沒有摸魚，不要再煩我了，就這樣。」
女人扶著額頭，長嘆一口氣，
「打工不容易啊。」
◇
尤爾聽完麥絲莉的敘述，沉默了片刻。
麥絲莉坐在它對面，狼爪已經變回了人手，兩隻手捧著法芙娜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打了個哆嗦。
「受傷了？」法芙娜眼神裡帶著點點輕蔑。
「你就這麼看不起我，我能給小魚小蝦傷到嗎？」麥絲莉白了她一眼。
「關心關心還不至於到看不起，難道你連關心都不接受？」
「那我還真是謝謝你關心我的人身安全。」
「不用謝，應該的，要是有人被小魚小蝦傷到還會徒增我的工作量。」
「你這八爪龍——」
「你們兩個湊到一起的時候話比平時多幾倍。」尤爾托著腮，看著她倆鬥嘴，「就沒有人好奇偷襲攔路的這群人從哪來的嗎？」
「難道不是黑皮精靈為了找麻煩派過來的嗎？」麥絲莉理所當然地說。
「就連我都能聽得出來你描述的那些人不對勁，一個商人哪可能做到這種程度。」法芙娜說。
「你是在暗搓搓罵我是吧。」
「有人對號入座罷了。」
「嘿嘿，停停，停一下。」尤爾抬起手，把她倆推開，「我先說結論好吧。
「襲擊麥絲莉的是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在找的那個傢伙，和庫伊翁沒有關係。」
「那為什麼這麼巧？」
「也許是真的巧，也許是那人就是想栽贓給庫伊翁。」尤爾坐回椅子上，一臉思考的模樣，「那人有辦法感覺到使魔的巡邏，剛才我路過你跟攔路者戰鬥的地方，發現他們的腦袋又給接回去了。」
「那傢伙估計來過，但是發現使魔的蹤跡，就躲起來了。」尤爾說，「短時間沒辦法那他怎麼樣，先把庫伊翁的事情解決。」
「哦哦，對，這才是正事來著。」
麥絲莉終於被拽回了正題，把自己在船上見到的，聽到的，全都告訴給尤爾。
「你怎麼看？」尤爾反問。
「他為人確實和你說的差不多。」麥絲莉說，「但是——他確實有點關係。」
「如果他的故事是真的——我覺得那麼真情流露很難有假，那證明他確實認識埃林蓋爾的軍官，認識迷宮探索先遣隊的高層，能讓對方調動軍隊，針對某個迷宮派兵......你是這麼認為的對吧。」尤爾雙手托著下巴。
「嗯。」麥絲莉點點頭。
「我也覺得。」法芙娜難得地贊同麥絲莉，「不管他的關係對等的，還是狗仗人勢，現在報喪女妖的大部隊就在東維亞特，要是出了點什麼事情，讓報喪女妖知道了，我們也不會好受。」
「很合理的判斷，如果只是這樣，我也會對他的威脅有所顧忌。」尤爾點了點頭，「但很可惜，這是一條無效威脅，他已經把自己最大的底牌露給我們了。」
「什麼？」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那他會不會咬人，會不會反過來啃我們一塊肉？
「我的答案是不會。」
尤爾總結道，
「一個沒頭腦的暴發戶，拎不清，脾氣大，毫無道德底線，自私自利，無視別人的付出，可以說是無惡不作的傢伙。」
尤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他骨子裡是個用財富來掩蓋自己的自卑，用耳罩來遮住自己的身份，也許一輩子都沒有從當年那個礦坑走出來的人，他沒那個膽子反咬一口。」
「就算不殺了他，我也有辦法毀掉他。」
「看不到遠方.......」尤爾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翹起，但眼睛裡沒有意思笑意，
「法芙娜。」
法芙娜從椅子上站起來。
「讓他知道什麼叫『遠方』。」尤爾說。
法芙娜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麥絲莉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站起來：
「誒不是，等等，就這樣？飛一圈就完了？」
「當然不是，我有話想和他談談。」
◇
庫伊翁這輩子沒這麼害怕過。
他被法芙娜的龍爪扣著肩膀，懸在幾百米的高空，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灌進他的耳朵、嘴巴、鼻孔，灌進他衣服的每一個縫隙。
他想尖叫，但風把聲音堵在喉嚨里，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鐵甲艦在下面，看起來像個玩具。
一分鐘之前，這頭龍輕鬆地劃開了鐵甲艦的裝甲，精準地找到他的房間，把他抓了出來，帶上天空。
深河鎮的燈火像一把散落的豆子，零零星星地撒在黑暗中。
他不敢往下看，但又不得不看——因為法芙娜的爪子扣著他的肩膀，把他的臉掰向下方。
庫伊翁想求饒，想哭。
風太大了，什麼話都給堵到了嗓子眼裡。
法芙娜帶著他轉了一圈。
很慢，慢到他能看清每一個細節——深河鎮的石板路、港口的棧橋、鐵甲艦甲板上仰頭張望的水手，他看到了遠方被夜色模糊的地平線，看到遠方的璀璨星空。
遠方......
站得足夠高才能看得足夠眼，現在已經夠高，高到他害怕了。
他居然一瞬間有了這樣的感覺。
然後巨龍開始下降，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撞到水面上。
在最後一刻，她猛地拉起，貼著浪尖滑行，然後帶著他飛回島上，落在迷宮入口處。
庫伊翁癱在地上，渾身發抖，褲襠濕了一大片。
海妖們都被巨大的動靜吵醒了，圍到沙灘附近，舉著火把，好奇地看著法芙娜到底帶回來了什麼東西。
精靈商人被圍在中間，瑟瑟發抖。
忽然，人群里竄出來一個白色頭髮的身影，握緊拳頭，「咚！」地給他來了一拳。
庫伊翁倒在地上，下意識地發怒：
「你怎麼敢——！」
咚！
又是一拳，打在了下巴上面，直接把庫伊翁打暈了過去。
「媽的傻逼，老子忍你很久了。」麥絲莉活動活動手腕。
呼，解氣。
◇
等到尤爾過來的時候，庫伊翁已經倒在地上給圍觀很久了。
它嘆了口氣，走到庫伊翁面前，手指輕點對方的額頭。對方的記憶湧入它的腦海。
它走到記憶的圖書館當中，像是看電影一樣，過完了一個人渣的半生。
真是......不堪入目。
它嘆了口氣，失去了興致，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留下一句話：
「娜娜，把他的耳罩摘了，丟到廣場去。」
◇
庫伊翁好像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自己曾經還是個貧民窟的窮小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自己很像的女孩。
他夢到兩人相依為命數十年，最終決定離開埃林·蓋爾這個討人厭的國家。
他夢到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快要死了。
後面發生了什麼？
那個陪著自己逃跑的小女孩，好像救了自己。
醒來過後，他發現自己住在一間豪華別墅。房間外的餐桌上，擺著自己一直想吃卻從未吃到過的美食，一切美好得都像是夢一樣。
不，比夢還美好。
後來才知道，女孩成為了迷宮之主，救了他，還建了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烏托邦。
庫伊翁在烏托邦之中和她一起與世無爭地相處了近百年，聽到有一座叫做「昂錫」的長身人城市崛起，於是提出要離開，去外面打拼。
女孩拒絕了，她認為這裡很美好，不需要再走出去。
可是，迷宮之力是心想事成的力量，她怎麼可以就滿足於此？有這樣的力量，就可以在這座新起步的城市扎穩腳跟，然後一步步地——
夢境一下子出現了很大的跳躍。
「新一批水晶礦還沒好？」
「庫伊翁，你的錢已經夠多，地位已經足夠高，你已經不需要我了，我很累.......真的很累，看在我們都是半精靈的份上，不要再逼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任性我的資金鍊會斷裂？！什麼叫不要再逼你？我不逼你，資金鍊斷了，槓桿炸了，你怎麼賠？！」
「對不起，我真的已經......」
「好！既然你不願意再幫我，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夢再一次跳躍。
「將軍，這些純淨水晶，你看......」庫伊翁摸了摸自己的耳罩，卑微地問。
「多大年紀了還戴小孩子的裝飾，哼。」精靈將軍不屑地看了他的耳朵一眼，轉頭拿起水晶，仔細看了幾眼，「純度很高，哪個礦坑出產的？」
「在這個地方。」庫伊翁拿出地圖，在自己曾經居住過上百年的地方畫了個圈，「這裡，礦脈充足，但是是一座活迷宮，我能搞到那麼多水晶已經是極限，剩下的就只能仰仗您和您的部隊——」
「別廢話，你想怎麼分？」
「事成之後三七分成，我三，您七，您看如何？」
夢像走馬燈一樣，一次次跳躍。他看到自己變得越來越有錢，越來越厲害，越來越沒人敢惹他。
他建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沒有人知道他是半精靈，就連那個軍官，都以為自己是平民出身的純血種。
他已經擺脫過去，走向了新的生活。
只能看到眼前，看不到遠方的人，永遠只能活在那個礦坑裡面。
永遠都.......
窸窸窣窣，嘰嘰喳喳。
——「這人是......」
——「前幾天撒錢那個？」
——「我聽說他是個精靈大商人，可是他的耳朵怎麼是鈍的，精靈願意和鈍耳朵做生意嗎？」
——「精靈寧願和矮人做生意都不會和半精靈做生意吧？他是怎麼做到這麼大的？」
鈍耳朵......誰是鈍耳朵，我最討厭鈍耳朵了，鈍耳朵都是下等人，連長身人都不如......
涼風吹過耳廓，常年被耳罩罩住的嬌嫩耳朵受不住地抖了抖。
等等，鈍耳朵？！
庫伊翁猛地驚醒，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發現耳罩果然不在了。
耳罩不在了？耳罩不在了！
我這是在哪，快點，把耳罩找回來——
可是當他抬起頭，想要尋找自己的耳罩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躺在深河村的中心廣場，被好奇的人群層層疊疊地圍住。
耳朵露在外面，沒有遮掩，沒有保護，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群眾的聲音匯聚成聲浪，幾乎將他給淹沒。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雖然眼前的這些蜉蝣不知道鈍耳朵和尖耳朵之間的差別到底有多大，但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回昂錫，傳到自己的競爭對手耳朵里，傳到和自己有關係的那些大人物耳朵里。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
庫伊翁露出麻木又絕望的笑容，在巨大的討論聲當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