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星火初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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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星火初燃

  易承宗轉過身,眼中是深不見底的複雜:「易家可以幫你,但有三條:

  一,所有錢糧物資,須經易忠之手調度,帳目分明,不得直接經你之手;

  二,行事地點,絕不可在鉅鹿郡城內,亦不可距城過近;

  三,你身邊那個張梁道人,以及他所聯絡之人,底細必須查清,絕不可有官府細作或心術不正之徒。」

  不知何時。

  易安的一舉一動竟然全都被自家父親看在眼裡。

  只不過,他分明知道易安所做如何大逆不道,但一直以來卻並沒有出手干預阻止。

  也許————他也早就看不慣這世道了吧。

  他看著兒子眼中的震動,嘆了口氣:「安兒,你既選了這條路,為父攔不住你。但易家不能因你而傾覆。這些安排,是為保全家族,也是為————讓你走得穩些。」

  易安眼眶微熱,撩袍欲跪,卻被易承宗扶住。

  「不必跪了。」易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聲音低啞:「去做你該做的事吧。但記住,活著回來。」

  易承宗擺擺手,背過身去:「去吧。易忠會配合你。還有,劉主薄那邊,我會打點。短日內,官府應不會明面為難。但暗地裡的眼睛,只會更多。你————萬事小心。」

  易安深深一揖,退出書房。

  這一世,他一心都撲在了太平道的事情上。

  對於這一世的家庭實際上並沒有太過上心。

  一是因為他實在是不擅長跟「父母」接觸,總感覺會有莫名的彆扭。

  二也是為了跟家裡保持距離,如此一來真的大事不成,他也能及時切割保全家族。

  可沒想到————

  自己的一舉一動,其實早就已經被父親看在眼裡,甚至默默支持到了如今。

  今日拉自己過來,其實也不是為了責罰。

  更多的還是為了警告。

  門外,阿寶安靜等候。見他出來,低聲道:「少爺,張道長方才托人傳了口信,約您明日老地方見。還有,陳郎中那邊已準備好,三日後可赴小林莊。」

  易安抬頭,望向庭院上空那片被高牆切割出的藍天,深深吸了口氣。

  「知道了。」

  風暴將至,但他已不是獨行。

  父親雖未明言支持,卻為他撐開了一把庇護之傘。

  而張梁、陳郎中、王農人、李書生、趙壯漢————那些志同道合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閃過。

  路雖險,同道已漸多。

  他握緊袖中那本微涼的道經,邁步向前走去。

  院外,暮色漸濃,鉅鹿郡的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更遠的鄉野,在那些被標註在草圖上的村落里,第一顆「義舍」的種子,即將破土。

  三日後,小林莊。

  晨霧尚未散盡,易安、張梁、陳郎中、王農四人已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阿寶牽馬跟在後面,馬背上馱著幾個沉甸甸的麻袋—一裡面是第一批糧種、

  藥材與簡易農具。

  老村長早已等候多時,見眾人到來,顫巍巍上前:「易安先生,張道長,你們可算來了!」

  他身後的村民聚了二三十人,大多面黃肌瘦,眼中卻燃著一絲希冀的光一那是前幾日易安派阿寶先行傳話,說「有法子讓今冬不餓死人」時種下的火苗。

  「老村長不必多禮。」

  易安扶住老人,轉向村民,聲音清朗:「今日來,是為三件事:

  一是為村中病患義診。

  二是傳授改良的耕作之法。

  三是商議在村中設義舍」,儲糧存藥,以備不時之需。」

  陳郎中已打開藥箱,取出脈枕。

  王農則從馬背上卸下幾件改良過的耒耜,擺在空地上。

  「鄉親們別急,一個一個來。」

  陳郎中招呼著,幾個咳嗽不止的村民已圍攏過去。

  張梁與易安則隨老村長走向村東頭一處閒置的土坯房—一那是村里早年間蓋的祠堂,如今香火已斷,屋頂漏雨,卻還算寬。


  「此處稍加修繕,便可作義舍。」

  張梁打量四周:「位置僻靜,離村口又近,運送物資也方便。」

  老村長卻面露難色:「易安先生,張道長,設義舍是好事,可————可若被官府知曉,怕是————」

  「老村長放心。」

  易安溫聲道,「義舍對外只稱村中藥堂」,儲糧也分批暗藏,絕不明目張胆。陳郎中有行醫文書,王大哥是正經農人,我們只說是鄉鄰互助」,官府縱有疑心,也難抓把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太守大人近日收了家父的壽禮,短日內,鉅鹿郡的官吏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村長這才稍安,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阿寶快步進來,壓低聲音:「少爺,村外來了幾個騎馬的人,看著不像農戶,也不像行商。」

  易安心頭一凜,與張梁對視一眼,快步走出祠堂。

  村口土道上,三匹馬勒韁而立。

  馬上三人皆著便服,卻腰佩橫刀,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方臉闊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村莊。

  看到易安等人,那人翻身下馬,抱拳道:「敢問,哪位是易安公子?」

  易安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便是。不知閣下是————」

  「某姓周,單名一個武字,鉅鹿郡指揮使麾下隊正。」

  漢子從懷中掏出一面銅牌,在易安眼前一晃即收:「奉指揮使之命,巡防各鄉,查看流民動向。」

  張梁袖中手指微屈,陳郎中與王農也悄然退後半步。

  易安神色不變:「原來是周隊正。不知隊正駕臨小林莊,有何見教?」

  周武目光在易安臉上停留片刻,忽地咧嘴一笑:「易公子不必緊張。某隻是例行巡查,見村中聚了不少人,特來問問。」

  他指了指正在接受義診的村民:「這些人是————」

  「都是本村鄉親。」

  易安坦然道:「近來天時不正,疫氣流行,在下略通醫術,特請了陳郎中一道來為鄉親們瞧瞧。」

  「這位王大哥則是來傳授些抗旱的耕作竅門——今年大旱,莊稼難活,總得想法子。」

  周武「哦」了一聲,踱步走向陳郎中的藥攤,隨手翻了翻攤開的藥材包,又瞥了眼王農身旁的農具。

  「易公子真是心善。」

  他轉過身,似笑非笑:「只是指揮使大人有令,近來流民四竄,各鄉若有外人聚集,須及時上報。易公子此番————聚集了多少人啊?」

  話音落下,氣氛陡然一緊。

  阿寶的手已按上腰間短匕,張梁袖中符紙微動。

  易安卻忽然笑了:「小林莊戶籍三十七戶,今日在場的不過二十餘人,皆是本村老幼。」

  他迎上周武的目光,聲音平和卻清晰:「若隊正覺得在下行醫授農也算聚眾」,那不妨將易某帶回郡衙,請太守大人定奪—正好,劉主薄前日還夸易某行善積德」呢。」

  周武眼皮一跳。

  劉主簿與易家的往來,他自然知曉。

  指揮使派他前來,本也是試探,若易安怯了,便可趁機敲打。

  若易安硬氣,反倒難辦。

  這話說的可太明白了。

  就差明著問他們是不是想要兩份行賄了。

  完全沒想到易安脾氣這麼沖,反倒是給周武架在火上烤了。

  沉默片刻,周武哈哈一笑:「易公子言重了!我只是例行問詢,既無流民混入,自是好事。指揮使大人也是為地方安寧著想,易公子體諒。」

  他翻身上馬,朝易安一拱手:「我還要去別處巡查,告辭。」

  馬蹄聲遠去,揚起一溜塵土。

  就這麼撤了。

  只是————

  易安看著對方離開的方向,眼神明暗不定。

  現在他們已經被盯上了,只怕後面類似的巡察還會變得更多。

  日頭漸高,義診繼續。


  陳郎中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將幾包配好的藥遞過去:「按方煎服,三日後再來複診。」

  那是個抱著嬰孩的婦人,接過藥,卻遲遲不走,嘴唇嚅囁半晌,忽然跪了下來:「陳先生,易公子,這藥————這藥多少錢?俺家實在————」

  陳郎中連忙扶起她:「不要錢。易公子說了,義診贈藥,分文不取。」

  婦人愣住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嗚咽起來。

  王農那邊,幾個年輕農人已圍著改良農具問東問西。

  「王大哥,這耒耜的齒為何要這般彎?」

  「這樣入土深,又省力。還有這「代田法」,你們看————」

  王農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圖解:「今年種這壟,明年種那壟,地不歇,肥力卻能緩過來————」

  易安靜靜看著這一幕。

  陽光下,村民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正一點點變亮。

  他知道,這光亮還很脆弱,一陣風就能吹滅。

  但種子已經埋下。

  只要有一場雨,它就會破土,生根,蔓延。

  他望向遠山,那裡霧靄沉沉,仿佛蟄伏著未知的風暴。

  「張梁道友,傳信給你認識的那些同道吧。小林莊的義舍,五日內必須建起來。然後————下一個村子。」

  張梁鄭重頷首:「貧道今夜便去。」

  暮色再次降臨時,易安等人離開小林莊。

  回程路上,阿寶忍不住問:「少爺,咱們真能瞞過官府嗎?今日是周武,明日可能便是指揮使親至。」

  易安勒馬緩行,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瞞不過,也不必全瞞。」

  「我們要做的,不是藏匿,而是讓官府不敢動」。」

  「當義舍遍布鄉野,當千萬百姓因我們而活命,當太平道」三字深入民心那時,縱有刀兵加身,也斬不斷這地下的根脈。

  阿寶似懂非懂,卻重重點頭:「阿寶明白了。」

  易安笑了笑,不再言語。

  他摸了摸懷中道經,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微涼,而是一種溫熱的觸感—一仿佛那書頁間,也萌發出了某種生機。

  遠處,鉅鹿郡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浮現。

  城牆上的燈火,依舊如困獸之眼。

  但易安知道,在城牆之外,在那些被黑暗籠罩的鄉野里,已經有點點星火,正在悄然亮起。

  它們還很微弱。

  但它們會蔓延。

  終有一日,這星火將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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