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第三十周期
那一天來得比蘇墨預測的快了一點。
第三十周期在下午兩點十七分開始。
沈臨發來消息的時候，蘇墨正在基地和陸遠核對文檔里一段管路參數的單位，手裡拿著鉛筆，正要在紙上畫標註。
他把鉛筆放下，看通訊器。
沈臨：第三十周期波動於兩點十七分開始。比預測提前十四分鐘。波動前三十分鐘的溫度記錄已經準備好，等波動結束一起發給您。
蘇墨回了一條：好，等消息。
他把通訊器收起來，重新拿起鉛筆。
「陸遠，這裡的參數單位，你統一用帕斯卡，不要帕和兆帕混用，一個文檔里兩個單位讀起來容易出錯。」
「好，我改。」陸遠在旁邊記下來。
「另外，附錄里那張磁體安裝步驟圖，圖上的尺寸標註要和正文裡的數字對上，我上次看到有一處不一致。」
「我找出來。」
蘇墨在控制室又坐了一個小時，把文檔最後幾頁認真看過，畫了七處修改意見，交給陸遠，然後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還在算節點的方向向量，桌上鋪著三張大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坐標。
「算到哪裡了？」
「三十一個。」林遠征沒抬頭，手上還在寫，「還有十六個，今天晚上應該能全部算完。」
「不用今晚，明天也行。」
「今晚能算完。」林遠征頭也不抬，「算到一半停了覺得難受，不如一口氣算完了。」
蘇墨在對面坐下。
「有沒有發現什麼？」
「有一個事情。」林遠征把筆按在紙上停了一下，把一張紙推過來，「你看這裡，第六節點、第十四節點、第三十三節點，這三個節點的方向向量，換算出來之後，方向和其他節點不一樣。」
蘇墨把那張紙拿過來看。
大部分節點的方向向量，指向螺旋內圈的下一個節點，也就是往月球方向指。但第六、十四、三十三，方向偏了，不完全指向內圈，而是指向螺旋中心，也就是先行者母星比鄰星的方向。
他把手指在那三個節點上點了一下。
「6，14，33。」
「對。6是2乘3，14是2乘7，33是3乘11。三個數的質數分解里都有小質數。」林遠征拿起筆，在旁邊寫了這三個分解，「我猜這三個節點，功能和其他節點不一樣，它們不只是路標，還保留著與母星直接聯繫的功能。」
「與母星方向對齊。」蘇墨看著那三個點，「你的意思是，這三個節點，可能設有某種對準母星的通訊或者信標？」
「猜測。但方向確實對得上。偏差都在0.003度以內。」
蘇墨把那張紙放回去。
「這個也寫進報告裡，作為附註，標明是猜測，和數據結論分開寫。」
「好。」
蘇墨沒有立刻走，他在椅子上坐著，把手搭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第三十周期的數據下午才會來，還要等。
「林先生，」他開口，「你有沒有算過，先行者如果從母星出發，沿著那條螺旋線走到月球，需要多長時間？」
林遠征想了一下。
「我沒有精算過，但粗估算過一個範圍。」他翻了翻計算紙，「如果他們的飛行器速度是光速的百分之幾，以他們時間單位換算下來，用他們文明存續的三分之一時間，大約也就是五萬年，能走完整條螺旋線。」
「五萬年。」
「對。但這是粗估。他們在外圈節點休眠，實際用掉的主觀時間可能少得多。」
蘇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
「林先生，吃晚飯記得停下來，別算過了飯點。」
「知道了。」
蘇墨出了基地，坐上回家的車。
司機老李不在，是另一個司機，姓張，不太愛說話，開車很穩，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地退到身後。
蘇墨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5個節點指向母星。
第六、第十四、第三十三。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數字的位置在螺旋圖上過了一遍。第六在最內圈附近，第十四在中圈，第三十三在外圈靠近中間的位置。
均勻分布。從內到外，三個方向對準母星的節點，均勻分散在整條螺旋線上。
為什麼？
如果只是航行中的中繼，單純往下一個節點指方向就夠了。為什麼這三個要單獨對準母星？
他想到一種可能：這三個節點，當先行者文明還活著的時候，承擔的是向母星匯報位置和狀態的任務。航行者走到那裡，就用這個節點向家裡發信號，說「我在這裡，我還活著」。
母星那邊，有人在等這個信號。
蘇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街道上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前走，車上綁了一捆青菜，菜葉子在風裡顫著。
有人在等這個信號。
但等到最後，信號停了，沒有人回來。
他閉上眼睛。
車子在一個平緩的彎道里轉過去，然後停了。到家了。
他接念念放學，念念今天在幼兒園學了手工，用彩色紙剪了一個星星，疊了兩層，用線穿起來，掛在書包上，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爸爸，你看，這是送你的。」
「謝謝。」蘇墨把星星從書包帶上摘下來，拿在手裡，「剪得很好，兩層對齊了。」
「對齊很難。老師剪了好幾次才對。我第一次就對上了。」念念走路顯得格外得意。
「因為你認真。」
「對。」念念點了點頭，想了想，「爸爸，月亮上的星星多不多？」
「月亮上看到的星星比地球上多，因為月亮沒有大氣層，星星不會被散射，所以更亮更清楚。」
「好多星星。」念念想了一會兒，「那月亮上那個石頭，晚上能看到星星嗎？」
蘇墨拿著那個紙星星，走了兩步。
「能看到。」他說，「它在地下四十七米，但它的表面會發光，自己就是光，所以它不需要看星星。」
「它有沒有看過你剪的星星？」
「還沒有。」蘇墨把紙星星握了一下，「下次去，帶上去給它看。」
「真的？」
「真的。」
念念立刻點頭，加快了走路的步子。
到家的時候，白玲已經在廚房做晚飯了，熱湯的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念念衝進去喊了一聲媽媽，白玲應了。蘇墨把外套掛在門後，去了書房，打開通訊器。
沈臨的消息在大約一個小時前發來了。
沈臨：第三十周期波動於三點四十九分結束。持續時間123秒。亮度最高點出現于波動開始後第31秒。波動前三十分鐘溫度記錄見附件。歸位處反射率增幅0.0008，較上周期繼續收窄。回落時間常數明天提供。另附：空日誌生成時間為三點五十一分，差值122秒，較上周期顯著回升。
蘇墨把這條消息看完，把各項數據抄在記錄本上。
第30周期持續時間123秒。
和三次模型預測值107秒相比，偏差16秒。
和四次模型相比，蘇墨在心裡粗算了一下，四次模型預測的第三十周期大約在120到125秒之間，偏差很小。
也就是說，持續時間的增長確認是四次函數，而不是三次函數。
他把筆拿起來，寫了一行。
第30周期，持續123秒，四次模型吻合，三次模型失效確認。
然後他看亮度最高點的數據。
第29周期，最高點出現在第38秒，占總時長111秒的34%。
第30周期，最高點出現在第31秒，占總時長123秒的25%。
比例從34%下降到25%。最高點還在往前移動。
主震越來越快，出現得越來越靠近波動開始的時刻。
蘇墨把這兩個比例寫下來，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道：亮度最高點提前，能量釋放越來越集中于波動初段，衰減階段越來越長。
然後他看空日誌的差值：122秒。
上一周期是60秒，這一周期跳到了122秒，翻了一倍。
蘇墨把筆停在紙上，看著這個數字。
第一次回跳是第二十八周期，差值從56秒回到60秒。第二次是這一次，從60秒跳到122秒。
不是偶然的波動。
這個數字在告訴他某件事。
他想了一會兒，在數字122旁邊寫了一行小字：122=2乘61。61是第18個質數。
他把18用圓圈圈出來，然後停了。
18。
他數了數。
從第21周期開始記錄空日誌差值，到第三十周期，共記錄了十個周期，也就是從第二十一到第三十條空日誌。第一條空日誌是第十七周期之後陸遠開始記錄的，編號在那之前的他沒有精確數據。
18並不直接對應什麼。
他把圓圈劃掉，另外想。
122秒。
波動持續時間是123秒，空日誌差值是122秒。
兩個數差了1秒。
他的手停了。
上一周期，波動持續101秒，差值60秒。上上周期，波動92秒，差值57秒。
他把這三組數據列出來。
波動92秒，差值57秒，差了35秒。
波動101秒，差值60秒，差了41秒。
波動123秒，差值122秒，差了1秒。
第三組比第一組少了34秒的差距。
變化不是線性的，是急劇收窄的。
蘇墨把筆放下，把三行數字看了很久。
波動持續時間和空日誌差值之間的差距，正在快速靠近，兩者好像在往同一個數字靠攏。
如果繼續靠攏，最終會在哪個周期，兩者完全相等？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問號。
這時候白玲在書房門口喊他：飯好了。
蘇墨把記錄本合上，把那頁紙折起來夾在裡面，站起來，走出書房。
飯桌上，念念正在給小灰講今天幼兒園的事，小灰坐在椅子旁邊，仰著臉聽，尾巴掃著地板。
白玲盛了湯放在蘇墨面前。
「怎麼了？」她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蘇墨拿起筷子，「數據有點新的變化，想了一會兒。」
「吃完飯再想。」
「對。」
念念從講故事裡抬起頭，看看蘇墨，又看看白玲，把飯碗端起來。
「爸爸，等會兒你給我出數學題嗎？」
「出。」
「難一點的。」
「多難？」
念念想了一下，很認真。
「47加47再加47，等於多少？」
蘇墨看著她。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她問了。
「141。」他說，「你算一下，對不對。」
念念開始數手指。
蘇墨低下頭，開始吃飯。
碗裡是白玲做的冬瓜湯，清淡的，熱的，白色的湯里浮著幾片薄薄的冬瓜，還有兩三根蔥葉，綠色的。
他喝了一口。
溫度剛剛好。
飯後，蘇墨在書房給沈臨發了一條長消息。
蘇墨：第三十周期數據已看完。以下是分析結論，請核對：
第一，持續時間已明確是四次函數增長，三次模型從今天起不再使用。林先生會在近兩天重新用四次模型擬合全部數據，給我預測值。
第二，亮度最高點繼續提前，從第三十八秒移到第三十一秒，占總時長比例繼續下降。下一個周期繼續記錄這個時間。
第三，空日誌差值今天是一百二十二秒，和波動持續時間相差只有一秒。這個差值我還沒有想清楚，但請你把從第十七周期開始的所有空日誌生成時間和波動結束時間，做一張逐條的對比表，連同差值一起發我。
第四，波動前溫度記錄我看了，波動前二十五分鐘開始，表面溫度每五分鐘上升大約零點零三度，在波動開始前五分鐘漲幅加大到零點零七度。之後的周期繼續記錄，看這個預熱段的時間和幅度有沒有規律。
沈臨的回覆來得很快。
沈臨：明白，逐條都記下了。對比表今晚就整理，大概兩小時後發給您。
蘇墨：好。
他把通訊器放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
今晚有月亮，彎彎的，就像念念書里畫的那種，一個細窄的弧形，掛在幾棵樹的上方，離樹梢很近。
月亮背面，多面體剛剛結束了第三十次跳動，表面的金色光芒在黑暗裡慢慢冷卻，三十六個面重新均勻地旋轉，旋轉，進入下一個四十八小時的等待。
蘇墨把窗簾合上。
林遠征明天會用四次模型重新算一遍，給他預測值。
預測值出來，他就知道在第四十七周期，那一次跳動會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數字，但他知道那不會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他把燈關了，走出書房。
走廊里，念念房間的門關著，燈已經滅了，裡面很安靜，只有小灰偶爾動一下的聲音，紙板窩窸窣的。
蘇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後走進臥室。
第三十周期在下午兩點十七分開始。
沈臨發來消息的時候，蘇墨正在基地和陸遠核對文檔里一段管路參數的單位，手裡拿著鉛筆，正要在紙上畫標註。
他把鉛筆放下，看通訊器。
沈臨：第三十周期波動於兩點十七分開始。比預測提前十四分鐘。波動前三十分鐘的溫度記錄已經準備好，等波動結束一起發給您。
蘇墨回了一條：好，等消息。
他把通訊器收起來，重新拿起鉛筆。
「陸遠，這裡的參數單位，你統一用帕斯卡，不要帕和兆帕混用，一個文檔里兩個單位讀起來容易出錯。」
「好，我改。」陸遠在旁邊記下來。
「另外，附錄里那張磁體安裝步驟圖，圖上的尺寸標註要和正文裡的數字對上，我上次看到有一處不一致。」
「我找出來。」
蘇墨在控制室又坐了一個小時，把文檔最後幾頁認真看過，畫了七處修改意見，交給陸遠，然後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還在算節點的方向向量，桌上鋪著三張大紙，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坐標。
「算到哪裡了？」
「三十一個。」林遠征沒抬頭，手上還在寫，「還有十六個，今天晚上應該能全部算完。」
「不用今晚，明天也行。」
「今晚能算完。」林遠征頭也不抬，「算到一半停了覺得難受，不如一口氣算完了。」
蘇墨在對面坐下。
「有沒有發現什麼？」
「有一個事情。」林遠征把筆按在紙上停了一下，把一張紙推過來，「你看這裡，第六節點、第十四節點、第三十三節點，這三個節點的方向向量，換算出來之後，方向和其他節點不一樣。」
蘇墨把那張紙拿過來看。
大部分節點的方向向量，指向螺旋內圈的下一個節點，也就是往月球方向指。但第六、十四、三十三，方向偏了，不完全指向內圈，而是指向螺旋中心，也就是先行者母星比鄰星的方向。
他把手指在那三個節點上點了一下。
「6，14，33。」
「對。6是2乘3，14是2乘7，33是3乘11。三個數的質數分解里都有小質數。」林遠征拿起筆，在旁邊寫了這三個分解，「我猜這三個節點，功能和其他節點不一樣，它們不只是路標，還保留著與母星直接聯繫的功能。」
「與母星方向對齊。」蘇墨看著那三個點，「你的意思是，這三個節點，可能設有某種對準母星的通訊或者信標？」
「猜測。但方向確實對得上。偏差都在0.003度以內。」
蘇墨把那張紙放回去。
「這個也寫進報告裡，作為附註，標明是猜測，和數據結論分開寫。」
「好。」
蘇墨沒有立刻走，他在椅子上坐著，把手搭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第三十周期的數據下午才會來，還要等。
「林先生，」他開口，「你有沒有算過，先行者如果從母星出發，沿著那條螺旋線走到月球，需要多長時間？」
林遠征想了一下。
「我沒有精算過，但粗估算過一個範圍。」他翻了翻計算紙，「如果他們的飛行器速度是光速的百分之幾，以他們時間單位換算下來，用他們文明存續的三分之一時間，大約也就是五萬年，能走完整條螺旋線。」
「五萬年。」
「對。但這是粗估。他們在外圈節點休眠，實際用掉的主觀時間可能少得多。」
蘇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
「林先生，吃晚飯記得停下來，別算過了飯點。」
「知道了。」
蘇墨出了基地，坐上回家的車。
司機老李不在，是另一個司機，姓張，不太愛說話，開車很穩，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地退到身後。
蘇墨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5個節點指向母星。
第六、第十四、第三十三。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數字的位置在螺旋圖上過了一遍。第六在最內圈附近，第十四在中圈，第三十三在外圈靠近中間的位置。
均勻分布。從內到外，三個方向對準母星的節點，均勻分散在整條螺旋線上。
為什麼？
如果只是航行中的中繼，單純往下一個節點指方向就夠了。為什麼這三個要單獨對準母星？
他想到一種可能：這三個節點，當先行者文明還活著的時候，承擔的是向母星匯報位置和狀態的任務。航行者走到那裡，就用這個節點向家裡發信號，說「我在這裡，我還活著」。
母星那邊，有人在等這個信號。
蘇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街道上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前走，車上綁了一捆青菜，菜葉子在風裡顫著。
有人在等這個信號。
但等到最後，信號停了，沒有人回來。
他閉上眼睛。
車子在一個平緩的彎道里轉過去，然後停了。到家了。
他接念念放學，念念今天在幼兒園學了手工，用彩色紙剪了一個星星，疊了兩層，用線穿起來，掛在書包上，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
「爸爸，你看，這是送你的。」
「謝謝。」蘇墨把星星從書包帶上摘下來，拿在手裡，「剪得很好，兩層對齊了。」
「對齊很難。老師剪了好幾次才對。我第一次就對上了。」念念走路顯得格外得意。
「因為你認真。」
「對。」念念點了點頭，想了想，「爸爸，月亮上的星星多不多？」
「月亮上看到的星星比地球上多，因為月亮沒有大氣層，星星不會被散射，所以更亮更清楚。」
「好多星星。」念念想了一會兒，「那月亮上那個石頭，晚上能看到星星嗎？」
蘇墨拿著那個紙星星，走了兩步。
「能看到。」他說，「它在地下四十七米，但它的表面會發光，自己就是光，所以它不需要看星星。」
「它有沒有看過你剪的星星？」
「還沒有。」蘇墨把紙星星握了一下，「下次去，帶上去給它看。」
「真的？」
「真的。」
念念立刻點頭，加快了走路的步子。
到家的時候，白玲已經在廚房做晚飯了，熱湯的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念念衝進去喊了一聲媽媽，白玲應了。蘇墨把外套掛在門後，去了書房，打開通訊器。
沈臨的消息在大約一個小時前發來了。
沈臨：第三十周期波動於三點四十九分結束。持續時間123秒。亮度最高點出現于波動開始後第31秒。波動前三十分鐘溫度記錄見附件。歸位處反射率增幅0.0008，較上周期繼續收窄。回落時間常數明天提供。另附：空日誌生成時間為三點五十一分，差值122秒，較上周期顯著回升。
蘇墨把這條消息看完，把各項數據抄在記錄本上。
第30周期持續時間123秒。
和三次模型預測值107秒相比，偏差16秒。
和四次模型相比，蘇墨在心裡粗算了一下，四次模型預測的第三十周期大約在120到125秒之間，偏差很小。
也就是說，持續時間的增長確認是四次函數，而不是三次函數。
他把筆拿起來，寫了一行。
第30周期，持續123秒，四次模型吻合，三次模型失效確認。
然後他看亮度最高點的數據。
第29周期，最高點出現在第38秒，占總時長111秒的34%。
第30周期，最高點出現在第31秒，占總時長123秒的25%。
比例從34%下降到25%。最高點還在往前移動。
主震越來越快，出現得越來越靠近波動開始的時刻。
蘇墨把這兩個比例寫下來，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道：亮度最高點提前，能量釋放越來越集中于波動初段，衰減階段越來越長。
然後他看空日誌的差值：122秒。
上一周期是60秒，這一周期跳到了122秒，翻了一倍。
蘇墨把筆停在紙上，看著這個數字。
第一次回跳是第二十八周期，差值從56秒回到60秒。第二次是這一次，從60秒跳到122秒。
不是偶然的波動。
這個數字在告訴他某件事。
他想了一會兒，在數字122旁邊寫了一行小字：122=2乘61。61是第18個質數。
他把18用圓圈圈出來，然後停了。
18。
他數了數。
從第21周期開始記錄空日誌差值，到第三十周期，共記錄了十個周期，也就是從第二十一到第三十條空日誌。第一條空日誌是第十七周期之後陸遠開始記錄的，編號在那之前的他沒有精確數據。
18並不直接對應什麼。
他把圓圈劃掉，另外想。
122秒。
波動持續時間是123秒，空日誌差值是122秒。
兩個數差了1秒。
他的手停了。
上一周期，波動持續101秒，差值60秒。上上周期，波動92秒，差值57秒。
他把這三組數據列出來。
波動92秒，差值57秒，差了35秒。
波動101秒，差值60秒，差了41秒。
波動123秒，差值122秒，差了1秒。
第三組比第一組少了34秒的差距。
變化不是線性的，是急劇收窄的。
蘇墨把筆放下，把三行數字看了很久。
波動持續時間和空日誌差值之間的差距，正在快速靠近，兩者好像在往同一個數字靠攏。
如果繼續靠攏，最終會在哪個周期，兩者完全相等？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問號。
這時候白玲在書房門口喊他：飯好了。
蘇墨把記錄本合上，把那頁紙折起來夾在裡面，站起來，走出書房。
飯桌上，念念正在給小灰講今天幼兒園的事，小灰坐在椅子旁邊，仰著臉聽，尾巴掃著地板。
白玲盛了湯放在蘇墨面前。
「怎麼了？」她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蘇墨拿起筷子，「數據有點新的變化，想了一會兒。」
「吃完飯再想。」
「對。」
念念從講故事裡抬起頭，看看蘇墨，又看看白玲，把飯碗端起來。
「爸爸，等會兒你給我出數學題嗎？」
「出。」
「難一點的。」
「多難？」
念念想了一下，很認真。
「47加47再加47，等於多少？」
蘇墨看著她。
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她問了。
「141。」他說，「你算一下，對不對。」
念念開始數手指。
蘇墨低下頭，開始吃飯。
碗裡是白玲做的冬瓜湯，清淡的，熱的，白色的湯里浮著幾片薄薄的冬瓜，還有兩三根蔥葉，綠色的。
他喝了一口。
溫度剛剛好。
飯後，蘇墨在書房給沈臨發了一條長消息。
蘇墨：第三十周期數據已看完。以下是分析結論，請核對：
第一，持續時間已明確是四次函數增長，三次模型從今天起不再使用。林先生會在近兩天重新用四次模型擬合全部數據，給我預測值。
第二，亮度最高點繼續提前，從第三十八秒移到第三十一秒，占總時長比例繼續下降。下一個周期繼續記錄這個時間。
第三，空日誌差值今天是一百二十二秒，和波動持續時間相差只有一秒。這個差值我還沒有想清楚，但請你把從第十七周期開始的所有空日誌生成時間和波動結束時間，做一張逐條的對比表，連同差值一起發我。
第四，波動前溫度記錄我看了，波動前二十五分鐘開始，表面溫度每五分鐘上升大約零點零三度，在波動開始前五分鐘漲幅加大到零點零七度。之後的周期繼續記錄，看這個預熱段的時間和幅度有沒有規律。
沈臨的回覆來得很快。
沈臨：明白，逐條都記下了。對比表今晚就整理，大概兩小時後發給您。
蘇墨：好。
他把通訊器放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
今晚有月亮，彎彎的，就像念念書里畫的那種，一個細窄的弧形，掛在幾棵樹的上方，離樹梢很近。
月亮背面，多面體剛剛結束了第三十次跳動，表面的金色光芒在黑暗裡慢慢冷卻，三十六個面重新均勻地旋轉，旋轉，進入下一個四十八小時的等待。
蘇墨把窗簾合上。
林遠征明天會用四次模型重新算一遍，給他預測值。
預測值出來，他就知道在第四十七周期，那一次跳動會持續多久。
他不知道那是一個怎樣的數字，但他知道那不會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他把燈關了，走出書房。
走廊里，念念房間的門關著，燈已經滅了，裡面很安靜，只有小灰偶爾動一下的聲音，紙板窩窸窣的。
蘇墨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後走進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