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三十二天
老李在第二天下午來了。
蘇墨在院子裡拿著一本舊期刊坐著，小灰在旁邊曬太陽，看到老李進院子，耳朵豎了一下，沒有動。
「蘇主任。」
「坐。」蘇墨把椅子讓了一個角度，「什麼消息？」
老李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把大衣的領子攏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的那頁。
「雲崗的消息。公安暗哨撤了，按照您的意思，不再去盯了，換成外圍觀察。鎖的來源查到了，是大同市里一家五金店，1966年11月賣出去的，買鎖的人是個男的，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臉上有特徵，店員記得是左臉有一條疤。」
蘇墨把期刊合上，放在腿上。
「買鎖的人，就是周得海。」
「公安也判斷是。」
「他現在人在雲崗，就在那個倉庫旁邊。」蘇墨說，「買了鎖，換了掛在自己的門上，還有膽量在公安暗哨的監視窗口期里完成這件事，說明他訓練有素，而且對周圍地形非常熟。在那裡至少待了幾年了。」
「對。公安說從周得海註銷戶籍的1965年往後算，他在雲崗可能已經住了兩年多了。」
「糧站1963年搬走，1964年倉庫被假註銷，1965年周得海假死，然後遷入雲崗，住進倉庫。」蘇墨把這幾個時間節點在心裡理了一遍，「時間是順的，每一步都有人做了安排，有人幫他鋪路。」
「方志遠。」
「可能是方志遠，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通過方志遠傳的指令。」蘇墨把腿上的期刊移開，放到旁邊，「老李，有沒有查到1964年是誰具體辦理了倉庫的註銷手續？」
「查到了。」老李翻了一頁，「鐵路局的一個叫趙建民的職員，當年辦了這批註銷手續，一共涉及三間倉庫，21號在裡面。趙建民1968年調動到了另一個局，現在在太原。公安找過他，他說不記得具體細節，說是按照上級指令例行辦理的，說不出上級是誰。」
「這條線能追嗎？」
「很難，時間太久了，當年的檔案又殘缺，具體的批文找不到了。」
蘇墨點點頭。
「那先放著，重心不在這裡。」他想了一下，「老李，我有一個想法，你聽一聽，看能不能操作。」
「您說。」
「周得海現在在雲崗，我們不動他，但我們可以讓他覺得自己安全了。具體的做法是：在當地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他聽到一個說法，說公安已經放棄對雲崗的調查，轉向別的方向了。」
老李抬起頭，想了一下。
「放煙霧。」
「對。讓他放鬆警惕，然後繼續觀察，看他放鬆之後會不會有所動作，比如聯繫別人，或者輕舉妄動。」
「這個……需要公安配合，而且傳話的人選要謹慎，不能是上次泄漏消息的渠道里的人。」
「對，換人，從外面找，和上次那批人沒有交集的。」
老李在本子上寫了幾行。
「這個我去聯繫，但不一定能快，可能需要兩周。」
「兩周沒關係，你安排。」
老李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蘇墨也站起來，送他走到院門口。
「方志遠那邊，探監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人選挑好了，下周就去第一次。」
「告訴那個人，不要急，第一次只是建立印象，記錄方志遠的反應，不需要問什麼實質性的問題。」
「明白。」
老李走了，蘇墨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到胡同拐角，消失了。
院子裡，小灰從曬太陽的地方走過來，在他腳邊蹭了一下，然後走開了，自顧自往柴房方向去。
蘇墨把院門關上，回到椅子上，重新把期刊拿起來，但沒有翻開，放在膝蓋上，看著院牆想了一會兒。
兩條線，一條在地面，一條在天上。
地面上，周得海坐在一間廢棄倉庫里，倉庫門上掛著新鎖，他買那把鎖的時候，臉上的疤在五金店的燈光下一定不好遮，但他還是去買了。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但他更知道那個地方沒有人能找到他。
天上，月球背面的地下四十七米，三十六面體剛剛結束了第三十一次跳動，正在安靜地等待下一個四十八小時。
蘇墨把期刊翻開，隨便翻到一頁，看了兩行，然後合上了。
他拿起筆，在期刊的扉頁空白處寫了幾個數字。
距第47周期：16個周期，32天。
然後他把期刷放回旁邊，進了書房。
下午念念放學，蘇墨接她的時候，念念舉著一張新畫給他看，畫的是兔子和貓站在一起，兩個都畫得很圓，兔子耳朵很長，貓耳朵很短，兩個動物像兩個圓球並排放著。
「畫的小冬家的兔子和小灰。」念念拿著畫走路，「它們還沒見過面，但我先畫給它們看看對方是什麼樣子。」
蘇墨看著那兩個圓球，想了一下。
「你讓小灰看了嗎？」
「還沒有，等回家讓它看。」
「貓不認識畫裡是什麼。」
「沒關係，看畫的時候我告訴它這是兔子。」念念把畫捲起來，小心地放進書包，「爸爸，小灰聽得懂話嗎？」
「不懂話里具體的意思，但懂你的語氣和態度。」
「所以你說話要溫柔一點，它就知道你在跟它說好話？」
「大概是這樣。」
念念想了一下，點點頭，把書包背帶整理好，走路更認真了。
到家，念念第一件事把畫拿出來，找到小灰，蹲在地上，把畫展開，壓低了聲音溫柔地跟小灰說，這是兔子，它叫什麼什麼，小冬家的。
小灰低頭聞了聞那張畫，尾巴掃了一下，然後走開了，到水碗邊喝水去了。
念念站起來，對蘇墨說：
「它可能不怎麼感興趣。」
「有時候就是這樣。」蘇墨說，「你喜歡，但它不在乎。」
「這樣不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的，貓就是貓，有自己的想法。」
念念把畫收好，去找小灰玩了。
蘇墨進書房，打開通訊器，看沈臨和陸遠今天的例行匯報。
沈臨：無波動，多面體狀態穩定。歸位處反射率今日補測，與昨日持平，無變化。
陸遠：文檔最終版今日完成手抄，第一冊已完成裝訂。銀河一號零號進程歷史數據文件清單整理中，約明日完成。
蘇墨回復了兩條簡短的確認，把通訊器放下。
然後他把記錄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道：
第31周期數據已錄入。林遠征確認：碎片以亮度最高點作為信號發出節點，相關性經計算驗證，可信。差值已開始從峰值122秒回落至120秒。空日誌信號發出節點假說基本成立。
他停了一下，又寫了一行：
距第47周期：32天。這32天裡需要完成的事：1.等第47周期波動結束，記錄實際數據；2.林遠征節點方向向量報告完成；3.零號進程歷史數據清單整理；4.案情：放煙霧，觀察周得海反應，方志遠探監第一次；5.周老第十二至十四爐材料數據，整理存檔，順序與聚變堆總裝文檔一同留存。
他把筆放下，把本子翻回到前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了。
32天。
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從發現月背信號，到碎片歸位，這整個過程比32天長得多。
32天之後，第四十七次跳動，14分鐘，然後是未知。
他把本子鎖進抽屜，走出書房。
客廳里，念念在地上擺積木，小灰在旁邊繞來繞去，尾巴擋在積木旁邊，念念要搭一層，小灰就在旁邊繞一圈，兩個互相妨礙，但都不讓步。
白玲坐在對面織毛衣，看了一眼，沒說話。
蘇墨在門邊站了一下，看念念熟練地把小灰的尾巴挪到一邊，然後搶在它回來之前把那塊積木搭上去，小灰回頭看，走過來，把尾巴繞了個圈，坐在那塊積木旁邊，用頭蹭了一下。
積木沒倒。
念念舉起手，成功了。
蘇墨走進去，在白玲旁邊坐下來。
「毛衣快織完了？」
「還差一個袖子。」白玲手裡的毛線繞了一圈，「你那件念念要搶，我需要再給她織一件小的。」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把你那件穿上去，說她也要一件藍色的。」
蘇墨側過頭，看念念。
念念正在認真堆積木，沒注意到他在看她。
「她說藍色好看？」
「她說跟碎片一樣的顏色好看。」
蘇墨沒有說話。
白玲把毛線收了一圈，繼續織。
積木又新搭上去了一層，搖搖晃晃的，但站住了，小灰在旁邊坐著，像個裁判，尾巴慢條斯理地掃著地板。
蘇墨在院子裡拿著一本舊期刊坐著，小灰在旁邊曬太陽，看到老李進院子，耳朵豎了一下，沒有動。
「蘇主任。」
「坐。」蘇墨把椅子讓了一個角度，「什麼消息？」
老李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來，把大衣的領子攏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最新的那頁。
「雲崗的消息。公安暗哨撤了，按照您的意思，不再去盯了，換成外圍觀察。鎖的來源查到了，是大同市里一家五金店，1966年11月賣出去的，買鎖的人是個男的，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臉上有特徵，店員記得是左臉有一條疤。」
蘇墨把期刊合上，放在腿上。
「買鎖的人，就是周得海。」
「公安也判斷是。」
「他現在人在雲崗，就在那個倉庫旁邊。」蘇墨說，「買了鎖，換了掛在自己的門上，還有膽量在公安暗哨的監視窗口期里完成這件事，說明他訓練有素，而且對周圍地形非常熟。在那裡至少待了幾年了。」
「對。公安說從周得海註銷戶籍的1965年往後算，他在雲崗可能已經住了兩年多了。」
「糧站1963年搬走，1964年倉庫被假註銷，1965年周得海假死，然後遷入雲崗，住進倉庫。」蘇墨把這幾個時間節點在心裡理了一遍，「時間是順的，每一步都有人做了安排，有人幫他鋪路。」
「方志遠。」
「可能是方志遠，也可能是更上面的人，通過方志遠傳的指令。」蘇墨把腿上的期刊移開，放到旁邊，「老李，有沒有查到1964年是誰具體辦理了倉庫的註銷手續？」
「查到了。」老李翻了一頁，「鐵路局的一個叫趙建民的職員，當年辦了這批註銷手續，一共涉及三間倉庫，21號在裡面。趙建民1968年調動到了另一個局，現在在太原。公安找過他，他說不記得具體細節，說是按照上級指令例行辦理的，說不出上級是誰。」
「這條線能追嗎？」
「很難，時間太久了，當年的檔案又殘缺，具體的批文找不到了。」
蘇墨點點頭。
「那先放著，重心不在這裡。」他想了一下，「老李，我有一個想法，你聽一聽，看能不能操作。」
「您說。」
「周得海現在在雲崗，我們不動他，但我們可以讓他覺得自己安全了。具體的做法是：在當地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他聽到一個說法，說公安已經放棄對雲崗的調查，轉向別的方向了。」
老李抬起頭，想了一下。
「放煙霧。」
「對。讓他放鬆警惕，然後繼續觀察，看他放鬆之後會不會有所動作，比如聯繫別人，或者輕舉妄動。」
「這個……需要公安配合，而且傳話的人選要謹慎，不能是上次泄漏消息的渠道里的人。」
「對，換人，從外面找，和上次那批人沒有交集的。」
老李在本子上寫了幾行。
「這個我去聯繫，但不一定能快，可能需要兩周。」
「兩周沒關係，你安排。」
老李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蘇墨也站起來，送他走到院門口。
「方志遠那邊，探監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人選挑好了，下周就去第一次。」
「告訴那個人，不要急，第一次只是建立印象，記錄方志遠的反應，不需要問什麼實質性的問題。」
「明白。」
老李走了，蘇墨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到胡同拐角，消失了。
院子裡，小灰從曬太陽的地方走過來，在他腳邊蹭了一下，然後走開了，自顧自往柴房方向去。
蘇墨把院門關上，回到椅子上，重新把期刊拿起來，但沒有翻開，放在膝蓋上，看著院牆想了一會兒。
兩條線，一條在地面，一條在天上。
地面上，周得海坐在一間廢棄倉庫里，倉庫門上掛著新鎖，他買那把鎖的時候，臉上的疤在五金店的燈光下一定不好遮，但他還是去買了。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但他更知道那個地方沒有人能找到他。
天上，月球背面的地下四十七米，三十六面體剛剛結束了第三十一次跳動，正在安靜地等待下一個四十八小時。
蘇墨把期刊翻開，隨便翻到一頁，看了兩行，然後合上了。
他拿起筆，在期刊的扉頁空白處寫了幾個數字。
距第47周期：16個周期，32天。
然後他把期刷放回旁邊，進了書房。
下午念念放學，蘇墨接她的時候，念念舉著一張新畫給他看，畫的是兔子和貓站在一起，兩個都畫得很圓，兔子耳朵很長，貓耳朵很短，兩個動物像兩個圓球並排放著。
「畫的小冬家的兔子和小灰。」念念拿著畫走路，「它們還沒見過面，但我先畫給它們看看對方是什麼樣子。」
蘇墨看著那兩個圓球，想了一下。
「你讓小灰看了嗎？」
「還沒有，等回家讓它看。」
「貓不認識畫裡是什麼。」
「沒關係，看畫的時候我告訴它這是兔子。」念念把畫捲起來，小心地放進書包，「爸爸，小灰聽得懂話嗎？」
「不懂話里具體的意思，但懂你的語氣和態度。」
「所以你說話要溫柔一點，它就知道你在跟它說好話？」
「大概是這樣。」
念念想了一下，點點頭，把書包背帶整理好，走路更認真了。
到家，念念第一件事把畫拿出來，找到小灰，蹲在地上，把畫展開，壓低了聲音溫柔地跟小灰說，這是兔子，它叫什麼什麼，小冬家的。
小灰低頭聞了聞那張畫，尾巴掃了一下，然後走開了，到水碗邊喝水去了。
念念站起來，對蘇墨說：
「它可能不怎麼感興趣。」
「有時候就是這樣。」蘇墨說，「你喜歡，但它不在乎。」
「這樣不好嗎？」
「沒什麼好不好的，貓就是貓，有自己的想法。」
念念把畫收好，去找小灰玩了。
蘇墨進書房，打開通訊器，看沈臨和陸遠今天的例行匯報。
沈臨：無波動，多面體狀態穩定。歸位處反射率今日補測，與昨日持平，無變化。
陸遠：文檔最終版今日完成手抄，第一冊已完成裝訂。銀河一號零號進程歷史數據文件清單整理中，約明日完成。
蘇墨回復了兩條簡短的確認，把通訊器放下。
然後他把記錄本翻開，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道：
第31周期數據已錄入。林遠征確認：碎片以亮度最高點作為信號發出節點，相關性經計算驗證，可信。差值已開始從峰值122秒回落至120秒。空日誌信號發出節點假說基本成立。
他停了一下，又寫了一行：
距第47周期：32天。這32天裡需要完成的事：1.等第47周期波動結束，記錄實際數據；2.林遠征節點方向向量報告完成；3.零號進程歷史數據清單整理；4.案情：放煙霧，觀察周得海反應，方志遠探監第一次；5.周老第十二至十四爐材料數據，整理存檔，順序與聚變堆總裝文檔一同留存。
他把筆放下，把本子翻回到前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了。
32天。
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從發現月背信號，到碎片歸位，這整個過程比32天長得多。
32天之後，第四十七次跳動，14分鐘，然後是未知。
他把本子鎖進抽屜，走出書房。
客廳里，念念在地上擺積木，小灰在旁邊繞來繞去，尾巴擋在積木旁邊，念念要搭一層，小灰就在旁邊繞一圈，兩個互相妨礙，但都不讓步。
白玲坐在對面織毛衣，看了一眼，沒說話。
蘇墨在門邊站了一下，看念念熟練地把小灰的尾巴挪到一邊，然後搶在它回來之前把那塊積木搭上去，小灰回頭看，走過來，把尾巴繞了個圈，坐在那塊積木旁邊，用頭蹭了一下。
積木沒倒。
念念舉起手，成功了。
蘇墨走進去，在白玲旁邊坐下來。
「毛衣快織完了？」
「還差一個袖子。」白玲手裡的毛線繞了一圈，「你那件念念要搶，我需要再給她織一件小的。」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她把你那件穿上去，說她也要一件藍色的。」
蘇墨側過頭，看念念。
念念正在認真堆積木，沒注意到他在看她。
「她說藍色好看？」
「她說跟碎片一樣的顏色好看。」
蘇墨沒有說話。
白玲把毛線收了一圈，繼續織。
積木又新搭上去了一層，搖搖晃晃的，但站住了，小灰在旁邊坐著，像個裁判，尾巴慢條斯理地掃著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