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回信
持續態第十三天。
蘇墨早上起來的時候，白玲已經把粥熬好了。
念念坐在桌邊，兩隻腳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嘴裡嚼著饅頭，眼睛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
「念念，吃飯別看門。」
「爸爸，今天老李叔叔會來嗎？」
「不一定。」
「那王小雨的回信呢？」
蘇墨把碗端起來。
「保定到這兒，信來回得六七天，你的信三天到，她寫回信要一兩天，再寄回來又三天，差不多這兩天。」
念念扳著手指頭算了一遍，沒算明白，但聽到了「這兩天」三個字。
「那就是快了？」
「快了。」
念念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饅頭。
白玲坐下來，給蘇墨盛了一碗粥。
「昨晚你又去書房了？」
「嗯，凌晨收到消息，月球上出現了一個新標記。」
「你昨天說的那個地址？」
「對，我們的地址標出來了。」
白玲拿起筷子。
「還差它的？」
「還差它的。」
白玲沒再問。
吃完早飯，蘇墨把念念送到幼兒園門口。
念念下車前回頭說了一句。
「爸爸，如果今天回信到了，你第一個告訴我！」
「好。」
念念跑進去了。
蘇墨回到家，進了書房。
他拿起通訊器看了一眼，沈臨的六小時定時匯報在早上七點準時發過來了。
沈臨：蘇主任，06:00至07:00常規數據匯報。多面體整體亮度較昨日增長0.08%，弧線第二至第六段延伸速度維持日均0.3毫米。月球節點標記（環加點）亮度穩定，與弧線紋路持平，無擴大或移動跡象。中心符號（先行者名字）維持12毫米，無變化。底部凹陷溫度較整體表面高0.7K。轉速無變化。
蘇墨看完，在記錄本上抄錄了這組數據。
弧線延伸速度穩定，亮度增速穩定，兩者的比值還是0.014。
他翻到前幾天的記錄，把持續態第十天到第十三天的數據排成一列。
亮度增速：0.08%，0.08%，0.079%，0.08%。
弧線延伸速度：日均0.31毫米，0.30毫米，0.30毫米，0.30毫米。
穩定。
第一段標記出現之後，系統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維持勻速向前推進。
蘇墨在數據下面寫了一行字。
第一段標記的出現未改變系統的整體節奏。第七段何時出現，取決於什麼條件，目前不明。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通訊器給林遠徵發消息。
蘇墨：今天的數據看了嗎？
林遠征的回覆過了二十分鐘才來。
林遠征：看了。穩得很，跟前三天一個節奏。
蘇墨：你對第七段有什麼推測？
林遠征：我昨晚想了一陣子。第一段以標記形式出現，不是弧線。第七段大概率也不是弧線。但它代表的是比鄰星，是整條螺旋線的起點，意義比月球節點更重。
蘇墨：所以你的推測是？
林遠征：兩種可能。第一種，第七段也是一個標記，跟第一段對稱，出現在弧線第六段的末端旁邊。第二種，第七段不只是標記，是一組更複雜的信息，比如比鄰星的坐標參數。
蘇墨：第二種的依據是什麼？
林遠征：月球是終點，人類已經在這裡了，所以只需要一個標記表示「你在這裡」就行。比鄰星是起點，人類從未去過，光靠一個標記不夠用。如果這張底圖真的是導航，那目的地的精確信息是必需的。
蘇墨在椅子上把這段話想了想。
蘇墨：有道理，但也只是推測。先記下來，等數據出來再驗證。
林遠征：好。另外，我昨天把15-19-9-4分組的推導過程寫完了，今天開始手抄備份，預計兩天抄完。
蘇墨：好。你每天走路的步數到了沒有？
林遠征：到了。昨天多走了兩百步。
蘇墨：別多走，按醫生說的來。
林遠征：知道了。
蘇墨關了通訊器。
他在書房又坐了一會兒，把記錄本翻到七條計劃的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條：完成月背多面體持續態的全程監測與數據記錄。進行中。
第二條：按優先級探測太陽系其餘五大節點。下方注釋寫著，月球節點標記已自動顯現，暫無需人工探測。
第三條：完成林遠征的節點分析總報告（含質數樹結構與向量指向）。報告主體完成，正在手抄備份。
第四條：完成超導材料工程驗證，確保引擎啟動參數可達。第十四爐已達標，周老在整理對比報告。
第五條：完成銀河一號全套控制文檔的手抄定稿與裝訂。陸遠在做最後一冊。
第六條：甲五案持續推進。雲崗倉庫在監控中，周得海身份待近距離確認。
第七條：確定第四十七周期後多面體的終態。第七段仍未出現。
蘇墨把本子合上。
七條計劃里有四條在收尾階段，兩條在穩步推進中，最後一條還在等。
他起身去了廚房。
白玲在洗碗。
「我今天不去基地。」
「嗯。」
「下午接念念的時候順路去趟郵局，看看有沒有回信。」
白玲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比念念還急。」
「不急，順路。」
白玲沒再說什麼。
蘇墨回到書房，開始整理這兩周以來所有的數據匯總表。
他把每一天的亮度增速和弧線延伸速度畫在同一張坐標紙上，橫軸是天數，縱軸左邊是亮度增速百分比，右邊是弧線延伸速度毫米數。
兩條線幾乎平行。
他用三角尺量了一下兩條線之間的距離在紙面上的投影，換算回數值，比值穩定在0.014。
這個常數已經持續了十三天。
蘇墨在坐標紙的空白處做了一個標註。
他把筆擱在紙上，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小灰趴在牆根底下，尾巴搭在前爪上，打盹。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玲炒了個白菜，蒸了饅頭，還熱了一盤昨天剩的紅燒肉。
蘇墨吃了兩個饅頭，喝了一碗湯。
「下午幾點接念念？」
「四點半。」
「郵局三點半關門，你得早點去。」
蘇墨看了看表。
「兩點半出發，先去郵局，再去幼兒園。」
「行。」
吃完飯，蘇墨又回書房看了一遍沈臨的數據。
下午一點的匯報到了。
沈臨：蘇主任，13:00匯報。各項參數無變化，亮度增速維持0.08%，弧線延伸速度日均0.30毫米。月球標記穩定。無新增現象。
蘇墨回了一個字。
蘇墨：好。
他把通訊器放下，等到兩點二十分，出門上車。
「先去郵局。」
司機把車開到鎮上郵局門口。
蘇墨走進去。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認識他。
「蘇同志來寄信還是取信？」
「看看有沒有我的信，從保定來的。」
工作人員翻了翻今天到的信件。
「有一封，保定寄來的，收件人寫的是蘇念念。」
蘇墨把信接過來。
信封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筆跡，收件人那欄寫著「蘇念念小朋友收」，寄件人寫著「王小雨」。
信封鼓鼓的，裡面塞了不少東西。
蘇墨把信裝進上衣口袋裡。
「謝謝。」
他出了郵局，上車去幼兒園。
到了幼兒園門口，他站在那兒等了十分鐘。
念念跑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
「爸爸！」
「書包掛好。」
念念把另一條帶子拽上去。
蘇墨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你看看這是什麼。」
念念看了一眼信封，眼睛一亮。
「王小雨的信！」
她伸手就要搶。
蘇墨把信舉高了一點。
「上車再拆。」
念念跳上車，坐好，安全帶都沒等系好就伸手。
蘇墨把信給她。
念念拆信封的動作很小心，用兩隻手指捏著封口一點一點撕開，怕撕壞裡面的東西。
信封里掉出來三樣東西。
一張折成四折的信紙。
一張畫。
一顆糖。
念念先拿起糖看了一眼，是一顆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包裝紙上畫著一個橘子。
然後她展開那張畫。
畫上畫了兩個小人手拉手，旁邊有一隻兔子和一隻貓。
小人的頭上分別寫著「念念」和「小雨」兩個名字，兔子旁邊寫著「小白」，貓旁邊寫著「小灰」。
念念看著畫笑了。
「她把小灰畫上去了！」
蘇墨看了一眼那幅畫。
畫得很稚嫩，但用了很多顏色。
「信寫了什麼，你來念。」
念念展開信紙，上面的字大小不一，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念念你好，我收到你的信了和畫了。」
念念念到第二行卡住了。
「爸爸，這個字是什麼？」
蘇墨看了一眼。
「漂。」
「我覺得你畫的貓很漂……亮。我也畫了一個給你，上面有你的貓和我的兔子。」
念念繼續往下念。
「我媽媽說你住得很遠，坐火車要很久。等我長大了坐火車去找你玩好不好？」
念念抬起頭。
「保定坐火車到這裡要多久？」
蘇墨算了算。
「大概一天多。」
「那也不是很遠。」
「嗯，不算很遠。」
念念又看了一眼信紙最後一行。
「你的好朋友王小雨。」
念念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畫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
「爸爸，我要給小雨再回一封信，告訴她小灰今天又胖了。」
「好，回家寫。」
車開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捏著那顆橘子味的糖，捨不得吃。
到了家，念念衝進門就喊。
「媽媽！王小雨給我回信了！還寄了一顆糖！」
白玲從廚房出來，接過信看了看。
「畫得挺好的，貓和兔子都有。」
「她說等長大了坐火車來找我玩。」
「那你得好好等著。」
念念點頭，把信和畫寶貝似地放進自己的小鐵盒子裡，鐵盒子裡已經有好幾張畫和一些彩色紙片了。
蘇墨站在客廳看著女兒和妻子說笑，過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書房。
他關上門，拿出通訊器。
沈臨的下午五點匯報到了。
沈臨：蘇主任，17:00匯報。各項參數維持穩定。弧線第二至六段日延伸量累計0.30毫米。月球標記無變化。中心符號無變化。有一個小現象需要報告：底部凹陷與多面體整體表面的溫差從0.7K升至0.72K。
蘇墨看著最後一條。
0.7升到0.72。
幅度很小，但方向是上升。
之前溫差一直在0.7K上下浮動，今天升了0.02K。
蘇墨想了想，給沈臨回了消息。
蘇墨：溫差上升的時間點是什麼時候？跟月球標記出現之後有沒有對應關係？
沈臨：我查了一下。溫差從昨天18:00開始上升，月球標記出現是前天03:14。中間間隔約39小時。
蘇墨：之前圓環閉合的時候，溫差有沒有類似的延遲上升？
沈臨：我對一下記錄。請稍等。
過了十分鐘。
沈臨：有。圓環閉合後約36小時，溫差從0.5K升至0.55K。中心符號出現後約41小時，溫差從0.55K升至0.65K。每次新紋路或標記出現後，溫差都有一個延遲性的小幅上升。
蘇墨在記錄本上把這三個數據寫了下來。
圓環閉合：延遲36小時，溫差升0.05K。
符號出現：延遲41小時，溫差升0.10K。
月球標記出現：延遲39小時，溫差升0.02K。
延遲時間在36到41小時之間波動，沒有明確的遞增規律。
但溫差的升幅變化有意思。
第一次升了0.05，第二次升了0.10，第三次升了0.02。
0.05，0.10，0.02。
第二次是第一次的兩倍，第三次突然降了。
蘇墨把這個序列看了幾遍。
第三次升幅降低，可能的原因是月球標記本身的信息量比中心符號小，系統響應的強度也小。
也可能是另一種解讀。
他暫時沒有結論，把問號標在旁邊。
蘇墨：好的，繼續監測。如果溫差繼續上升，每上升0.01K記錄一次時間。
沈臨：明白。
蘇墨關了通訊器。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信到了，念念很高興。
標記出了，系統在等第七段。
溫差在升，幅度很小，方向確定。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但速度不一樣。
念念的回信三天就能到保定。
月球上的第七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四點七光年外的那個起點，先行者用了十五萬年才走到月球。
蘇墨把燈關了，坐在黑暗的書房裡，聽著隔壁念念興奮地跟白玲描述她要給王小雨回信里畫什麼。
過了一陣子，白玲來叫他吃晚飯。
吃完飯，念念趴在飯桌上開始畫畫。
她畫了一隻很胖的灰色貓，旁邊寫了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蘇墨走過去看了一眼。
「小灰胖。」
念念很滿意。
「我要告訴小雨，小灰又胖了。」
「胖了多少？」
「比上個月胖了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念念想了想，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蘇墨看著那個距離，大概一厘米。
一厘米，0.02K，0.014。
都是很小的數字，都在慢慢地累積。
他在念念旁邊坐下來，幫她把信封寫好。
收件人：王小雨小朋友收。
地址：保定。
他把詳細地址寫上去，然後把信封遞給念念。
「畫好了裝進去，明天我讓老李叔叔幫你寄。」
「好！」
念念繼續畫畫。
蘇墨回到書房，把今天所有的數據和事項記錄完畢。
最後一行他寫的是。
溫差延遲上升的規律需持續觀察。第七段出現的觸發條件仍不明確。念念的回信明天寄出。
蘇墨早上起來的時候，白玲已經把粥熬好了。
念念坐在桌邊，兩隻腳在椅子下面晃來晃去，嘴裡嚼著饅頭，眼睛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
「念念，吃飯別看門。」
「爸爸，今天老李叔叔會來嗎？」
「不一定。」
「那王小雨的回信呢？」
蘇墨把碗端起來。
「保定到這兒，信來回得六七天，你的信三天到，她寫回信要一兩天，再寄回來又三天，差不多這兩天。」
念念扳著手指頭算了一遍，沒算明白，但聽到了「這兩天」三個字。
「那就是快了？」
「快了。」
念念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饅頭。
白玲坐下來，給蘇墨盛了一碗粥。
「昨晚你又去書房了？」
「嗯，凌晨收到消息，月球上出現了一個新標記。」
「你昨天說的那個地址？」
「對，我們的地址標出來了。」
白玲拿起筷子。
「還差它的？」
「還差它的。」
白玲沒再問。
吃完早飯，蘇墨把念念送到幼兒園門口。
念念下車前回頭說了一句。
「爸爸，如果今天回信到了，你第一個告訴我！」
「好。」
念念跑進去了。
蘇墨回到家，進了書房。
他拿起通訊器看了一眼，沈臨的六小時定時匯報在早上七點準時發過來了。
沈臨：蘇主任，06:00至07:00常規數據匯報。多面體整體亮度較昨日增長0.08%，弧線第二至第六段延伸速度維持日均0.3毫米。月球節點標記（環加點）亮度穩定，與弧線紋路持平，無擴大或移動跡象。中心符號（先行者名字）維持12毫米，無變化。底部凹陷溫度較整體表面高0.7K。轉速無變化。
蘇墨看完，在記錄本上抄錄了這組數據。
弧線延伸速度穩定，亮度增速穩定，兩者的比值還是0.014。
他翻到前幾天的記錄，把持續態第十天到第十三天的數據排成一列。
亮度增速：0.08%，0.08%，0.079%，0.08%。
弧線延伸速度：日均0.31毫米，0.30毫米，0.30毫米，0.30毫米。
穩定。
第一段標記出現之後，系統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維持勻速向前推進。
蘇墨在數據下面寫了一行字。
第一段標記的出現未改變系統的整體節奏。第七段何時出現，取決於什麼條件，目前不明。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通訊器給林遠徵發消息。
蘇墨：今天的數據看了嗎？
林遠征的回覆過了二十分鐘才來。
林遠征：看了。穩得很，跟前三天一個節奏。
蘇墨：你對第七段有什麼推測？
林遠征：我昨晚想了一陣子。第一段以標記形式出現，不是弧線。第七段大概率也不是弧線。但它代表的是比鄰星，是整條螺旋線的起點，意義比月球節點更重。
蘇墨：所以你的推測是？
林遠征：兩種可能。第一種，第七段也是一個標記，跟第一段對稱，出現在弧線第六段的末端旁邊。第二種，第七段不只是標記，是一組更複雜的信息，比如比鄰星的坐標參數。
蘇墨：第二種的依據是什麼？
林遠征：月球是終點，人類已經在這裡了，所以只需要一個標記表示「你在這裡」就行。比鄰星是起點，人類從未去過，光靠一個標記不夠用。如果這張底圖真的是導航，那目的地的精確信息是必需的。
蘇墨在椅子上把這段話想了想。
蘇墨：有道理，但也只是推測。先記下來，等數據出來再驗證。
林遠征：好。另外，我昨天把15-19-9-4分組的推導過程寫完了，今天開始手抄備份，預計兩天抄完。
蘇墨：好。你每天走路的步數到了沒有？
林遠征：到了。昨天多走了兩百步。
蘇墨：別多走，按醫生說的來。
林遠征：知道了。
蘇墨關了通訊器。
他在書房又坐了一會兒，把記錄本翻到七條計劃的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條：完成月背多面體持續態的全程監測與數據記錄。進行中。
第二條：按優先級探測太陽系其餘五大節點。下方注釋寫著，月球節點標記已自動顯現，暫無需人工探測。
第三條：完成林遠征的節點分析總報告（含質數樹結構與向量指向）。報告主體完成，正在手抄備份。
第四條：完成超導材料工程驗證，確保引擎啟動參數可達。第十四爐已達標，周老在整理對比報告。
第五條：完成銀河一號全套控制文檔的手抄定稿與裝訂。陸遠在做最後一冊。
第六條：甲五案持續推進。雲崗倉庫在監控中，周得海身份待近距離確認。
第七條：確定第四十七周期後多面體的終態。第七段仍未出現。
蘇墨把本子合上。
七條計劃里有四條在收尾階段，兩條在穩步推進中，最後一條還在等。
他起身去了廚房。
白玲在洗碗。
「我今天不去基地。」
「嗯。」
「下午接念念的時候順路去趟郵局，看看有沒有回信。」
白玲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比念念還急。」
「不急，順路。」
白玲沒再說什麼。
蘇墨回到書房，開始整理這兩周以來所有的數據匯總表。
他把每一天的亮度增速和弧線延伸速度畫在同一張坐標紙上，橫軸是天數，縱軸左邊是亮度增速百分比，右邊是弧線延伸速度毫米數。
兩條線幾乎平行。
他用三角尺量了一下兩條線之間的距離在紙面上的投影，換算回數值，比值穩定在0.014。
這個常數已經持續了十三天。
蘇墨在坐標紙的空白處做了一個標註。
他把筆擱在紙上，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小灰趴在牆根底下，尾巴搭在前爪上，打盹。
中午吃飯的時候，白玲炒了個白菜，蒸了饅頭，還熱了一盤昨天剩的紅燒肉。
蘇墨吃了兩個饅頭，喝了一碗湯。
「下午幾點接念念？」
「四點半。」
「郵局三點半關門，你得早點去。」
蘇墨看了看表。
「兩點半出發，先去郵局，再去幼兒園。」
「行。」
吃完飯，蘇墨又回書房看了一遍沈臨的數據。
下午一點的匯報到了。
沈臨：蘇主任，13:00匯報。各項參數無變化，亮度增速維持0.08%，弧線延伸速度日均0.30毫米。月球標記穩定。無新增現象。
蘇墨回了一個字。
蘇墨：好。
他把通訊器放下，等到兩點二十分，出門上車。
「先去郵局。」
司機把車開到鎮上郵局門口。
蘇墨走進去。
櫃檯後面的工作人員認識他。
「蘇同志來寄信還是取信？」
「看看有沒有我的信，從保定來的。」
工作人員翻了翻今天到的信件。
「有一封，保定寄來的，收件人寫的是蘇念念。」
蘇墨把信接過來。
信封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是小孩的筆跡，收件人那欄寫著「蘇念念小朋友收」，寄件人寫著「王小雨」。
信封鼓鼓的，裡面塞了不少東西。
蘇墨把信裝進上衣口袋裡。
「謝謝。」
他出了郵局，上車去幼兒園。
到了幼兒園門口，他站在那兒等了十分鐘。
念念跑出來的時候，書包帶子只掛了一邊肩膀。
「爸爸！」
「書包掛好。」
念念把另一條帶子拽上去。
蘇墨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你看看這是什麼。」
念念看了一眼信封，眼睛一亮。
「王小雨的信！」
她伸手就要搶。
蘇墨把信舉高了一點。
「上車再拆。」
念念跳上車，坐好，安全帶都沒等系好就伸手。
蘇墨把信給她。
念念拆信封的動作很小心，用兩隻手指捏著封口一點一點撕開，怕撕壞裡面的東西。
信封里掉出來三樣東西。
一張折成四折的信紙。
一張畫。
一顆糖。
念念先拿起糖看了一眼，是一顆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包裝紙上畫著一個橘子。
然後她展開那張畫。
畫上畫了兩個小人手拉手，旁邊有一隻兔子和一隻貓。
小人的頭上分別寫著「念念」和「小雨」兩個名字，兔子旁邊寫著「小白」，貓旁邊寫著「小灰」。
念念看著畫笑了。
「她把小灰畫上去了！」
蘇墨看了一眼那幅畫。
畫得很稚嫩，但用了很多顏色。
「信寫了什麼，你來念。」
念念展開信紙，上面的字大小不一，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念念你好，我收到你的信了和畫了。」
念念念到第二行卡住了。
「爸爸，這個字是什麼？」
蘇墨看了一眼。
「漂。」
「我覺得你畫的貓很漂……亮。我也畫了一個給你，上面有你的貓和我的兔子。」
念念繼續往下念。
「我媽媽說你住得很遠，坐火車要很久。等我長大了坐火車去找你玩好不好？」
念念抬起頭。
「保定坐火車到這裡要多久？」
蘇墨算了算。
「大概一天多。」
「那也不是很遠。」
「嗯，不算很遠。」
念念又看了一眼信紙最後一行。
「你的好朋友王小雨。」
念念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畫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
「爸爸，我要給小雨再回一封信，告訴她小灰今天又胖了。」
「好，回家寫。」
車開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捏著那顆橘子味的糖，捨不得吃。
到了家，念念衝進門就喊。
「媽媽！王小雨給我回信了！還寄了一顆糖！」
白玲從廚房出來，接過信看了看。
「畫得挺好的，貓和兔子都有。」
「她說等長大了坐火車來找我玩。」
「那你得好好等著。」
念念點頭，把信和畫寶貝似地放進自己的小鐵盒子裡，鐵盒子裡已經有好幾張畫和一些彩色紙片了。
蘇墨站在客廳看著女兒和妻子說笑，過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書房。
他關上門，拿出通訊器。
沈臨的下午五點匯報到了。
沈臨：蘇主任，17:00匯報。各項參數維持穩定。弧線第二至六段日延伸量累計0.30毫米。月球標記無變化。中心符號無變化。有一個小現象需要報告：底部凹陷與多面體整體表面的溫差從0.7K升至0.72K。
蘇墨看著最後一條。
0.7升到0.72。
幅度很小，但方向是上升。
之前溫差一直在0.7K上下浮動，今天升了0.02K。
蘇墨想了想，給沈臨回了消息。
蘇墨：溫差上升的時間點是什麼時候？跟月球標記出現之後有沒有對應關係？
沈臨：我查了一下。溫差從昨天18:00開始上升，月球標記出現是前天03:14。中間間隔約39小時。
蘇墨：之前圓環閉合的時候，溫差有沒有類似的延遲上升？
沈臨：我對一下記錄。請稍等。
過了十分鐘。
沈臨：有。圓環閉合後約36小時，溫差從0.5K升至0.55K。中心符號出現後約41小時，溫差從0.55K升至0.65K。每次新紋路或標記出現後，溫差都有一個延遲性的小幅上升。
蘇墨在記錄本上把這三個數據寫了下來。
圓環閉合：延遲36小時，溫差升0.05K。
符號出現：延遲41小時，溫差升0.10K。
月球標記出現：延遲39小時，溫差升0.02K。
延遲時間在36到41小時之間波動，沒有明確的遞增規律。
但溫差的升幅變化有意思。
第一次升了0.05，第二次升了0.10，第三次升了0.02。
0.05，0.10，0.02。
第二次是第一次的兩倍，第三次突然降了。
蘇墨把這個序列看了幾遍。
第三次升幅降低，可能的原因是月球標記本身的信息量比中心符號小，系統響應的強度也小。
也可能是另一種解讀。
他暫時沒有結論，把問號標在旁邊。
蘇墨：好的，繼續監測。如果溫差繼續上升，每上升0.01K記錄一次時間。
沈臨：明白。
蘇墨關了通訊器。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信到了，念念很高興。
標記出了，系統在等第七段。
溫差在升，幅度很小，方向確定。
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但速度不一樣。
念念的回信三天就能到保定。
月球上的第七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
四點七光年外的那個起點，先行者用了十五萬年才走到月球。
蘇墨把燈關了，坐在黑暗的書房裡，聽著隔壁念念興奮地跟白玲描述她要給王小雨回信里畫什麼。
過了一陣子，白玲來叫他吃晚飯。
吃完飯，念念趴在飯桌上開始畫畫。
她畫了一隻很胖的灰色貓，旁邊寫了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蘇墨走過去看了一眼。
「小灰胖。」
念念很滿意。
「我要告訴小雨，小灰又胖了。」
「胖了多少？」
「比上個月胖了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念念想了想，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蘇墨看著那個距離，大概一厘米。
一厘米，0.02K，0.014。
都是很小的數字，都在慢慢地累積。
他在念念旁邊坐下來，幫她把信封寫好。
收件人：王小雨小朋友收。
地址：保定。
他把詳細地址寫上去，然後把信封遞給念念。
「畫好了裝進去，明天我讓老李叔叔幫你寄。」
「好！」
念念繼續畫畫。
蘇墨回到書房，把今天所有的數據和事項記錄完畢。
最後一行他寫的是。
溫差延遲上升的規律需持續觀察。第七段出現的觸發條件仍不明確。念念的回信明天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