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手癢難耐
莉莉艾站在工坊三樓的露台上，手裡捏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草藥茶。
塔克維爾走上來，問她在這裡發什麼瘋，天都快黑了，難道今晚想住這種地方嗎？
莉莉艾把望遠鏡遞給塔克維爾，讓他自己看。
塔克維爾爬上城垛，舉起望遠鏡。
莉莉艾所指的地方是碼頭盡頭，那兒停著一艘船。
它通體漆黑，船舷包裹著鉚接的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船首像是一頭張著嘴的某種海獸，鐵質的獠牙在浪尖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塔克維爾見過很多船，但從沒見過這種大傢伙，這簡直不是船好嗎，這是個漂浮的堡壘。
深河村的港口即便擴建過，也才堪堪容下這艘大船。
「這什麼東西？」塔克維爾張大嘴。
「你之前都沒看過港口嗎？」莉莉艾意外地說，「庫伊翁來的那天這船就停在港口了。」
「每天都睡不好覺，哪有心思看港口來了什麼人。」
「這是庫伊翁船隊的旗艦『黃金遠洋號』。」莉莉艾聳聳肩，解釋道，「是昂錫造船廠的產品，側輪式鐵甲艦。」
莉莉艾手肘撐在城垛的凹位，托著腮看過去，
「我不是讓你看船，我讓你看的是船上的人，看到那個黑皮暴發戶了嗎？」
「哦哦。」塔克維爾把目光挪到黃金遠洋號的甲板上面。
身材修長的精靈正帶著一個冒險者打扮的白頭髮長身人在船上四處走動，身後跟著一大堆小尾巴一樣的僕從。
「你覺得那是什麼人？」莉莉艾問。
「你問我？我哪知道。」塔克維爾放下望遠鏡。
「我覺得可能是打開窗口的人。」莉莉艾說，「一周不到的時間地價就飛漲一倍，幾個商戶已經開始鬆動了，要是他們開了口子，就會像雪崩一樣，一家接著一家倒，暴發戶會用更短的時間吞下這座島，到時候這店就徹底沒有開起來的希望了。」
「那和甲板上的女人有什麼關係？」
「庫伊翁會這麼認真對待的人，肯定不簡單，肯定是來談判的，只要是談判，就代表還有周旋的餘地。」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怎麼談也不是我們能摻和的事情。」半身人跳下城垛，把望遠鏡還給莉莉艾。
「最差的結果是沒談成，我們依舊沒出路。好一點的結果是他們相互讓步，我們就有機會在中間找到喘息的夾縫。最好的結果是暴發戶滾蛋。」
「真不愧是商人的女兒，我都想不到那麼多。」塔克維爾感慨了一下。
「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塔克維爾先生。」莉莉艾嘆了口氣，「我們確實影響不了什麼，只是找個喘氣的地方罷了。」
她拿起望遠鏡，掃過整個海平面。
這裡一面對著海，還有一個獨立的小碼頭，而且還處在半荒廢的狀態，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形成有效防禦。
安全感上面來說，比她們住的酒館好多了。
「還有，今晚就在這裡住好了，挺安全的。」
◇
另一邊，麥絲莉跟在庫伊翁身旁，陪著他在甲板上晃悠了兩圈之後，聽著他大吹特吹自己花了多少錢買下這艘曾經在昂錫海軍服役過的戰艦，又花了多少錢改造成自己的宮殿。
麥絲莉裝作在聽，實際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眼神一直在戰艦的各個角落徘徊。
「我對這艘船怎麼運轉的有點興趣，方便帶我看看嗎。」麥絲莉說。
「我對機械如何運轉的沒有興趣，它只要能提供給我保護，能幫我賺錢就可以了。」精靈商人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不過你有興趣，我可以帶你看看。」
庫伊翁讓人帶著她下到輪機室，沒有親自下來，留了一句艦橋見，就消失不見了，那種嫌髒的情緒溢於言表。
麥絲莉總覺得他有種莫名的優越感，讓人想抽他一巴掌。
雖然作為尤爾的信使而來，但她也是有些私心的，這可是近距離參觀大型魔科技的機會，她不想輕易放過。
下到輪機室，第一反應就是好熱。
又熱又悶，像是進到了蒸籠裡面一樣。
輪機室內部刻滿了法陣，所有的法陣都匯聚在一處，那個地方被幾個護衛把守著，保護著中間拳頭大的半透明晶體。
一塊大型的，整塊的純淨水晶，估計純度相當高。
這枚水晶周期性地發出一陣以太場波動，將篆刻的法陣全部激活，法陣激活之後，更大的以太場波動從氣缸裡面傳來，接著便是一聲活塞活動的巨大聲響。
吭哧——
高溫的熱氣從換氣門排出，完成了一輪循環。
看來這種風以太水晶反應的副產物就是釋放大量熱量，所以下面的氣溫才這麼高。
麥絲莉默默記下了輪機室的位置，工作原理，然後讓僕從帶著自己去往艦橋。
庫伊翁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麥絲莉走進去，腳下是銅質的網格地板，透過網格能看到下層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齒輪。前方是一整排黃銅框架的玻璃窗，窗外是漆黑的海面，遠處深河島的燈火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操舵台、羅經櫃、傳聲筒……所有的設備都擦得鋥亮，每一個把手都套著皮套。
「怎麼樣？」庫伊翁站在操舵台前，一隻手搭在舵輪上，轉頭看她，「你那位主人，見過這種場面嗎？」
想試探我？
麥絲莉很警覺。
雖然她是個不怎麼和人交流的傢伙，不過出來之前，尤爾已經跟她囑咐了很多東西，包括對方可能會用什麼方式套話，會用什麼方式下圈套，會用什麼方式隱晦地表達自己的情緒等等。
麥絲莉沒有回答，目光掃過艦橋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操舵台旁邊的一塊銅牌上，上面刻著建造日期和船廠的名字。
「昂錫造船廠？」
「對，昂錫造船廠。」庫伊翁拍了拍舵輪，「我花了三年的利潤，排隊排了一年半才得到她，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只給有身份的人造。
「什麼叫有身份？不是你有錢就行。」
「但是你剛才不是說這是軍用退役的戰艦，那不就是二手......」麥絲莉下意識地說。
「就算是退役，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手！」精靈商人勃然大怒，「你也得有身份，有錢，有關係！這些我都有！」
哇，至於嗎，跟應激了一樣。
麥絲莉縮了縮肩膀。
「哼。」精靈高高抬起下巴，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呼出來，好像在告訴自己不要對一個鄉巴佬生氣。
在心底里，他甚至已經把尤爾一起打上了「鄉巴佬」的標籤。
他帶她走下艦橋，穿過一條更窄的走廊，來到一扇包著皮革的門前。推開門，裡面是一間餐廳。
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質燭台和細瓷餐具。兩把高背椅相對而坐，中間的距離正好夠兩個人說話，但不會太近。壁爐已經燒起來了，木柴噼啪作響，把整間艙室烤得暖烘烘的。
庫伊翁拉開一把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咱們邊吃邊聊。」
◇
前菜是牡蠣。
銀盤墊著碎冰，牡蠣殼上還掛著水珠。庫伊翁自己先拿了一個，用叉子挑起蚝肉，一口吞下，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麥絲莉小姐，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把餐巾丟回桌上，「你的那位主人，到底想要什麼？」
麥絲莉沒有碰面前的牡蠣，只是舔了舔舌頭，很饞。
「棕櫚酒館申請的冒險者集會加盟，希望您能通過。」她說。
「就這個？」庫伊翁笑了，「一個破冒險者集會的評級？我給你們就是了。」
「還有，呃......希望您能停止您的侵略性商業行為。」麥絲莉很不自在地說，低頭偷偷看了一眼尤爾給自己的紙條。
好難記啊，感覺這些話術比法陣構造還難記。
庫伊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知道嗎，通緝犯小姐。」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脅。」
麥絲莉沒有說話，縮了縮肩膀。
為了緩解尷尬，她動手捏起牡蠣，送到嘴裡。
絕對不是自己本來就想吃。
庫伊翁對她有些野蠻的動作隱晦地表達了不屑，繼續說：
「說實話，上次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確實嚇了一跳。」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的那位主人能查到我的底，說明他不是一般人。所以我回去之後，動用我的情報網去查，你猜怎麼樣？」
他端起酒杯，在燈光下晃了晃，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深紅色的痕跡，
「查不到。」他喝了一口，「一點都查不到。沒有來歷，沒有背景，沒有跟任何大人物有來往，你是唯一一個可能有聯繫的人，但你是個遊蕩在全大陸的通緝犯，我想不到你會和什麼樣的人有關聯，幫他做事。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濺出幾滴酒液，
「於是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可能性。」
精靈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麥絲莉。
魔法師已經吃上了，不止是牡蠣，還有後續上的牛排，餐包，濃湯。庫伊翁看過去的時候，她正在用舌頭舔掉嘴角的汁水。
傻了吧唧的行為莫名地給了庫伊翁一種自信，那種「我比你高貴，我比你優雅」的氣場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迷宮之主，我只能想到迷宮之主。」他說，「我說得對嗎，通緝犯小姐。」
「呃......」麥絲莉偷偷瞥了一眼小紙條。
小紙條上寫著：如果對方發現我的身份，就大大方方承認。
然後她抬起腦袋，點了點頭。
庫伊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自信心更強了。
「我曾經認識一個迷宮之主，和她講了條件，讓她將迷宮變成我可以開採的水晶礦脈——我就是從那時候起家的。」他咧開嘴角，「但是你知道那女人最後怎麼樣了嗎？」
「怎麼樣？」
「一個爆發式產出的水晶礦能引來埃林·蓋爾的注意，在探索級的時候就被集合討伐，那時候我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早就不需要她了。」
「你們不應該是互惠互利的關係嗎？為什麼要拋棄她？」麥絲莉皺起眉頭，第一次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因為她是個廢物，是個安於眼前，看不到遠方的傢伙，我不知道憑什麼是她成為迷宮之主，而不是我。」庫伊翁咬著牙，「但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像你們知道我是半精靈一樣，她曾經想拿這個身份來威脅我——」
「聽你的語氣，她應該是你的朋友？」
「在她說出『看在我們都是半精靈的份上，不要再逼我』的時候，就不是了。」
庫伊翁用力地一錘桌子，
「你知道她當時說什麼嗎？！她居然說我已經賺得夠多了，想讓我留在迷宮裡和她過完後半輩子？！你覺得這可能嗎？！外面還有那麼廣闊的市場在等我！要我陪一個連未來都看不到的傢伙過完後半輩子？可笑！」
「......」
幼稚，愚蠢，被情緒左右。
這是尤爾聽完麥絲莉的複述之後給庫伊翁的評價，麥絲莉此次來的目的就是驗證他是否和尤爾猜測的一樣，是個「幼稚，愚蠢，被情緒左右」的人。
看來真的是這樣。
庫伊翁的幾句話就已經足夠麥絲莉腦補出一個故事。
「通緝犯小姐，我跟您說句實話。」他盯著壁爐里的火，「這座島我也不是必須擁有，我只是看在迷宮剛剛起步，我們還能互惠互利的情況下，才打算投資。」
他轉過身，不再憤怒，
「我可以讓這個迷宮消失，你相信嗎？」
「你可能覺得我在說大話，但我跟你算筆帳。」他伸出一根手指，「地價已經被我控制，哪怕我多出一點血也無所謂，這座島的所有產權都可以在一夜之間歸我。」
第二根手指，
「我是冒險者集會的股東，我可以決定自己的評級，那隻蜉蝣田鼠開的什麼破爛棕櫚酒館，一輩子都別想通過加盟審核。」
第三根手指，
「我認識埃林蓋爾的大軍官，也認識昂錫的大軍官，他們都有應對迷宮失控的軍隊，你覺得，我把深河島迷宮可能存在失控風險的事情告訴埃林蓋爾，他們會怎麼辦？」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這是你們威脅我的代價。」
麥絲莉低頭思考了很久。
庫伊翁剛才的話透露出一個很重要的消息：他認識埃林·蓋爾的軍官。
結合他之前提過的一件事.......一座只是探索級的迷宮，真的會引來報喪女妖嗎？
麥絲莉感覺渾身都在發癢，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她：狠狠揍這個傢伙一拳。
但是她不是為了自己來的，所以要忍住，要忍住。
麥絲莉深吸了幾口氣，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庫伊翁：
「你出賣了她？那個跟你一起相依為命的半精靈迷宮之主？」
冰冷的目光讓庫伊翁感覺背脊發涼，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驕傲不允許自己露出膽怯的表情。
「是又如何，現在還活著的人是我，享受榮華富貴的也是我，看不到遠方的代價就是如此。」庫伊翁不屑地撇了撇嘴，端起紅酒杯，「我希望你的那位主人也可以想清楚這點道理。」
「我明白了。」麥絲莉站起來，肩膀好像在微微顫抖，「我會幫你把話帶到。」
◇
麥絲莉走下舷梯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沒有人了。
退潮後的棧橋濕漉漉的，木板縫隙里塞著海草和貝殼碎片。遠處的深河鎮只有零星幾盞燈火。鐵甲艦在她身後發出低沉的嗡鳴，高溫的熱氣從煙囪里冒出來，在夜風中散成一團白霧。
走在樹林裡的無人小路上，靴跟敲擊地面凸起的石塊。空氣又濕又冷，粘在皮膚上像一層水膜。
她忽然詠唱起咒文，在手臂上勾勒出法陣的圖案。
「薊花序列·八席·背信聖徒。」
嘭！
雙手爆開形成血霧，又凝聚成一對野獸的爪子。
一群黑衣人從樹叢里鑽出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連腳步聲都疊成了同一個節拍，像是城牆一樣把來去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麥絲莉抬起頭，對著將她包圍的黑衣人露出殘暴的笑容，雙手抱在一起，關節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你們咋知道老子現在手癢難耐啊？」
塔克維爾走上來，問她在這裡發什麼瘋，天都快黑了，難道今晚想住這種地方嗎？
莉莉艾把望遠鏡遞給塔克維爾，讓他自己看。
塔克維爾爬上城垛，舉起望遠鏡。
莉莉艾所指的地方是碼頭盡頭，那兒停著一艘船。
它通體漆黑，船舷包裹著鉚接的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船首像是一頭張著嘴的某種海獸，鐵質的獠牙在浪尖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塔克維爾見過很多船，但從沒見過這種大傢伙，這簡直不是船好嗎，這是個漂浮的堡壘。
深河村的港口即便擴建過，也才堪堪容下這艘大船。
「這什麼東西？」塔克維爾張大嘴。
「你之前都沒看過港口嗎？」莉莉艾意外地說，「庫伊翁來的那天這船就停在港口了。」
「每天都睡不好覺，哪有心思看港口來了什麼人。」
「這是庫伊翁船隊的旗艦『黃金遠洋號』。」莉莉艾聳聳肩，解釋道，「是昂錫造船廠的產品，側輪式鐵甲艦。」
莉莉艾手肘撐在城垛的凹位，托著腮看過去，
「我不是讓你看船，我讓你看的是船上的人，看到那個黑皮暴發戶了嗎？」
「哦哦。」塔克維爾把目光挪到黃金遠洋號的甲板上面。
身材修長的精靈正帶著一個冒險者打扮的白頭髮長身人在船上四處走動，身後跟著一大堆小尾巴一樣的僕從。
「你覺得那是什麼人？」莉莉艾問。
「你問我？我哪知道。」塔克維爾放下望遠鏡。
「我覺得可能是打開窗口的人。」莉莉艾說，「一周不到的時間地價就飛漲一倍，幾個商戶已經開始鬆動了，要是他們開了口子，就會像雪崩一樣，一家接著一家倒，暴發戶會用更短的時間吞下這座島，到時候這店就徹底沒有開起來的希望了。」
「那和甲板上的女人有什麼關係？」
「庫伊翁會這麼認真對待的人，肯定不簡單，肯定是來談判的，只要是談判，就代表還有周旋的餘地。」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怎麼談也不是我們能摻和的事情。」半身人跳下城垛，把望遠鏡還給莉莉艾。
「最差的結果是沒談成，我們依舊沒出路。好一點的結果是他們相互讓步，我們就有機會在中間找到喘息的夾縫。最好的結果是暴發戶滾蛋。」
「真不愧是商人的女兒，我都想不到那麼多。」塔克維爾感慨了一下。
「不過你說得也沒錯，塔克維爾先生。」莉莉艾嘆了口氣，「我們確實影響不了什麼，只是找個喘氣的地方罷了。」
她拿起望遠鏡，掃過整個海平面。
這裡一面對著海，還有一個獨立的小碼頭，而且還處在半荒廢的狀態，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形成有效防禦。
安全感上面來說，比她們住的酒館好多了。
「還有，今晚就在這裡住好了，挺安全的。」
◇
另一邊，麥絲莉跟在庫伊翁身旁，陪著他在甲板上晃悠了兩圈之後，聽著他大吹特吹自己花了多少錢買下這艘曾經在昂錫海軍服役過的戰艦，又花了多少錢改造成自己的宮殿。
麥絲莉裝作在聽，實際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眼神一直在戰艦的各個角落徘徊。
「我對這艘船怎麼運轉的有點興趣，方便帶我看看嗎。」麥絲莉說。
「我對機械如何運轉的沒有興趣，它只要能提供給我保護，能幫我賺錢就可以了。」精靈商人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不過你有興趣，我可以帶你看看。」
庫伊翁讓人帶著她下到輪機室，沒有親自下來，留了一句艦橋見，就消失不見了，那種嫌髒的情緒溢於言表。
麥絲莉總覺得他有種莫名的優越感，讓人想抽他一巴掌。
雖然作為尤爾的信使而來，但她也是有些私心的，這可是近距離參觀大型魔科技的機會，她不想輕易放過。
下到輪機室，第一反應就是好熱。
又熱又悶，像是進到了蒸籠裡面一樣。
輪機室內部刻滿了法陣，所有的法陣都匯聚在一處，那個地方被幾個護衛把守著，保護著中間拳頭大的半透明晶體。
一塊大型的，整塊的純淨水晶，估計純度相當高。
這枚水晶周期性地發出一陣以太場波動，將篆刻的法陣全部激活，法陣激活之後，更大的以太場波動從氣缸裡面傳來，接著便是一聲活塞活動的巨大聲響。
吭哧——
高溫的熱氣從換氣門排出，完成了一輪循環。
看來這種風以太水晶反應的副產物就是釋放大量熱量，所以下面的氣溫才這麼高。
麥絲莉默默記下了輪機室的位置，工作原理，然後讓僕從帶著自己去往艦橋。
庫伊翁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麥絲莉走進去，腳下是銅質的網格地板，透過網格能看到下層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齒輪。前方是一整排黃銅框架的玻璃窗，窗外是漆黑的海面，遠處深河島的燈火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操舵台、羅經櫃、傳聲筒……所有的設備都擦得鋥亮，每一個把手都套著皮套。
「怎麼樣？」庫伊翁站在操舵台前，一隻手搭在舵輪上，轉頭看她，「你那位主人，見過這種場面嗎？」
想試探我？
麥絲莉很警覺。
雖然她是個不怎麼和人交流的傢伙，不過出來之前，尤爾已經跟她囑咐了很多東西，包括對方可能會用什麼方式套話，會用什麼方式下圈套，會用什麼方式隱晦地表達自己的情緒等等。
麥絲莉沒有回答，目光掃過艦橋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操舵台旁邊的一塊銅牌上，上面刻著建造日期和船廠的名字。
「昂錫造船廠？」
「對，昂錫造船廠。」庫伊翁拍了拍舵輪，「我花了三年的利潤，排隊排了一年半才得到她，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只給有身份的人造。
「什麼叫有身份？不是你有錢就行。」
「但是你剛才不是說這是軍用退役的戰艦，那不就是二手......」麥絲莉下意識地說。
「就算是退役，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手！」精靈商人勃然大怒，「你也得有身份，有錢，有關係！這些我都有！」
哇，至於嗎，跟應激了一樣。
麥絲莉縮了縮肩膀。
「哼。」精靈高高抬起下巴，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呼出來，好像在告訴自己不要對一個鄉巴佬生氣。
在心底里，他甚至已經把尤爾一起打上了「鄉巴佬」的標籤。
他帶她走下艦橋，穿過一條更窄的走廊，來到一扇包著皮革的門前。推開門，裡面是一間餐廳。
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銀質燭台和細瓷餐具。兩把高背椅相對而坐，中間的距離正好夠兩個人說話，但不會太近。壁爐已經燒起來了，木柴噼啪作響，把整間艙室烤得暖烘烘的。
庫伊翁拉開一把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咱們邊吃邊聊。」
◇
前菜是牡蠣。
銀盤墊著碎冰，牡蠣殼上還掛著水珠。庫伊翁自己先拿了一個，用叉子挑起蚝肉，一口吞下，然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麥絲莉小姐，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他把餐巾丟回桌上，「你的那位主人，到底想要什麼？」
麥絲莉沒有碰面前的牡蠣，只是舔了舔舌頭，很饞。
「棕櫚酒館申請的冒險者集會加盟，希望您能通過。」她說。
「就這個？」庫伊翁笑了，「一個破冒險者集會的評級？我給你們就是了。」
「還有，呃......希望您能停止您的侵略性商業行為。」麥絲莉很不自在地說，低頭偷偷看了一眼尤爾給自己的紙條。
好難記啊，感覺這些話術比法陣構造還難記。
庫伊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知道嗎，通緝犯小姐。」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脅。」
麥絲莉沒有說話，縮了縮肩膀。
為了緩解尷尬，她動手捏起牡蠣，送到嘴裡。
絕對不是自己本來就想吃。
庫伊翁對她有些野蠻的動作隱晦地表達了不屑，繼續說：
「說實話，上次你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確實嚇了一跳。」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的那位主人能查到我的底，說明他不是一般人。所以我回去之後，動用我的情報網去查，你猜怎麼樣？」
他端起酒杯，在燈光下晃了晃，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深紅色的痕跡，
「查不到。」他喝了一口，「一點都查不到。沒有來歷，沒有背景，沒有跟任何大人物有來往，你是唯一一個可能有聯繫的人，但你是個遊蕩在全大陸的通緝犯，我想不到你會和什麼樣的人有關聯，幫他做事。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回桌上，濺出幾滴酒液，
「於是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可能性。」
精靈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麥絲莉。
魔法師已經吃上了，不止是牡蠣，還有後續上的牛排，餐包，濃湯。庫伊翁看過去的時候，她正在用舌頭舔掉嘴角的汁水。
傻了吧唧的行為莫名地給了庫伊翁一種自信，那種「我比你高貴，我比你優雅」的氣場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
「迷宮之主，我只能想到迷宮之主。」他說，「我說得對嗎，通緝犯小姐。」
「呃......」麥絲莉偷偷瞥了一眼小紙條。
小紙條上寫著：如果對方發現我的身份，就大大方方承認。
然後她抬起腦袋，點了點頭。
庫伊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自信心更強了。
「我曾經認識一個迷宮之主，和她講了條件，讓她將迷宮變成我可以開採的水晶礦脈——我就是從那時候起家的。」他咧開嘴角，「但是你知道那女人最後怎麼樣了嗎？」
「怎麼樣？」
「一個爆發式產出的水晶礦能引來埃林·蓋爾的注意，在探索級的時候就被集合討伐，那時候我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早就不需要她了。」
「你們不應該是互惠互利的關係嗎？為什麼要拋棄她？」麥絲莉皺起眉頭，第一次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因為她是個廢物，是個安於眼前，看不到遠方的傢伙，我不知道憑什麼是她成為迷宮之主，而不是我。」庫伊翁咬著牙，「但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像你們知道我是半精靈一樣，她曾經想拿這個身份來威脅我——」
「聽你的語氣，她應該是你的朋友？」
「在她說出『看在我們都是半精靈的份上，不要再逼我』的時候，就不是了。」
庫伊翁用力地一錘桌子，
「你知道她當時說什麼嗎？！她居然說我已經賺得夠多了，想讓我留在迷宮裡和她過完後半輩子？！你覺得這可能嗎？！外面還有那麼廣闊的市場在等我！要我陪一個連未來都看不到的傢伙過完後半輩子？可笑！」
「......」
幼稚，愚蠢，被情緒左右。
這是尤爾聽完麥絲莉的複述之後給庫伊翁的評價，麥絲莉此次來的目的就是驗證他是否和尤爾猜測的一樣，是個「幼稚，愚蠢，被情緒左右」的人。
看來真的是這樣。
庫伊翁的幾句話就已經足夠麥絲莉腦補出一個故事。
「通緝犯小姐，我跟您說句實話。」他盯著壁爐里的火，「這座島我也不是必須擁有，我只是看在迷宮剛剛起步，我們還能互惠互利的情況下，才打算投資。」
他轉過身，不再憤怒，
「我可以讓這個迷宮消失，你相信嗎？」
「你可能覺得我在說大話，但我跟你算筆帳。」他伸出一根手指，「地價已經被我控制，哪怕我多出一點血也無所謂，這座島的所有產權都可以在一夜之間歸我。」
第二根手指，
「我是冒險者集會的股東，我可以決定自己的評級，那隻蜉蝣田鼠開的什麼破爛棕櫚酒館，一輩子都別想通過加盟審核。」
第三根手指，
「我認識埃林蓋爾的大軍官，也認識昂錫的大軍官，他們都有應對迷宮失控的軍隊，你覺得，我把深河島迷宮可能存在失控風險的事情告訴埃林蓋爾，他們會怎麼辦？」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這是你們威脅我的代價。」
麥絲莉低頭思考了很久。
庫伊翁剛才的話透露出一個很重要的消息：他認識埃林·蓋爾的軍官。
結合他之前提過的一件事.......一座只是探索級的迷宮，真的會引來報喪女妖嗎？
麥絲莉感覺渾身都在發癢，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她：狠狠揍這個傢伙一拳。
但是她不是為了自己來的，所以要忍住，要忍住。
麥絲莉深吸了幾口氣，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庫伊翁：
「你出賣了她？那個跟你一起相依為命的半精靈迷宮之主？」
冰冷的目光讓庫伊翁感覺背脊發涼，不過他也有自己的驕傲，驕傲不允許自己露出膽怯的表情。
「是又如何，現在還活著的人是我，享受榮華富貴的也是我，看不到遠方的代價就是如此。」庫伊翁不屑地撇了撇嘴，端起紅酒杯，「我希望你的那位主人也可以想清楚這點道理。」
「我明白了。」麥絲莉站起來，肩膀好像在微微顫抖，「我會幫你把話帶到。」
◇
麥絲莉走下舷梯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沒有人了。
退潮後的棧橋濕漉漉的，木板縫隙里塞著海草和貝殼碎片。遠處的深河鎮只有零星幾盞燈火。鐵甲艦在她身後發出低沉的嗡鳴，高溫的熱氣從煙囪里冒出來，在夜風中散成一團白霧。
走在樹林裡的無人小路上，靴跟敲擊地面凸起的石塊。空氣又濕又冷，粘在皮膚上像一層水膜。
她忽然詠唱起咒文，在手臂上勾勒出法陣的圖案。
「薊花序列·八席·背信聖徒。」
嘭！
雙手爆開形成血霧，又凝聚成一對野獸的爪子。
一群黑衣人從樹叢里鑽出來，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連腳步聲都疊成了同一個節拍，像是城牆一樣把來去的路堵得嚴嚴實實。
麥絲莉抬起頭，對著將她包圍的黑衣人露出殘暴的笑容，雙手抱在一起，關節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你們咋知道老子現在手癢難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