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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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被盯上了

  破廟裡的火堆徹夜未熄。

  易安與眾人圍坐,將「太平道」最初的框架一點一點搭建起來。

  草圖鋪在石板上,被幾塊小石頭壓住邊角。

  陳郎中借了易安的筆,在幾個村落旁標註了常見的疫病;

  王農人則指出哪片土地適合試種新法;

  李書生正襟危坐,已開始構思如何將醫方農術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訣,方便不識字的鄉民傳誦。

  「首要之事,是讓這五個村子的百姓,今冬不餓死人,明春有種子下地。」

  易安的手指划過草圖:「陳先生、王大哥,三日後我們一同去這最近的小林莊」。

  藥材與糧種我已備好第一批,藏在城外三里處的山神廟後。趙兄一2

  趙姓壯漢抬起頭。

  「勞煩你聯絡往日走鏢時相熟的兄弟,暗中打探各郡縣糧價、藥價,以及————官倉守衛的輪值情況。」

  趙壯漢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重重點頭:「明白。」

  「李兄。」

  易安轉向書生:「教習材料不必求全,但務必簡明。字要少,圖要清楚。第一批先編常見急症三湯方」與「抗旱播種四要訣」。編好後,我來謄抄。」

  李書生鄭重應下。

  張梁始終靜靜聽著,此刻才開口:「聯絡之事,交由貧道。貧道這些年行走鄉野,識得幾位真正心懷蒼生的道友。他們或許不敢參與大事,但若只是傳授醫術農法、設立義舍,應當願意相助。」

  「如此最好。」

  易安頷首:「但務必謹慎,寧缺毋濫。」

  夜漸深,眾人將分工細則又推敲一遍,約定半月後再聚於此處,互通進展。

  臨別前,易安取出幾個沉甸甸的布袋,分給眾人:「內有些許銀錢與乾糧,算是初期的盤纏。行事在外,莫要苦了自己。」

  陳郎中接過布袋,手微微一顫——這重量遠超出他的預料。

  他深深看了易安一眼,沒說話,只是將布袋仔細收進懷中。

  眾人分批次悄然離去,融入夜色。

  破廟裡又只剩下易安、張梁與阿寶三人。

  火堆已燃盡,餘燼泛著暗紅。

  「易安兄弟。」張梁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我們真能成嗎?」

  易安沒有立刻回答。

  夜空中星子稀疏,四野寂靜。

  他走到廟門口,望向遠處地平線上隱隱泛起的一線灰白。

  那是黎明前的天色,最暗,卻也預示著光將至。

  「成或不成,不是我們現在該想的。」

  他轉身,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我們該想的,是今日要救哪幾個人,明日要教哪幾個村。一磚一瓦地壘,一線一縷地織。」

  「至於最後是築成高牆,還是織成大網—」

  易安頓了頓:「交給時間,也交給這片土地上,所有還想活下去的人。

  ,張梁沉默片刻,釋然一笑:「是貧道著相了。」

  阿寶已將馬匹牽來。

  三人翻身上馬,這一次,他們並轡而行,朝著晨霧中逐漸清晰的鉅鹿郡城馳去。

  城門剛開,守卒睡眼惺地檢查著寥寥無幾的行人。

  看到易安三人,那小頭目還記得前幾日「符水治病」的事,竟咧嘴笑了笑,擺擺手便放行了。

  入城後,張梁自去聯絡舊識。

  易安則與阿寶直奔城南的易府。

  只不過今天,府中的氣氛有些壓抑。

  穿過熟悉的迴廊,易安敏銳的察覺到下人們躲閃的眼神。

  剛到內院月門,管家易忠已經疾步迎上,壓低聲音:「少爺,老爺在書房等您一夜了。還有————郡丞府的劉主簿午後就來了,現在還在前廳用茶。」

  易安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顯:「知道了。阿寶,你先去將馬匹安置,換身衣服再來書房外候著。」

  阿寶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下。

  易安整了整衣袍,徑直走向父親的書房。推門而入,檀香與墨香撲面而來,卻壓不住室內沉悶的氣氛。


  易父易承宗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百年老槐。聽見聲響,他並未轉身,只緩緩道:「回來了?」

  「父親。」易安躬身行禮。

  易承宗轉過身。

  這位鉅鹿郡有名的儒商,年過五旬,鬢角已染霜色,此刻眉間深鎖,眼中是罕見的凝重與疲憊。

  「安兒,你這幾日,頻頻出城,所為何事?」

  易安平靜道:「行醫施藥,父親是知道的。近來城外疫病又起,兒不敢懈怠。」

  「行醫施藥。」

  易承宗重複著這四個字,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輕叩桌面:「那為何劉主簿今日上門,言語間旁敲側擊,問起我易家近來是否「廣施善緣」、聚攏民心」?」

  他抬眼,目光如炬:「城門外「符水施粥」之事,已傳入某些人耳中。」

  「安兒,你自幼聰慧,當知施粥」與施符水」在官府眼中,並無區別—都是聚眾。」

  「而聚眾,在此時此地,便是大忌。」

  易安沉默片刻,撩袍跪下:「兒行事不周,累父親憂心,請父親責罰。

  易承宗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這個兒子,自幼體弱,拜入玄門後身子才漸好,卻也因此養成了寡言堅毅的性子。

  這些年他行醫救人,易承宗從不過多干涉,只暗中派人護持。

  可如今————

  「起來吧。」

  易承宗嘆了口氣:「責罰你有何用?我只問你,你究竟想做甚麼?」

  易安起身,抬眼直視父親:「兒想救人,也想救世。」

  「胡鬧!」

  易承宗猛地一拍桌子:「你一個方及弱冠的少年,談何救世?」

  「這世道,是你能救的嗎?朝廷、豪強、天災、人禍————這是千年積弊,是天下大勢!你可知妄動之下,我易家百年基業、上下百餘口性命,都可能因你一念葬送?」

  聲音在書房內迴蕩,窗外有鳥雀驚飛。

  易安卻依舊平靜:「父親,正因這是千年積,正因朝廷已無力回天,正因豪強敲骨吸髓,正因百姓已無活路—才更需要有人站出來,做些甚麼。」

  他向前一步:「易家百年基業,是祖輩於亂世中勤勉積累而來。」

  他繼續說道:「可父親,若這世道繼續爛下去,易家的糧倉守得住嗎?易家的商路走得通嗎?易家的子孫,真能獨善其身嗎?」

  易承宗瞳孔微縮。

  「城外景象,父親或許未曾親見。」

  「孩兒見過易子而食的夫婦,見過為半碗霉米跪地乞求的老者,也見過守倉兵卒將發臭的糧粟倒入河溝時,岸上災民眼中那死灰般的絕望。」

  易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火,遲早要燒起來的。與其等它燒到自家門前,不如趁早備水,尋路,甚至————試著引它燒向該燒之處。」

  你————」

  易承宗霍然起身,手指微顫:「你可知你在說甚麼?引火燒身已是愚蠢,引火燒向————你這是要造反!」

  最後兩字,他說得極輕,卻重如千鈞。

  書房內死寂。

  良久,易安緩緩跪下,行了大禮:「父親,兒不敢妄言造反。」

  「不過是想在亂世將至時,為易家,也為這鉅鹿郡的百姓,多尋幾條生路。」

  「義舍儲糧,傳醫授農,聯絡鄉里,皆是為此。縱有風險,也比坐以待斃強。」

  不敢妄言,沒說真的不做。

  他抬起頭,眼中是易承宗從未見過的堅定:「若父親恐牽連家族,兒願即日離家,自立門戶,從此所做一切,與易家無關。」

  「荒唐!」

  易承宗怒斥,胸脯起伏,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卻再說不出更重的話。

  他知道,這個兒子看似溫和,骨子裡卻執拗無比。

  他既說出這番話,便是深思熟慮,已難回頭。

  父子對視,空氣凝滯。

  忽然,書房外傳來阿寶刻意提高的聲音:「少爺!前廳劉主簿說時辰不早,該回郡衙了,特來向老爺告辭!」


  易承宗深吸一口氣,迅速收斂情緒,沉聲道:「進來。」

  易安起身,垂手立於一旁。

  易忠推門而入,躬身道:「老爺,劉主簿在前廳等候。」

  易承宗整了整衣袖,看向易安,聲音已恢復往常的沉穩:「你隨我一同去見劉主簿。

  記住,多看,少說。」

  「是。」

  前廳內,郡丞府主薄劉文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浮葉。

  見易承宗父子進來,他放下茶盞,笑著起身拱手:「易公,叨擾許久,實在過意不去。」

  「劉主簿客氣。」易承宗還禮,示意易安:「這是犬子易安。安兒,見過劉主簿。」

  易安行禮:「見過劉主簿。」

  劉文上下打量易安,笑容意味深長:「早就聽聞易公子師從高人,精通醫道,常行善舉,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難怪連城外那些粗鄙災民,都稱公子一聲「小良師」啊。」

  易安垂眸:「主簿謬讚。」

  「不過是略通岐黃,於心不忍,略盡綿力罷了。」

  話中機鋒,易承宗如何聽不出,當即接道:「劉主薄有所不知,安兒所學道法中,確有禳災祛疫」之儀。」

  「近來天時不正,疫氣流行,他便按師門所授,熬些清濁湯藥,輔以符咒,為百姓祛病強身罷了。」

  「至於施粥之說,純屬無稽——我易家縱有心,也不敢違律聚眾啊。」

  劉文眯了眯眼:「原來如此。倒是下官孤陋寡聞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近日郡中流民漸多,治安不寧。太守大人頗為憂心,已下令嚴查聚眾滋事、妖言惑眾之舉。」

  「易公子行善積德自是好事,但也需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才是。」

  「畢竟,這「符水」與粥湯」,在那些餓紅了眼的流民看來,並無不同。」

  「萬一有人藉此生事,誣告易家收買人心」圖謀不軌」,那可就————」

  他拖長了語調,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易承宗神色不變:「多謝劉主簿提點。」

  他開口:「易家世代經商,恪守本分,從未有非分之想。安兒年輕,行事或有欠周全,老夫自當嚴加管教。」

  「易公明白就好。」劉文起身,:「時辰不早,下官該回衙復命了。對了,太守大人下月壽辰,屆時還望易公賞光。」

  「一定,一定。」

  送走劉文,易承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看向易安,目光沉沉:「聽到了?郡守府已盯上你了。今日是劉主簿,明日就可能是指揮使的兵丁。」

  易安抿唇:「父親,劉主薄今日前來,恐怕不止是提醒」。」

  「他是在敲打,也是在試探。」

  易承宗冷笑:「更是在索賄。太守壽辰?不過是尋個由頭罷了。」

  「罷了,這些官場齷齪,你暫不必理會。」

  他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你方才說,欲設「義舍」,傳醫授農?」

  「是。」

  「需要多少銀錢?」

  易安一怔,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自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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