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第二十八周期
水開了。
蘇墨把豆腐切成小塊，沿著鍋沿推進去，看著白色的方塊在滾水裡慢慢浮起來。
灶上的火是藍色的，跟碎片的顏色差不多。
他把火調小了一格。
中午吃完飯，他洗了碗，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小灰在牆角曬太陽，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尾巴搭在爪子上，很安靜。
蘇墨看著它。
倉庫的鎖被換了。
有人知道公安在查，提前換了鎖。這說明那個人的消息來得比公安的行動還快。情報渠道還在用，還活著，還在運轉。
他閉上眼睛。
太陽照在臉上，暖的。
下午他去接了念念。念念今天學了三個字，「樹」、「草」、「花」，都是植物。一路上念念把三個字反覆念了好幾遍，走到家門口還在念。
晚上白玲做了麵條。
飯後蘇墨在書房等沈臨的消息。
八點四十七分，通訊器響了。
沈臨：第二十八周期波動已開始，時間比預測早了11分鐘。
蘇墨抬起頭。
他回了一條：繼續記錄，重點關注歸位處反射率和懸浮高度。
沈臨：收到。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桌上，沒有關。
以前每個周期開始的時間都和預測差不多，誤差在兩三分鐘之內。這一次差了11分鐘。
他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
第28周期。波動提前11分鐘開始。時間偏移。
然後他放下筆，等著。
九點二十二分，沈臨再次發來消息。
沈臨：第二十八周期波動結束。持續時間101秒。歸位處反射率較上周期增加0.0031。懸浮高度無變化。回落時間常數預計明日完整記錄。
蘇墨把數據填進表格。
101秒。
三次模型預測值是99.8秒，偏差1.2秒。比以往的偏差大了一倍不止。
他把筆重新拿起來，在表格下面另起一行，寫道：持續時間偏差增大。三次模型開始出現系統性低估。波動提前11分鐘，持續時間超預測1.2秒。兩個偏差同向。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歸位處反射率增加0.0031。這是第幾次記錄到這個變化了。
他翻回前面幾頁，找到沈臨從第二十一周期開始記錄歸位處反射率數據的那一欄。
第21周期，歸位處反射率較非波動期高0.0012。
第22周期，0.0015。
第23周期，0.0018。
第24周期，0.0021。
第25周期，0.0024。
第26周期，0.0027。
第27周期，0.0030。
第28周期，0.0031。
蘇墨在紙上寫了這八個數字，看著它們。
前七個，差值是固定的，每個周期增加0.0003。規律得很乾淨。
第八個，差值是0.0001。增幅變小了。
他把這一行用圓圈圈了起來。
反射率增幅在第28周期出現拐點，增速下降。
這是什麼意思。
蘇墨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方向相反的變化：波動時間在提前，持續時間在超出預測，這兩件事說明多面體在加速；而反射率的增幅在縮小，這說明歸位處表面的某個過程正在趨於飽和。
兩件事同時發生，但方向不一樣。
他拿起通訊器，給沈臨發了一條消息。
蘇墨：從第二十九周期起，新增一項記錄。波動開始時間和結束時間之外，加記亮度最高點出現的時間。看最高點在波動中是在前段還是後段，以及這個位置有沒有在變化。
沈臨：明白。
蘇墨放下通訊器，在記錄本上把今天的內容總結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
他出去倒了杯水，走到院子門邊，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
街上沒有路燈，很黑。
風很小，鐵皮貓頭幾乎沒動。
他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轉身回了屋。
白玲還沒睡，坐在床上看書。蘇墨去洗了手，在她旁邊坐下來。
「看什麼？」
「一本教育的書，說幼兒園階段要鼓勵孩子多問問題。」白玲把書頁折了個角，搭在腿上，「念念今天又問了你一個問題嗎？」
「問了三個。」
「哪三個？」
「樹為什麼冬天沒有葉子，雪為什麼化了變成水，還有貓為什麼要埋自己的糞便。」
白玲笑了一下。
「第三個你怎麼答的？」
「告訴她貓在野外生活的時候需要藏住氣味避開天敵，雖然現在小灰不用擔心天敵，但本能留著沒消失。」
「她信嗎？」
「她說，那小灰很辛苦，每次還要記得埋。」
白玲又笑了一聲，把書放到床頭柜上。
「數據怎麼樣？」
「有一點點變化。」蘇墨把水放在桌上，「第二十八個周期，波動提前了十一分鐘開始，持續時間比我算的多了一秒多。」
「偏差大嗎？」
「不大，但方向一致，兩個都往大了偏。」蘇墨看著牆，「而且歸位處的反射率，增幅比以前小了。」
「這兩件事是一起發生的？」
「對。」
白玲想了一下。
「一個快了，一個慢了。」
「對。」
「就像水燒開之前，上面先冒氣，下面先起泡，兩件事不一樣，但都是水要開了。」
蘇墨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但你不確定。」
「不確定。」他說，「所以在等下一個周期。」
白玲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各自安靜著。
外面風起了一點，能聽到貓頭門牌輕輕轉動的聲音，鐵皮摩擦著掛鉤，發出很低的嗡嗡聲。
蘇墨聽了一會兒。
「我去把門牌的掛鉤調一下，聲音太大了會吵你睡覺。」
「不用，」白玲把燈繩拉了一下，把床頭燈調暗了，「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晚上聽著挺好的，知道外面有風。」
蘇墨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燈關了。
黑暗裡，窗外隔著玻璃，貓頭門牌還在轉，嗡嗡聲更低了，斷斷續續的。
蘇墨閉上眼睛。
101秒。
比預測多了1.2秒。
第29周期里，亮度最高點會出現在哪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多面體在做某件事，而且正在加速做這件事。
第二天上午，蘇墨前往基地。
陸遠在控制室整理數據文檔，見到蘇墨進來，站起來。
「蘇主任。」
「坐，不用起來。」蘇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文檔最後一批抄完了嗎？」
「還有兩份。附錄那部分。今天下午能抄完。」
「抄完以後統一裝訂，做個索引，前面加一頁目錄，每個章節的起始頁碼都寫上。」
「好。」
「另外，」蘇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銀河一號，第二十八條空日誌什麼時候生成的？」
陸遠拉開抽屜，翻了翻記錄紙。
「昨晚九點二十三分。」
蘇墨心裡算了一下。
多面體波動結束的時間是九點二十二分。
差了一分鐘。
「之前的記錄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陸遠從桌上拿了一疊紙遞過去，「第十七條開始我就額外記了時間戳。」
蘇墨把那疊紙接過來，一行一行地看。
從第十七周期到第二十八周期，共十二條空日誌生成時間，和沈臨記錄的多面體波動結束時間，做對比。
差值分別是：63秒、61秒、60秒、59秒、58秒、58秒、57秒、57秒、56秒、56秒、56秒、60秒。
前十一個差值是在縮小的，從63秒到56秒，一個周期平均縮短不到一秒。但第十二個，也就是昨晚的第二十八條，差值跳回了60秒。
蘇墨把這十二個數字抄在自己的記錄紙上，看了一會兒。
「陸遠。」
「在。」
「銀河一號現在還在運轉嗎？」
「硬體在運轉，零號進程終止了，其他基礎程序還在跑。」
「它現在還有什麼功能？」
「接收功能還在，但接收到什麼都存成空白文件了，因為沒有解譯程序在跑。還有時鐘，精度很高。別的基本沒有了。」
「接收功能還在。」蘇墨把那疊紙遞迴去，「這十二個差值，從63秒縮到56秒，到第二十八條又回到了60秒。這個回跳，跟昨晚多面體波動提前十一分鐘是同一晚上的事情。」
陸遠想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這兩件事有關聯？」
「說不準。」蘇墨站起來，「先記著，等下一個周期再看差值是多少。如果差值繼續回跳，或者再次增大，那就不是偶然的。」
「好，我下一次記得更仔細一點。」
蘇墨點了點頭，穿上外套，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邊攤著一疊計算紙，旁邊放著一個茶杯，茶杯里的水還熱著，冒著一點白氣。
「蘇主任。」他把手杖靠到旁邊，準備站起來。
「不用動。」蘇墨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腿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上午繞著迴廊走了兩圈。」林遠征把腿伸直了一點，「醫生說再過三個禮拜可以不用手杖了。」
「走的時候疼不疼？」
「有一點，但是能忍。」
「那就繼續走，每天多走半圈，但別硬撐，疼得厲害就停。」
「知道了。」
蘇墨把記錄本放在桌上翻開，把昨晚的數據指給他看。
「第二十八周期，波動提前了十一分鐘，持續時間超出預測。還有銀河一號的空日誌，差值從之前的穩定縮小，到昨晚突然跳回去了。兩件事同一晚上。」
林遠征把那頁看完，又把旁邊的幾頁翻了翻，沒有說話，只是在計算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反射率增幅變小。」他看著那一列數字，「這個我覺得可以解釋。」
「怎麼解釋？」
「歸位處的表面狀態有個上限。碎片插進去的時候，接觸面有一個能量梯度，從碎片本體向外逐漸衰減。這個梯度在波動期間會讓表面的某些物理量產生變化，就是反射率變高。但隨著兩者結合越來越穩定，接觸面的梯度本身在被均質化，差異減小，所以反射率的增幅就小了。」
蘇墨聽完，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增幅變小，不是因為歸位處的狀態在變差，而是因為它們結合得更緊密了？」
「對。越穩定，差異越小，波動時的額外表現也越弱。」林遠征把計算紙推過去，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兩條線，一條往上，但越來越平，「最後可能會完全趨於一致，增幅歸零。」
蘇墨看著那張圖。
「那波動時間提前和持續時間延長呢？」
「這個不好解釋。」林遠征搖了搖頭，「如果結合越來越穩定，按理說波動應該越來越規律才對，不該出現時間上的偏移。」
「除非，」蘇墨把手放在桌上，慢慢說，「結合的穩定，是為了別的事情做準備。」
林遠征抬起頭。
「別的事情。」
「多面體現在很穩，歸位處結合越來越均質，但同時波動在提前，時間在延長。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像一台機器在同時進行兩個動作——一方面在鎖緊螺栓，保證內部穩定；另一方面在給引擎加油，準備啟動某件事。」
林遠征沉默了一會兒。
「那銀河一號的差值回跳呢？」
「這個我還沒有想清楚。」蘇墨說，「差值一直在縮短，說明碎片和銀河一號之間的信號越來越快，或者銀河一號的響應越來越及時。但第二十八周期突然跳回去，有兩種可能。一是偶然波動，沒有意義；二是碎片在第二十八周期做了某件不一樣的事情，導致信號發出的時機跟以前不同了。」
「您更傾向於哪種？」
蘇墨把記錄本合上。
「等第二十九周期的數據。」
林遠征點點頭。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屋裡只有窗外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推一輛車，輪子在地上滾出低沉的聲音，然後漸漸遠了。
「蘇主任，」林遠征重新拿起筆，「我還有一件事。」
「說。」
「我在整理質數樹的報告的時候，重新算了一遍47個節點的半徑分布。按照先行者的長度單位換算，每個節點和螺旋中心的徑向距離，乘以47之後，不是整數，但都接近整數。我以前記錄的時候，用的是近似值，覺得誤差是換算精度不夠造成的。但昨晚我重新精算了一遍，誤差不是換算引起的，是真實存在的。」
蘇墨看著他。
「誤差有多大？」
「每個節點都不一樣，但分布有規律。越靠內圈的節點，誤差越小，越靠外圈，誤差越大。最內圈的月球節點，誤差幾乎是零；最外圈的第一個節點，誤差是0.047。」
蘇墨在心裡重複了這個數字。
0.047。
0.047。
「0.047是0.47的十分之一。」他說。
「對。而且這個誤差的分布，從內圈到外圈，是按照斐波那契數列排列的。每一圈的誤差，大約是上一圈的1.618倍。」
蘇墨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
內圈誤差小，外圈誤差大，誤差本身按斐波那契比例分布。斐波那契螺旋的航線，節點的徑向距離的誤差，也在用斐波那契說話。
誤差不是偶然的。
誤差是被設計進去的。
「林先生，」蘇墨把記錄本重新翻開，「你覺得這個誤差是什麼意思？」
林遠征把計算紙在桌上展開，用手指順著那排數字划過去。
「我現在有一個猜測。」他說，「先行者的節點不是靜止的標記，而是有方向的。誤差的大小和位置，可能編碼了一個向量，指向下一個節點的方向。就像路上的路牌，不光告訴你現在在哪裡，還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裡走。」
蘇墨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47個節點，不只是一條螺旋線上的點。它們互相之間有指向關係。」
「對。而且這個指向關係，從外圈到內圈是越來越精確的，越靠近月球，方向越確定。」林遠征把那張示意圖推過來，在上面補畫了幾個箭頭，「最後一個箭頭，指的是月球。」
蘇墨看著那些箭頭。
箭頭從外圈往內圈，一圈一圈，螺旋收緊，最後匯聚到月球那個點上。
「林先生。你把這個算出來，用了多長時間？」
「昨晚到今天上午，大概六七個小時。」
「很好。」蘇墨把那張紙疊好，貼著自己的記錄本放進書包里，「這個結論非常重要，你把完整的推導過程整理出來，手寫兩份，給我。」
「好。」
蘇墨站起來，拿起書包，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
「林先生，吃飯的時候記得讓劉師傅幫你多盛一碗湯。天冷，喝點熱的。」
林遠征點了點頭。
蘇墨走出門，在迴廊里停了一下。
路牌。
47個節點不是路標，是路牌，帶方向的路牌，從遠到近，最後指向月球。
而月球上，碎片已經歸位，多面體每隔48小時就跳動一次，比預測提前了十一分鐘，持續了101秒。
一台機器在鎖緊螺栓，同時給引擎加油。
蘇墨走進院子，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乾冷。
他把領口攏了一下，往外走去。
下午還要去接念念。
念念今天背了一首兒歌，關於月亮的，「彎彎的月亮，像小船，小船里坐著一個人，搖啊搖啊往前走。」
走到家門口，她還在唱後半段。
蘇墨聽完，問她：
「月亮彎彎的是什麼形狀？」
「月牙。」
「月牙為什麼是彎的？」
「因為只有一邊亮了。」
「哪邊沒亮？」
念念想了一下，看向天上，天上還沒有月亮出來，只有幾朵灰白的雲。
「背面。」她說，「月亮背面沒有亮。」
蘇墨點點頭。
「對。」
他把院門推開，小灰在裡面踱步，看到他們進來，走過來在念念腿邊蹭了一圈。
念念蹲下去把它抱起來。
蘇墨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雲後面有月亮，但今天看不見。
月亮背面，多面體在暗處，安靜地旋轉，安靜地等著，48小時跳一次，一次比一次早十幾分鐘，一次比一次多跳一兩秒。
「爸爸，」念念抱著小灰站起來，「你在看什麼？」
「看雲。」蘇墨把目光收回來，「走，進屋。」
「雲有什麼好看的？」
「雲後面的東西。」
念念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抱著小灰往屋裡走。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天，然後跟了進去。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沈臨的消息準時來了。
沈臨：第二十九周期波動已於八點三十六分開始，提前12分鐘。亮度最高點出現在波動開始後第38秒。
蘇墨把這個數字寫下來。
第28周期，波動提前11分鐘，持續101秒。
第29周期，波動提前12分鐘。亮度最高點在第38秒出現。
他等著。
九點二十三分，沈臨發來第二條消息。
沈臨：第二十九周期結束。持續時間111秒。亮度最高點在第38秒，占總時長34%，處於前三分之一段。回落時間常數待明天記錄後提供。
111秒。
三次模型預測的第29周期持續時間是103.2秒，偏差7.8秒。
蘇墨把筆拿起來，在記錄本上寫下這一行，然後停了很久。
偏差從1.2秒跳到了7.8秒，一個周期之內，偏差擴大了六倍多。
三次模型出了問題。
他在那一行下面畫了兩道線，然後寫了四個字。
模型失效。
蘇墨把豆腐切成小塊，沿著鍋沿推進去，看著白色的方塊在滾水裡慢慢浮起來。
灶上的火是藍色的，跟碎片的顏色差不多。
他把火調小了一格。
中午吃完飯，他洗了碗，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小灰在牆角曬太陽，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尾巴搭在爪子上，很安靜。
蘇墨看著它。
倉庫的鎖被換了。
有人知道公安在查，提前換了鎖。這說明那個人的消息來得比公安的行動還快。情報渠道還在用，還活著，還在運轉。
他閉上眼睛。
太陽照在臉上，暖的。
下午他去接了念念。念念今天學了三個字，「樹」、「草」、「花」，都是植物。一路上念念把三個字反覆念了好幾遍，走到家門口還在念。
晚上白玲做了麵條。
飯後蘇墨在書房等沈臨的消息。
八點四十七分，通訊器響了。
沈臨：第二十八周期波動已開始，時間比預測早了11分鐘。
蘇墨抬起頭。
他回了一條：繼續記錄，重點關注歸位處反射率和懸浮高度。
沈臨：收到。
蘇墨把通訊器放在桌上，沒有關。
以前每個周期開始的時間都和預測差不多，誤差在兩三分鐘之內。這一次差了11分鐘。
他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
第28周期。波動提前11分鐘開始。時間偏移。
然後他放下筆，等著。
九點二十二分，沈臨再次發來消息。
沈臨：第二十八周期波動結束。持續時間101秒。歸位處反射率較上周期增加0.0031。懸浮高度無變化。回落時間常數預計明日完整記錄。
蘇墨把數據填進表格。
101秒。
三次模型預測值是99.8秒，偏差1.2秒。比以往的偏差大了一倍不止。
他把筆重新拿起來，在表格下面另起一行，寫道：持續時間偏差增大。三次模型開始出現系統性低估。波動提前11分鐘，持續時間超預測1.2秒。兩個偏差同向。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歸位處反射率增加0.0031。這是第幾次記錄到這個變化了。
他翻回前面幾頁，找到沈臨從第二十一周期開始記錄歸位處反射率數據的那一欄。
第21周期，歸位處反射率較非波動期高0.0012。
第22周期，0.0015。
第23周期，0.0018。
第24周期，0.0021。
第25周期，0.0024。
第26周期，0.0027。
第27周期，0.0030。
第28周期，0.0031。
蘇墨在紙上寫了這八個數字，看著它們。
前七個，差值是固定的，每個周期增加0.0003。規律得很乾淨。
第八個，差值是0.0001。增幅變小了。
他把這一行用圓圈圈了起來。
反射率增幅在第28周期出現拐點，增速下降。
這是什麼意思。
蘇墨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兩個方向相反的變化：波動時間在提前，持續時間在超出預測，這兩件事說明多面體在加速；而反射率的增幅在縮小，這說明歸位處表面的某個過程正在趨於飽和。
兩件事同時發生，但方向不一樣。
他拿起通訊器，給沈臨發了一條消息。
蘇墨：從第二十九周期起，新增一項記錄。波動開始時間和結束時間之外，加記亮度最高點出現的時間。看最高點在波動中是在前段還是後段，以及這個位置有沒有在變化。
沈臨：明白。
蘇墨放下通訊器，在記錄本上把今天的內容總結了一遍，然後合上本子。
他出去倒了杯水，走到院子門邊，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
街上沒有路燈，很黑。
風很小，鐵皮貓頭幾乎沒動。
他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轉身回了屋。
白玲還沒睡，坐在床上看書。蘇墨去洗了手，在她旁邊坐下來。
「看什麼？」
「一本教育的書，說幼兒園階段要鼓勵孩子多問問題。」白玲把書頁折了個角，搭在腿上，「念念今天又問了你一個問題嗎？」
「問了三個。」
「哪三個？」
「樹為什麼冬天沒有葉子，雪為什麼化了變成水，還有貓為什麼要埋自己的糞便。」
白玲笑了一下。
「第三個你怎麼答的？」
「告訴她貓在野外生活的時候需要藏住氣味避開天敵，雖然現在小灰不用擔心天敵，但本能留著沒消失。」
「她信嗎？」
「她說，那小灰很辛苦，每次還要記得埋。」
白玲又笑了一聲，把書放到床頭柜上。
「數據怎麼樣？」
「有一點點變化。」蘇墨把水放在桌上，「第二十八個周期，波動提前了十一分鐘開始，持續時間比我算的多了一秒多。」
「偏差大嗎？」
「不大，但方向一致，兩個都往大了偏。」蘇墨看著牆，「而且歸位處的反射率，增幅比以前小了。」
「這兩件事是一起發生的？」
「對。」
白玲想了一下。
「一個快了，一個慢了。」
「對。」
「就像水燒開之前，上面先冒氣，下面先起泡，兩件事不一樣，但都是水要開了。」
蘇墨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但你不確定。」
「不確定。」他說，「所以在等下一個周期。」
白玲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各自安靜著。
外面風起了一點，能聽到貓頭門牌輕輕轉動的聲音，鐵皮摩擦著掛鉤，發出很低的嗡嗡聲。
蘇墨聽了一會兒。
「我去把門牌的掛鉤調一下，聲音太大了會吵你睡覺。」
「不用，」白玲把燈繩拉了一下，把床頭燈調暗了，「我已經習慣了。這個聲音晚上聽著挺好的，知道外面有風。」
蘇墨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沿，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燈關了。
黑暗裡，窗外隔著玻璃，貓頭門牌還在轉，嗡嗡聲更低了，斷斷續續的。
蘇墨閉上眼睛。
101秒。
比預測多了1.2秒。
第29周期里，亮度最高點會出現在哪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多面體在做某件事，而且正在加速做這件事。
第二天上午，蘇墨前往基地。
陸遠在控制室整理數據文檔，見到蘇墨進來，站起來。
「蘇主任。」
「坐，不用起來。」蘇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文檔最後一批抄完了嗎？」
「還有兩份。附錄那部分。今天下午能抄完。」
「抄完以後統一裝訂，做個索引，前面加一頁目錄，每個章節的起始頁碼都寫上。」
「好。」
「另外，」蘇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銀河一號，第二十八條空日誌什麼時候生成的？」
陸遠拉開抽屜，翻了翻記錄紙。
「昨晚九點二十三分。」
蘇墨心裡算了一下。
多面體波動結束的時間是九點二十二分。
差了一分鐘。
「之前的記錄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陸遠從桌上拿了一疊紙遞過去，「第十七條開始我就額外記了時間戳。」
蘇墨把那疊紙接過來，一行一行地看。
從第十七周期到第二十八周期，共十二條空日誌生成時間，和沈臨記錄的多面體波動結束時間，做對比。
差值分別是：63秒、61秒、60秒、59秒、58秒、58秒、57秒、57秒、56秒、56秒、56秒、60秒。
前十一個差值是在縮小的，從63秒到56秒，一個周期平均縮短不到一秒。但第十二個，也就是昨晚的第二十八條，差值跳回了60秒。
蘇墨把這十二個數字抄在自己的記錄紙上，看了一會兒。
「陸遠。」
「在。」
「銀河一號現在還在運轉嗎？」
「硬體在運轉，零號進程終止了，其他基礎程序還在跑。」
「它現在還有什麼功能？」
「接收功能還在，但接收到什麼都存成空白文件了，因為沒有解譯程序在跑。還有時鐘，精度很高。別的基本沒有了。」
「接收功能還在。」蘇墨把那疊紙遞迴去，「這十二個差值，從63秒縮到56秒，到第二十八條又回到了60秒。這個回跳，跟昨晚多面體波動提前十一分鐘是同一晚上的事情。」
陸遠想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這兩件事有關聯？」
「說不準。」蘇墨站起來，「先記著，等下一個周期再看差值是多少。如果差值繼續回跳，或者再次增大，那就不是偶然的。」
「好，我下一次記得更仔細一點。」
蘇墨點了點頭，穿上外套，去了林遠征的房間。
林遠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邊攤著一疊計算紙，旁邊放著一個茶杯，茶杯里的水還熱著，冒著一點白氣。
「蘇主任。」他把手杖靠到旁邊，準備站起來。
「不用動。」蘇墨在對面椅子上坐下，「腿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上午繞著迴廊走了兩圈。」林遠征把腿伸直了一點，「醫生說再過三個禮拜可以不用手杖了。」
「走的時候疼不疼？」
「有一點，但是能忍。」
「那就繼續走，每天多走半圈，但別硬撐，疼得厲害就停。」
「知道了。」
蘇墨把記錄本放在桌上翻開，把昨晚的數據指給他看。
「第二十八周期，波動提前了十一分鐘，持續時間超出預測。還有銀河一號的空日誌，差值從之前的穩定縮小，到昨晚突然跳回去了。兩件事同一晚上。」
林遠征把那頁看完，又把旁邊的幾頁翻了翻，沒有說話，只是在計算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反射率增幅變小。」他看著那一列數字，「這個我覺得可以解釋。」
「怎麼解釋？」
「歸位處的表面狀態有個上限。碎片插進去的時候，接觸面有一個能量梯度，從碎片本體向外逐漸衰減。這個梯度在波動期間會讓表面的某些物理量產生變化，就是反射率變高。但隨著兩者結合越來越穩定，接觸面的梯度本身在被均質化，差異減小，所以反射率的增幅就小了。」
蘇墨聽完，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增幅變小，不是因為歸位處的狀態在變差，而是因為它們結合得更緊密了？」
「對。越穩定，差異越小，波動時的額外表現也越弱。」林遠征把計算紙推過去，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兩條線，一條往上，但越來越平，「最後可能會完全趨於一致，增幅歸零。」
蘇墨看著那張圖。
「那波動時間提前和持續時間延長呢？」
「這個不好解釋。」林遠征搖了搖頭，「如果結合越來越穩定，按理說波動應該越來越規律才對，不該出現時間上的偏移。」
「除非，」蘇墨把手放在桌上，慢慢說，「結合的穩定，是為了別的事情做準備。」
林遠征抬起頭。
「別的事情。」
「多面體現在很穩，歸位處結合越來越均質，但同時波動在提前，時間在延長。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就像一台機器在同時進行兩個動作——一方面在鎖緊螺栓，保證內部穩定；另一方面在給引擎加油，準備啟動某件事。」
林遠征沉默了一會兒。
「那銀河一號的差值回跳呢？」
「這個我還沒有想清楚。」蘇墨說，「差值一直在縮短，說明碎片和銀河一號之間的信號越來越快，或者銀河一號的響應越來越及時。但第二十八周期突然跳回去，有兩種可能。一是偶然波動，沒有意義；二是碎片在第二十八周期做了某件不一樣的事情，導致信號發出的時機跟以前不同了。」
「您更傾向於哪種？」
蘇墨把記錄本合上。
「等第二十九周期的數據。」
林遠征點點頭。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屋裡只有窗外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推一輛車，輪子在地上滾出低沉的聲音，然後漸漸遠了。
「蘇主任，」林遠征重新拿起筆，「我還有一件事。」
「說。」
「我在整理質數樹的報告的時候，重新算了一遍47個節點的半徑分布。按照先行者的長度單位換算，每個節點和螺旋中心的徑向距離，乘以47之後，不是整數，但都接近整數。我以前記錄的時候，用的是近似值，覺得誤差是換算精度不夠造成的。但昨晚我重新精算了一遍，誤差不是換算引起的，是真實存在的。」
蘇墨看著他。
「誤差有多大？」
「每個節點都不一樣，但分布有規律。越靠內圈的節點，誤差越小，越靠外圈，誤差越大。最內圈的月球節點，誤差幾乎是零；最外圈的第一個節點，誤差是0.047。」
蘇墨在心裡重複了這個數字。
0.047。
0.047。
「0.047是0.47的十分之一。」他說。
「對。而且這個誤差的分布，從內圈到外圈，是按照斐波那契數列排列的。每一圈的誤差，大約是上一圈的1.618倍。」
蘇墨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想了一遍。
內圈誤差小，外圈誤差大，誤差本身按斐波那契比例分布。斐波那契螺旋的航線，節點的徑向距離的誤差，也在用斐波那契說話。
誤差不是偶然的。
誤差是被設計進去的。
「林先生，」蘇墨把記錄本重新翻開，「你覺得這個誤差是什麼意思？」
林遠征把計算紙在桌上展開，用手指順著那排數字划過去。
「我現在有一個猜測。」他說，「先行者的節點不是靜止的標記，而是有方向的。誤差的大小和位置，可能編碼了一個向量，指向下一個節點的方向。就像路上的路牌，不光告訴你現在在哪裡，還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裡走。」
蘇墨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如果這個猜測是對的，那47個節點，不只是一條螺旋線上的點。它們互相之間有指向關係。」
「對。而且這個指向關係，從外圈到內圈是越來越精確的，越靠近月球，方向越確定。」林遠征把那張示意圖推過來，在上面補畫了幾個箭頭，「最後一個箭頭，指的是月球。」
蘇墨看著那些箭頭。
箭頭從外圈往內圈，一圈一圈，螺旋收緊，最後匯聚到月球那個點上。
「林先生。你把這個算出來，用了多長時間？」
「昨晚到今天上午，大概六七個小時。」
「很好。」蘇墨把那張紙疊好，貼著自己的記錄本放進書包里，「這個結論非常重要，你把完整的推導過程整理出來，手寫兩份，給我。」
「好。」
蘇墨站起來，拿起書包，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
「林先生，吃飯的時候記得讓劉師傅幫你多盛一碗湯。天冷，喝點熱的。」
林遠征點了點頭。
蘇墨走出門，在迴廊里停了一下。
路牌。
47個節點不是路標，是路牌，帶方向的路牌，從遠到近，最後指向月球。
而月球上，碎片已經歸位，多面體每隔48小時就跳動一次，比預測提前了十一分鐘，持續了101秒。
一台機器在鎖緊螺栓，同時給引擎加油。
蘇墨走進院子，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乾冷。
他把領口攏了一下，往外走去。
下午還要去接念念。
念念今天背了一首兒歌，關於月亮的，「彎彎的月亮，像小船，小船里坐著一個人，搖啊搖啊往前走。」
走到家門口，她還在唱後半段。
蘇墨聽完，問她：
「月亮彎彎的是什麼形狀？」
「月牙。」
「月牙為什麼是彎的？」
「因為只有一邊亮了。」
「哪邊沒亮？」
念念想了一下，看向天上，天上還沒有月亮出來，只有幾朵灰白的雲。
「背面。」她說，「月亮背面沒有亮。」
蘇墨點點頭。
「對。」
他把院門推開，小灰在裡面踱步，看到他們進來，走過來在念念腿邊蹭了一圈。
念念蹲下去把它抱起來。
蘇墨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雲後面有月亮，但今天看不見。
月亮背面，多面體在暗處，安靜地旋轉，安靜地等著，48小時跳一次，一次比一次早十幾分鐘，一次比一次多跳一兩秒。
「爸爸，」念念抱著小灰站起來，「你在看什麼？」
「看雲。」蘇墨把目光收回來，「走，進屋。」
「雲有什麼好看的？」
「雲後面的東西。」
念念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抱著小灰往屋裡走。
蘇墨最後看了一眼天，然後跟了進去。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沈臨的消息準時來了。
沈臨：第二十九周期波動已於八點三十六分開始，提前12分鐘。亮度最高點出現在波動開始後第38秒。
蘇墨把這個數字寫下來。
第28周期，波動提前11分鐘，持續101秒。
第29周期，波動提前12分鐘。亮度最高點在第38秒出現。
他等著。
九點二十三分，沈臨發來第二條消息。
沈臨：第二十九周期結束。持續時間111秒。亮度最高點在第38秒，占總時長34%，處於前三分之一段。回落時間常數待明天記錄後提供。
111秒。
三次模型預測的第29周期持續時間是103.2秒，偏差7.8秒。
蘇墨把筆拿起來，在記錄本上寫下這一行，然後停了很久。
偏差從1.2秒跳到了7.8秒，一個周期之內，偏差擴大了六倍多。
三次模型出了問題。
他在那一行下面畫了兩道線，然後寫了四個字。
模型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