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畫展
持續態第三十八天。
溫差降到了0.71K。
蘇墨在書房裡把數字填進坐標紙，曲線沿著那條幾乎看不出彎度的斜線，繼續往下走。
通訊器上是沈臨的早間匯報。
亮度增速0.079%，弧線延伸0.30毫米，底部溫差0.71K，中心符號直徑穩定在12毫米，七段紋路無變化。
所有的數字跟昨天和前天一樣規律，一絲不亂。
蘇墨回了兩個字，合上記錄本。
念念從臥室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紙。
「爸爸，畫好了！」
蘇墨接過來。
畫紙上是一隻灰貓，坐在一個彎彎的月亮上面，月亮底下畫了一個三角形的東西，三角形上面有幾條歪歪扭扭的金色線條。
「這就是你要交的畫？」
「嗯，小灰在月亮上面看石頭。」
蘇墨看著那個三角形。
念念畫不出三十六面體的形狀，所以用了一個三角形代替。
「石頭上面這些線是什麼？」
「花紋呀，你說的那些亮的花紋。」
蘇墨數了一下，念念畫了七條線，長短不一，顏色用的是她那盒蠟筆里最深的黃色。
七條。
「你畫了幾條？」
念念歪著頭數了數。
「七條。」
「為什麼畫七條？」
「你說過的呀，七段花紋。」
蘇墨把畫紙放在桌上。
白玲從廚房探出頭。
「畫好了？」
「畫好了，今天交。」
白玲走過來看了一眼。
「畫得挺好看的，就是那隻貓的腿畫短了一點。」
念念不同意。
「小灰本來腿就短。」
白玲笑了一下，把畫紙幫她卷好，裝進一個紙袋裡。
「今天下午畫展，你去不去？」
蘇墨看了看念念。
「幾點？」
「三點開始。」
念念抱著紙袋，兩隻眼睛盯著蘇墨。
「去。」
念念轉身就跑，邊跑邊喊。
「我去告訴小灰，爸爸要去看我的畫展了！」
白玲把桌子上的碗收了。
「你今天上午去基地嗎？」
「去一趟，看看陸遠那邊的進度，中午之前回來。」
「那下午我們一起去幼兒園。」
蘇墨點了點頭。
九點出門，到了基地先去控制室。
陸遠在桌前寫東西。
「蘇主任，第七十七條空日誌，今天凌晨三點整。」
「跟之前一樣？」
「一秒一秒地准。」
蘇墨看了一眼控制台。
銀河一號的主系統運行燈是綠色的，所有基礎功能正常。
「劉師傅那邊零號進程清單抄到哪了？」
「他說抄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那些是拓撲結構的公式，符號特別多，他得對著看半天才敢下筆。」
「不急，讓他慢慢來。」
蘇墨在控制室坐了十分鐘，又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正站在窗前，雙手扶著窗台，腳上沒有手杖。
蘇墨在門口站了一下。
「你站著不用拐了？」
林遠征回過頭。
「試了兩天了，站著沒問題，走路還差一點。」
蘇墨進去坐下。
「醫生怎麼說？」
「說肌肉力量恢復到百分之八十了，骨頭完全長好了，再練一個月應該可以扔掉拐。」
蘇墨嗯了一聲。
「報告附錄那十二頁我看完了，沒有問題。正文加附錄全套有多少頁？」
林遠征從桌上拿起一沓紙。
「正文六十四頁，附錄十二頁，加上總表和圖示一共九十一頁。」
「九十一。」
「13乘7。」
蘇墨看了他一眼。
林遠征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沒有特意湊的，寫完了一數發現是這個數字。」
蘇墨沒有接這個話。
「手抄備份做了嗎？」
「做了兩份。一份在我這裡，一份放在你給我的鐵盒子裡。」
蘇墨翻了翻正文部分，每一頁右下角都有頁碼和日期。
「後面還有什麼要補的嗎？」
林遠征想了一會兒。
「有一個東西我想加進去，但拿不準。」
「什麼？」
「導航圖的七段弧線，從月球出發到比鄰星結束，全長標註在凹陷底面。」
林遠征走到桌邊，鋪開一張草圖。
「如果我們把七段弧線的總長度除以凹陷直徑47毫米，得到的比值跟斐波那契螺旋的第一段到第七段的弧長比非常接近。」
蘇墨看著那張草圖。
「多接近？」
「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內。」
蘇墨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個關係是你直接量出來的？」
「不是量的，是用沈臨傳回的照片上的像素比例換算出來的。」
「照片的解析度夠嗎？」
「弧線部分的解析度夠用，誤差大概在正負百分之一。」
蘇墨想了想。
「千分之三的偏差和百分之一的測量誤差，兩個疊在一起不好判斷。」
「所以我才說拿不準。」
蘇墨把草圖折好。
「先不放進正文。單獨記一張紙，附在報告最後面，標註為未驗證的推測。」
「好。」
蘇墨站起來。
「我下午不來了，念念幼兒園有畫展。」
林遠征點了點頭。
「她畫的什麼？」
「小灰在月亮上。」
林遠征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她倒是比我們大膽。」
蘇墨走出基地，回家吃了午飯。
下午兩點半，蘇墨和白玲一起去幼兒園。
念念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就跑過來拉蘇墨的手。
「爸爸快來，我的畫掛在第三個！」
幼兒園的走廊牆上掛了十幾幅畫，都是小朋友的作品，用大頭釘固定在硬紙板上。
念念的畫排在從左邊數第三個位置。
畫紙上那隻灰貓坐在月亮上面，尾巴翹著，腦袋微微歪向一側，正看著下方那個三角形和上面的七條金色線條。
旁邊的畫是一個小朋友畫的全家福，另一邊是一幅畫著大太陽和花朵的畫。
蘇墨在念念的畫前面站了一會兒。
白玲低聲問他。
「你在看什麼？」
蘇墨指了指畫上三角形底部的一個小圓點。
「她在底下畫了一個點。」
白玲湊近看了看。
「那是什麼？」
蘇墨沒有回答。
那個點畫在三角形的最底部，正中央的位置，用的是跟七條線一樣的黃色蠟筆。
念念跑過來。
「爸爸你看到我畫的點了嗎？」
「看到了。」
蘇墨蹲下身子。
「那個點是什麼？」
念念眨了眨眼睛。
「就是那個放回去的小石頭呀，你說過的，放在石頭底下最中間的那個洞裡。」
蘇墨看著女兒的眼睛。
「你記得？」
「記得呀，你說那個小石頭放回去以後，大石頭就亮了。」
蘇墨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畫得對。」
念念的老師走過來，是一個年輕的女同志。
「念念爸爸來了？」
蘇墨站起來。
「老師好。」
「念念這幅畫在我們班上得票最多，好多小朋友都喜歡。」
白玲有些意外。
「得票最多？」
「是呀，我們讓每個孩子投三票給自己最喜歡的畫，念念這幅畫得了十一票。」
老師看著牆上的畫。
「其他小朋友都畫的是花呀，房子呀，家裡的東西，只有念念畫了一隻貓在月亮上面。」
老師笑了一下。
「好幾個小朋友問念念，貓怎麼到月亮上去了，念念說是坐火箭去的。」
蘇墨低頭看了看念念。
念念仰著臉。
「我沒有說錯吧，火箭可以到月亮上去？」
「可以。」
白玲拉了拉蘇墨的袖子。
兩人又在走廊里看了一圈其他小朋友的畫，跟幾個家長打了招呼。
一個戴眼鏡的爸爸湊過來。
「你家姑娘畫得好，那隻貓畫得有靈氣。」
蘇墨點了點頭。
「她養了一隻貓，所以畫得多。」
「我家那小子就知道畫坦克，一畫畫就是坦克大炮的。」
蘇墨笑了一下，沒有多說。
畫展看完，念念不讓走，非要等老師把畫摘下來帶回家。
白玲在旁邊等著，蘇墨站在走廊窗戶邊，看著外面的天。
下午四點多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白玲走過來。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蘇墨轉過身。
「念念的畫拿到了？」
白玲揚了揚手裡的畫紙。
「拿到了。她還跟老師多要了一張紙，說回家要再畫一幅。」
蘇墨接過念念遞過來的書包，一家三口走出幼兒園。
念念走在中間，左手拉著蘇墨，右手拉著白玲。
「爸爸，其他小朋友說貓不能到月亮上，我說可以的。」
「怎麼說的？」
「我說月亮上有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石頭上面有花紋，很好看，小灰去看花紋。」
蘇墨的步子慢了一拍。
白玲看了他一眼。
「念念，你跟其他小朋友說這些了？」
念念點頭。
「說了呀，他們都覺得很有意思。王小雨的好朋友張樂樂說她也想讓她的兔子去月亮上。」
白玲的語氣平了平。
「以後這種話在家裡說就好了，在外面不要跟別人說月亮上有石頭的事。」
念念有點不明白。
「為什麼呀？」
蘇墨蹲下來，跟念念平視。
「因為月亮上面的石頭是一個秘密，還記得嗎？」
念念想了一會兒。
「七隻貓的秘密？」
「對。秘密不能到處跟別人說。」
念念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那我跟小朋友說了，他們會不會告訴別人？」
「他們會當成你編的故事，不會當真。」
念念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蘇墨站起來，拉著她繼續走。
白玲在他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以後畫展別再畫月亮上的東西了。」
蘇墨嗯了一聲。
回到家，念念把畫掛在了客廳牆上，跟上次一家三口的那幅畫並排。
蘇墨站在兩幅畫前面看了一會兒。
一幅是一家三口加一隻貓和一座房子，左上角有一個極小的月亮。
另一幅是一隻貓坐在月亮上面，看著底下發光的石頭。
兩幅畫裡的月亮，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一個大到占滿了半張紙。
蘇墨回了書房。
通訊器上有沈臨的下午匯報。
溫差0.706K。
跟早上比降了0.004K。
蘇墨把數據記進坐標紙，在曲線上加了一個點。
然後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
持續態第三十八天。念念的畫展。十一票。
他在這句話後面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她把碎片畫在了石頭底部的正中央。
蘇墨合上記錄本。
晚飯是白玲做的炒豆角和蒸米飯。
念念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說畫展的事，說哪個小朋友的畫畫得好，哪個小朋友投了她的票。
白玲聽著，時不時插一句。
蘇墨安靜地吃飯，偶爾給念念夾一筷子菜。
飯後念念去院子裡找小灰，白玲收拾碗筷。
蘇墨端著碗去廚房幫忙洗。
白玲把碗遞給他。
「你下午在幼兒園站在窗戶那裡發什麼呆？」
「看天。」
「看什麼天，那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蘇墨把碗放進水盆里。
「我在想念念畫的那個點。」
白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碎片？」
「嗯。她記得碎片放在底部正中間。我只跟她說過一遍，她全記住了。」
白玲擰了一下抹布。
「孩子的記性比大人好。你說過的話她都記著。」
蘇墨沒有說話，把碗刷乾淨碼在架子上。
「還有一件事。」
白玲看著他。
「什麼？」
「她在幼兒園跟小朋友說了月亮上有石頭的事。」
白玲的手停了。
「說了多少？」
「說了石頭上有花紋，很好看。」
白玲想了想。
「小朋友不會當真的。」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但以後得注意。」
白玲嗯了一聲。
「我跟她說過了，以後這種話在家裡說。」
蘇墨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好。
「周老第十六爐還有五天出結果。」
「還在燒？」
「降溫階段了。」
白玲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明天早上要熱的饅頭。
「那個爐子出來以後呢？」
「出來以後，如果跟前兩爐一樣，工藝就定型了。三爐連續出同樣的結果，不會有人質疑數據的可靠性。」
「定型了你打算怎麼辦？」
蘇墨靠在灶台邊。
「配方存檔，線材密封保存。什麼時候需要用，什麼時候拿出來照著做就行。」
白玲看著他。
「你說的什麼時候，是多遠的什麼時候？」
蘇墨看著廚房窗外的夜色。
「近的可能一兩年，遠的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白玲關上鍋蓋。
「只要東西在，人在，就不著急。」
蘇墨點了點頭。
他回到書房，最後看了一遍今天的數據。
溫差0.706K。
弧線延伸0.30毫米。
第77條空日誌。
一切平穩。
窗外念念在跟小灰說話，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分辨出一高一低兩種音調，一個是小女孩的嗓音，另一個是貓短促的叫聲。
蘇墨把燈關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念念畫裡的那個黃色小點浮在他腦海里，圓圓的，不大，但畫在了最準確的位置。
那是碎片，也是鑰匙，也是一封信被放進信封里最後封口的那一刻。
他起身去了臥室。
白玲已經躺下了。
「關燈了？」
「關了。」
蘇墨躺下來。
「念念今天得了十一票。」
白玲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我知道，她在飯桌上說了三遍了。」
蘇墨沒有再說話。
十一票。
十一是第五個質數。
他在黑暗中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走。
不是什麼數字都跟質數有關的。
有些數字就是數字。
溫差降到了0.71K。
蘇墨在書房裡把數字填進坐標紙，曲線沿著那條幾乎看不出彎度的斜線，繼續往下走。
通訊器上是沈臨的早間匯報。
亮度增速0.079%，弧線延伸0.30毫米，底部溫差0.71K，中心符號直徑穩定在12毫米，七段紋路無變化。
所有的數字跟昨天和前天一樣規律，一絲不亂。
蘇墨回了兩個字，合上記錄本。
念念從臥室跑出來，手裡舉著一張紙。
「爸爸，畫好了！」
蘇墨接過來。
畫紙上是一隻灰貓，坐在一個彎彎的月亮上面，月亮底下畫了一個三角形的東西，三角形上面有幾條歪歪扭扭的金色線條。
「這就是你要交的畫？」
「嗯，小灰在月亮上面看石頭。」
蘇墨看著那個三角形。
念念畫不出三十六面體的形狀，所以用了一個三角形代替。
「石頭上面這些線是什麼？」
「花紋呀，你說的那些亮的花紋。」
蘇墨數了一下，念念畫了七條線，長短不一，顏色用的是她那盒蠟筆里最深的黃色。
七條。
「你畫了幾條？」
念念歪著頭數了數。
「七條。」
「為什麼畫七條？」
「你說過的呀，七段花紋。」
蘇墨把畫紙放在桌上。
白玲從廚房探出頭。
「畫好了？」
「畫好了，今天交。」
白玲走過來看了一眼。
「畫得挺好看的，就是那隻貓的腿畫短了一點。」
念念不同意。
「小灰本來腿就短。」
白玲笑了一下，把畫紙幫她卷好，裝進一個紙袋裡。
「今天下午畫展，你去不去？」
蘇墨看了看念念。
「幾點？」
「三點開始。」
念念抱著紙袋，兩隻眼睛盯著蘇墨。
「去。」
念念轉身就跑，邊跑邊喊。
「我去告訴小灰，爸爸要去看我的畫展了！」
白玲把桌子上的碗收了。
「你今天上午去基地嗎？」
「去一趟，看看陸遠那邊的進度，中午之前回來。」
「那下午我們一起去幼兒園。」
蘇墨點了點頭。
九點出門，到了基地先去控制室。
陸遠在桌前寫東西。
「蘇主任，第七十七條空日誌，今天凌晨三點整。」
「跟之前一樣？」
「一秒一秒地准。」
蘇墨看了一眼控制台。
銀河一號的主系統運行燈是綠色的，所有基礎功能正常。
「劉師傅那邊零號進程清單抄到哪了？」
「他說抄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那些是拓撲結構的公式，符號特別多，他得對著看半天才敢下筆。」
「不急，讓他慢慢來。」
蘇墨在控制室坐了十分鐘，又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正站在窗前，雙手扶著窗台，腳上沒有手杖。
蘇墨在門口站了一下。
「你站著不用拐了？」
林遠征回過頭。
「試了兩天了，站著沒問題，走路還差一點。」
蘇墨進去坐下。
「醫生怎麼說？」
「說肌肉力量恢復到百分之八十了，骨頭完全長好了，再練一個月應該可以扔掉拐。」
蘇墨嗯了一聲。
「報告附錄那十二頁我看完了，沒有問題。正文加附錄全套有多少頁？」
林遠征從桌上拿起一沓紙。
「正文六十四頁，附錄十二頁，加上總表和圖示一共九十一頁。」
「九十一。」
「13乘7。」
蘇墨看了他一眼。
林遠征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沒有特意湊的，寫完了一數發現是這個數字。」
蘇墨沒有接這個話。
「手抄備份做了嗎？」
「做了兩份。一份在我這裡，一份放在你給我的鐵盒子裡。」
蘇墨翻了翻正文部分，每一頁右下角都有頁碼和日期。
「後面還有什麼要補的嗎？」
林遠征想了一會兒。
「有一個東西我想加進去，但拿不準。」
「什麼？」
「導航圖的七段弧線，從月球出發到比鄰星結束，全長標註在凹陷底面。」
林遠征走到桌邊，鋪開一張草圖。
「如果我們把七段弧線的總長度除以凹陷直徑47毫米，得到的比值跟斐波那契螺旋的第一段到第七段的弧長比非常接近。」
蘇墨看著那張草圖。
「多接近？」
「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內。」
蘇墨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個關係是你直接量出來的？」
「不是量的，是用沈臨傳回的照片上的像素比例換算出來的。」
「照片的解析度夠嗎？」
「弧線部分的解析度夠用，誤差大概在正負百分之一。」
蘇墨想了想。
「千分之三的偏差和百分之一的測量誤差，兩個疊在一起不好判斷。」
「所以我才說拿不準。」
蘇墨把草圖折好。
「先不放進正文。單獨記一張紙，附在報告最後面，標註為未驗證的推測。」
「好。」
蘇墨站起來。
「我下午不來了，念念幼兒園有畫展。」
林遠征點了點頭。
「她畫的什麼？」
「小灰在月亮上。」
林遠征愣了一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她倒是比我們大膽。」
蘇墨走出基地，回家吃了午飯。
下午兩點半，蘇墨和白玲一起去幼兒園。
念念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就跑過來拉蘇墨的手。
「爸爸快來，我的畫掛在第三個！」
幼兒園的走廊牆上掛了十幾幅畫，都是小朋友的作品，用大頭釘固定在硬紙板上。
念念的畫排在從左邊數第三個位置。
畫紙上那隻灰貓坐在月亮上面，尾巴翹著，腦袋微微歪向一側，正看著下方那個三角形和上面的七條金色線條。
旁邊的畫是一個小朋友畫的全家福，另一邊是一幅畫著大太陽和花朵的畫。
蘇墨在念念的畫前面站了一會兒。
白玲低聲問他。
「你在看什麼？」
蘇墨指了指畫上三角形底部的一個小圓點。
「她在底下畫了一個點。」
白玲湊近看了看。
「那是什麼？」
蘇墨沒有回答。
那個點畫在三角形的最底部，正中央的位置，用的是跟七條線一樣的黃色蠟筆。
念念跑過來。
「爸爸你看到我畫的點了嗎？」
「看到了。」
蘇墨蹲下身子。
「那個點是什麼？」
念念眨了眨眼睛。
「就是那個放回去的小石頭呀，你說過的，放在石頭底下最中間的那個洞裡。」
蘇墨看著女兒的眼睛。
「你記得？」
「記得呀，你說那個小石頭放回去以後，大石頭就亮了。」
蘇墨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畫得對。」
念念的老師走過來，是一個年輕的女同志。
「念念爸爸來了？」
蘇墨站起來。
「老師好。」
「念念這幅畫在我們班上得票最多，好多小朋友都喜歡。」
白玲有些意外。
「得票最多？」
「是呀，我們讓每個孩子投三票給自己最喜歡的畫，念念這幅畫得了十一票。」
老師看著牆上的畫。
「其他小朋友都畫的是花呀，房子呀，家裡的東西，只有念念畫了一隻貓在月亮上面。」
老師笑了一下。
「好幾個小朋友問念念，貓怎麼到月亮上去了，念念說是坐火箭去的。」
蘇墨低頭看了看念念。
念念仰著臉。
「我沒有說錯吧，火箭可以到月亮上去？」
「可以。」
白玲拉了拉蘇墨的袖子。
兩人又在走廊里看了一圈其他小朋友的畫，跟幾個家長打了招呼。
一個戴眼鏡的爸爸湊過來。
「你家姑娘畫得好，那隻貓畫得有靈氣。」
蘇墨點了點頭。
「她養了一隻貓，所以畫得多。」
「我家那小子就知道畫坦克，一畫畫就是坦克大炮的。」
蘇墨笑了一下，沒有多說。
畫展看完，念念不讓走，非要等老師把畫摘下來帶回家。
白玲在旁邊等著，蘇墨站在走廊窗戶邊，看著外面的天。
下午四點多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白玲走過來。
「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蘇墨轉過身。
「念念的畫拿到了？」
白玲揚了揚手裡的畫紙。
「拿到了。她還跟老師多要了一張紙，說回家要再畫一幅。」
蘇墨接過念念遞過來的書包，一家三口走出幼兒園。
念念走在中間，左手拉著蘇墨，右手拉著白玲。
「爸爸，其他小朋友說貓不能到月亮上，我說可以的。」
「怎麼說的？」
「我說月亮上有一塊很大很大的石頭，石頭上面有花紋，很好看，小灰去看花紋。」
蘇墨的步子慢了一拍。
白玲看了他一眼。
「念念，你跟其他小朋友說這些了？」
念念點頭。
「說了呀，他們都覺得很有意思。王小雨的好朋友張樂樂說她也想讓她的兔子去月亮上。」
白玲的語氣平了平。
「以後這種話在家裡說就好了，在外面不要跟別人說月亮上有石頭的事。」
念念有點不明白。
「為什麼呀？」
蘇墨蹲下來，跟念念平視。
「因為月亮上面的石頭是一個秘密，還記得嗎？」
念念想了一會兒。
「七隻貓的秘密？」
「對。秘密不能到處跟別人說。」
念念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那我跟小朋友說了，他們會不會告訴別人？」
「他們會當成你編的故事，不會當真。」
念念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蘇墨站起來，拉著她繼續走。
白玲在他旁邊小聲說了一句。
「以後畫展別再畫月亮上的東西了。」
蘇墨嗯了一聲。
回到家，念念把畫掛在了客廳牆上，跟上次一家三口的那幅畫並排。
蘇墨站在兩幅畫前面看了一會兒。
一幅是一家三口加一隻貓和一座房子，左上角有一個極小的月亮。
另一幅是一隻貓坐在月亮上面，看著底下發光的石頭。
兩幅畫裡的月亮，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一個大到占滿了半張紙。
蘇墨回了書房。
通訊器上有沈臨的下午匯報。
溫差0.706K。
跟早上比降了0.004K。
蘇墨把數據記進坐標紙，在曲線上加了一個點。
然後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
持續態第三十八天。念念的畫展。十一票。
他在這句話後面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行。
她把碎片畫在了石頭底部的正中央。
蘇墨合上記錄本。
晚飯是白玲做的炒豆角和蒸米飯。
念念吃飯的時候一直在說畫展的事，說哪個小朋友的畫畫得好，哪個小朋友投了她的票。
白玲聽著，時不時插一句。
蘇墨安靜地吃飯，偶爾給念念夾一筷子菜。
飯後念念去院子裡找小灰，白玲收拾碗筷。
蘇墨端著碗去廚房幫忙洗。
白玲把碗遞給他。
「你下午在幼兒園站在窗戶那裡發什麼呆？」
「看天。」
「看什麼天，那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蘇墨把碗放進水盆里。
「我在想念念畫的那個點。」
白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碎片？」
「嗯。她記得碎片放在底部正中間。我只跟她說過一遍，她全記住了。」
白玲擰了一下抹布。
「孩子的記性比大人好。你說過的話她都記著。」
蘇墨沒有說話，把碗刷乾淨碼在架子上。
「還有一件事。」
白玲看著他。
「什麼？」
「她在幼兒園跟小朋友說了月亮上有石頭的事。」
白玲的手停了。
「說了多少？」
「說了石頭上有花紋，很好看。」
白玲想了想。
「小朋友不會當真的。」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但以後得注意。」
白玲嗯了一聲。
「我跟她說過了，以後這種話在家裡說。」
蘇墨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好。
「周老第十六爐還有五天出結果。」
「還在燒？」
「降溫階段了。」
白玲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明天早上要熱的饅頭。
「那個爐子出來以後呢？」
「出來以後，如果跟前兩爐一樣，工藝就定型了。三爐連續出同樣的結果，不會有人質疑數據的可靠性。」
「定型了你打算怎麼辦？」
蘇墨靠在灶台邊。
「配方存檔，線材密封保存。什麼時候需要用，什麼時候拿出來照著做就行。」
白玲看著他。
「你說的什麼時候，是多遠的什麼時候？」
蘇墨看著廚房窗外的夜色。
「近的可能一兩年，遠的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白玲關上鍋蓋。
「只要東西在，人在，就不著急。」
蘇墨點了點頭。
他回到書房，最後看了一遍今天的數據。
溫差0.706K。
弧線延伸0.30毫米。
第77條空日誌。
一切平穩。
窗外念念在跟小灰說話，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分辨出一高一低兩種音調，一個是小女孩的嗓音，另一個是貓短促的叫聲。
蘇墨把燈關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念念畫裡的那個黃色小點浮在他腦海里，圓圓的，不大，但畫在了最準確的位置。
那是碎片，也是鑰匙，也是一封信被放進信封里最後封口的那一刻。
他起身去了臥室。
白玲已經躺下了。
「關燈了？」
「關了。」
蘇墨躺下來。
「念念今天得了十一票。」
白玲在被子裡翻了個身。
「我知道，她在飯桌上說了三遍了。」
蘇墨沒有再說話。
十一票。
十一是第五個質數。
他在黑暗中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走。
不是什麼數字都跟質數有關的。
有些數字就是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