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第四十七頁
念念把認字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晚飯前她坐在小板凳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看。
「爸爸。這個字念什麼？」
蘇墨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山。」
「山。」念念跟著念了一遍。然後翻到下一頁。「這個呢？」
「水。」
「山。水。」她把兩個字連起來說了一遍。「山和水是不是在一起的？」
「山裡面有水。水從山上流下來。」
「那山高還是水高？」
「山高。但水能翻過山。」
念念想了想。好像沒完全聽懂。但她沒再問。繼續翻書。
蘇墨回到廚房。白玲正在切土豆。
「她翻到第幾頁了？」
「剛到第五頁。」
「那本書多少頁？」
「一百頁。一頁一個字。」
白玲把土豆切成絲。放進水裡泡著。
「一百個字夠不夠？」
「啟蒙夠了。先認完這一百個。再換下一本。」
「她要是問起你工作上的字呢？」
「工作上的字她暫時用不著認。」
白玲沒再說什麼。蘇墨幫她把鍋燒熱。倒了油。
念念在客廳里喊了一聲。
「爸爸。這個字好難。」
蘇墨擦了擦手。走出去。
念念指著書上第九頁的字。
「飛。」
「飛。」念念皺著眉。「飛是什麼意思？」
「鳥在天上動。就是飛。」
「小灰會飛嗎？」
「貓不會飛。但貓跳得高。」
「那月亮上的石頭會飛嗎？」
蘇墨蹲下來。看著她。
「你怎麼想到這個？」
「上次你說那個石頭飛起來了嘛。」
「嗯。它飛起來了。但跟鳥的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鳥是扇翅膀。石頭是自己浮在那裡。不用動。」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
「那它更厲害。」
「嗯。更厲害。」
蘇墨站起來。回了廚房。
白玲小聲問了一句。
「她還記得那個石頭？」
「記得。但不清楚了。只記得飛起來這件事。」
「小孩子記性好。」
「好在她只當是故事。」
白玲把土豆絲下了鍋。炒了幾下。
「你心裡那些事。她長大以後會知道嗎？」
「會。等她長到能理解的時候。」
「多大才能理解？」
蘇墨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晚飯是土豆絲和蛋花湯。念念吃了大半碗飯。比平時多了一些。
飯後她繼續翻書。
蘇墨坐在旁邊。看她一頁一頁地翻。速度慢了下來。到了第二十幾頁的時候。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就去睡。明天繼續。」
「我還想看。」
「書不會跑。明天還在。」
念念抱著書。去了臥室。白玲跟過去幫她洗臉刷牙。
蘇墨進了書房。
通訊器上有一條消息。沈臨發來的。
第二十三周期還有約十六個小時開始。設備已校準。歸位處測溫探頭靈敏度提升了一個等級。預計可以捕捉到0.05K以內的溫差變化。
蘇墨回了一個字。好。
他翻開記錄本。在數據區域寫了幾行。
第十三爐。95.3T。78.4K。場強首次突破95。溫度裕度僅1.1K。不可直接用於裝置。
第十四爐。同配方。降溫速率減至四分之一。周期12天。預期溫度回升0.5至1.5K。
他停了筆。看著本子上的數字。
95.3。
先行者引擎的設計範圍是90到100。這個數字在範圍之內。但他不知道夠不夠。
啟動閾值是多少。運行閾值是多少。兩個數字一樣還是不一樣。
林遠征之前推測。啟動閾值可能低於運行閾值。如果是這樣。91.4就有可能啟動。95.3更有把握。
但這只是推測。
他把記錄本合上。
走到窗邊。外面已經黑了。院牆上的貓頭門牌在路燈下投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想到下午給念念買的那本認字書。
第四十七頁。那個字是遠。
配圖是一條路通向天邊。
他當時在書店裡看了那一頁很久。
遠。
四十七。
這兩樣東西碰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麼。認字書的編排跟先行者沒有任何關係。第四十七頁恰好是遠這個字。只是一個普通的印刷排版。
但他還是記住了。
蘇墨關了燈。走出書房。
白玲從念念房間出來。
「睡著了。抱著書睡的。我把書抽出來放在枕頭旁邊了。」
「她翻到第幾頁了？」
「我看了一眼。停在第二十三頁。」
蘇墨點了點頭。
「二十三。也是個質數。」
白玲沒聽懂。看了他一眼。
「什麼？」
「沒什麼。說著玩的。」
兩個人回了臥室。
蘇墨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95.3。78.4。第十四爐。12天。
第四十七頁。遠。
第二十三周期。還有十六個小時。
他翻了個身。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白玲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蘇墨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也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念念起得比蘇墨還早。
蘇墨出臥室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書攤在膝蓋上。
「爸爸。我從第二十三頁開始接著看的。」
「嗯。看到哪了？」
「第二十八頁。」
「認識了哪些新字？」
念念用手指著書。一個一個念。
「花。草。蟲。魚。鳥。」
「五個。不錯。」
「爸爸。花和草有什麼不一樣？」
「花會開。草不一定開。」
「草不開花嗎？」
「有些草也開花。但開得很小。不容易看見。」
念念想了一想。
「那小灰是花還是草？」
蘇墨被這個問題逗了一下。
「小灰是貓。不是花也不是草。」
「我知道。但如果小灰是花。它是什麼花？」
「你覺得呢？」
念念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蒲公英。因為它以前到處跑。後來落在我們家了。」
蘇墨看著她。
「你說得很好。」
念念笑了。繼續翻書。
蘇墨去廚房熱了粥。煮了兩個雞蛋。切了半根黃瓜。
白玲起來了。三個人坐在桌邊吃飯。
「今天去基地嗎？」白玲問。
「上午去一趟。看看林遠征那邊的進度。下午回來接念念。」
「晚飯想吃什麼？」
「你定。」
「那燉個排骨。」
「行。」
吃完飯。蘇墨出了門。
路上他給沈臨發了一條消息。
第二十三周期預計今天下午開始。開始後第一時間把數據發過來。重點看三樣。歸位處溫差。總體亮度幅值。波動持續時間。
沈臨回得很快。明白。設備全部就緒。
蘇墨收起通訊器。車子開進了中關村。
地下基地的走廊里燈光和往常一樣。
蘇墨先去了控制室。
陸遠在裡面整理文檔。
「蘇主任。早。」
「第二十一條空日誌的時間戳你記了嗎？」
「記了。凌晨四點四十七分。準時。」
「跟前二十條完全一致？」
「一致。精確到秒。」
蘇墨點了點頭。
「文檔定稿的手抄進度怎麼樣？」
「劉師傅抄了兩份。我自己在抄第三份。大約還需要四五天全部抄完。」
「字跡要清楚。公式和數字不能有錯。抄完你自己逐頁對一遍。」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林遠征的門。
「進來。」
蘇墨推門進去。
林遠征坐在桌前。手杖靠在椅子邊上。桌上攤著好幾張紙。手搖計算機放在右手邊。
「蘇墨。你來得正好。我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
「什麼？」
林遠征拿起一張紙。遞過來。
紙上畫著一棵樹狀的結構圖。主幹分成兩條粗枝。粗枝上面又分出細枝。每個節點旁邊都標了數字。
「這是質數分解樹的完整版。從2和3開始。往上生長。每一層都是前一層節點的質數乘積或者質數次冪。」
蘇墨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你把所有跟先行者有關的數字都標進去了？」
「標了。你看。47在第三層。從2和3出發。經過23。到47。路徑是3到23到47。每一步都是質數跳躍。」
「23到47之間是什麼關係？」
「47是第15個質數。15等於3乘以5。5是第3個質數。3又是第2個質數。整棵樹的根基就是2和3。」
「137呢？」
「137在另一條枝幹上。137是第33個質數。33等於3乘以11。11是第5個質數。5是第3個質數。兩條路徑在'3'這個節點匯合。」
蘇墨把紙放在桌上。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先行者的數學體系不是隨意選擇的。47和137。兩個在他們數據中出現最多的數字。在質數樹上共享同一個祖先節點。」
「3。」
「對。3。」
林遠徵用手指點了點樹根處的那個數字。
「再往下。3是第2個質數。所以最終的根基是2。他們的名字符號有三條主幹。六個末梢。三等於3。六等於2乘以3。全部回到了這兩個數。」
蘇墨坐下來。
「這些你什麼時候算完的？」
「昨天晚上。算到半夜兩點。今天早上又驗了一遍。」
「確定沒有錯？」
「確定。每一步都是整數運算。沒有近似。沒有四捨五入。」
蘇墨看著那棵樹。
樹的底部是2和3。兩個最小的質數。從它們出發。一層一層地往上長。每一層的節點都是質數。到了第三層。47出現了。到了第五層。137出現了。到了更高的層。829出現了。
整棵樹把先行者數據中所有關鍵數字串了起來。
「林先生。這棵樹有沒有終點？」
「理論上沒有。質數是無限的。樹可以無限往上長。但先行者用到的數字都集中在前五層。再往上就沒有對應的數據了。」
「也就是說。他們的體系是有限的。」
「是。他們用了一棵無限大的樹的前五層。夠用了。」
蘇墨點了點頭。
「你把這張圖手寫三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留。一份鎖在保險柜里。」
「好。」
蘇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你的腿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早上在走廊里走了兩個來回。不用手杖也能走。但醫生說再用兩周比較穩妥。」
「那就再用兩周。不著急。」
「蘇墨。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在算質數樹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先行者的航行時間是十五萬年。換算成他們的基本單位是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周期。在四十七進位下是29乘47的平方加30乘47加0。」
「這個你之前說過。」
「對。但我昨晚又往前推了一步。29是第10個質數。30不是質數。30等於2乘3乘5。」
「然後呢？」
「29和30挨在一起。一個是質數。一個是三個最小質數的乘積。這兩個數字在先行者的體系里。一個代表不可分解。一個代表完全可分解。」
「你的意思是？」
「他們的文明存續時間。用他們自己的數學語言來讀的話。是這樣一句話。從完全可分解的起點出發。到達不可分解的終點。」
蘇墨沒說話。
林遠征繼續說。
「反過來讀也成立。從不可分解的終點回望。一切都是可分解的過程。」
「你覺得這是他們刻意編排的？」
「我說不好。可能是刻意的。也可能是他們的數學體系天然會產生這種結構。但不管是哪種。這個規律確實存在。」
蘇墨站起來。
「你寫進報告裡。但不要加主觀推測。只寫數字和推導過程。」
「明白。」
蘇墨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遠征已經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寫了。
蘇墨離開了基地。
中午回到家。白玲已經把排骨燉上了。鍋里飄出來的氣味很濃。
「回來了？」
「回來了。」
「基地怎麼樣？」
「正常。林遠征有一些新的計算結果。進展不錯。」
「他腿好了沒有？」
「好多了。再有兩周就可以不用拐杖了。」
白玲從鍋里撈了一塊排骨出來。嘗了嘗鹹淡。
「鹽差一點。你幫我加半勺。」
蘇墨加了鹽。攪了攪。
「下午幾點去接念念？」
「四點。老時間。」
「你上午沒去太久。下午是不是也不用再跑了？」
「不用了。今天就待在家。」
白玲看了他一眼。
「最近你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嗯。現在是等的階段。材料在等第十四爐。月球那邊在等周期數據。我在這頭盯著就行。不需要天天去基地坐著。」
「那挺好。念念也開心。」
中午吃了排骨和米飯。蘇墨吃了三塊排骨。骨頭上的肉啃得很乾淨。
飯後白玲收拾碗筷。蘇墨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通訊器響了。
沈臨發來的。
第二十三周期波動已開始。起始時間14:07:22。目前亮度幅值正在上升。歸位處溫度比周圍高0.32K。
蘇墨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一分。
他回了一條。波動結束後發完整數據。特別標註持續時間和回落速率。
然後他把通訊器放回口袋。
下午四點。蘇墨去幼兒園接念念。
念念從大門跑出來。書包里塞著那本認字書。
「爸爸。我今天認了十個新字。」
「哪十個？」
「大。小。多。少。上。下。左。右。前。後。」
「方向都學了。」
「嗯。老師教的。」
「那你知道月亮在哪個方向？」
念念抬頭看了看天。
「上面。」
「對。但更準確地說。是從地面往上。穿過大氣層。再走很遠很遠。」
「多遠？」
「三十八萬公里。」
念念張了張嘴。
「那比幼兒園到家遠多了。」
「遠多了。」
兩個人走到家門口。小灰在台階上趴著。看見他們。站起來。走到念念腳邊蹭了一下。
念念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小灰。我今天學了'上'和'下'。你趴在這裡是'下'。你跳到牆上就是'上'。」
小灰喵了一聲。
蘇墨推開院門。
進了屋。他去書房看了一下通訊器。
沈臨的第二條消息已經到了。
第二十三周期波動結束。持續時間67秒。亮度峰值幅度較第二十二周期增加約百分之三點二。歸位處峰值溫差0.35K。波動結束後回落時間4分12秒。
蘇墨拿出記錄本。把數據填進表格里。
第二十三周期。持續時間67秒。
他翻看了前幾個周期的數據。對照公式算了一下。
二次擬合預測值是63秒。三次擬合預測值是66.8秒。
實際值67秒。
三次擬合的誤差不到零點三秒。
他在旁邊寫了一行注釋。三次模型在第23周期繼續吻合。偏差0.2秒。
然後他算了一下第四十七周期的三次預測值。
778秒。約合12分58秒。
他把鉛筆放下。看著這個數字。
將近十三分鐘。
到那個時候。多面體的心跳每四十八小時會持續將近十三分鐘。
那之後呢。
第四十八周期是什麼。
停下來？
還是繼續增長？
他合上本子。走出書房。
廚房裡傳來排骨湯重新加熱的聲音。念念在客廳翻她的認字書。
蘇墨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來。
看著念念低頭翻書的樣子。
安靜的。專注的。
她翻到了一頁。抬頭。
「爸爸。這個字是什麼？」
蘇墨看了一眼。
「天。」
「天。」念念看著書上那個字旁邊的配圖。一片藍色的。上面畫著白雲和太陽。
「天很大嗎？」
「很大。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大。」
念念想了想。
「比月亮大嗎？」
「比月亮大得多。天包著月亮。也包著太陽。包著所有的星星。」
念念低頭。又看了看書上的字。
「天。」她又念了一遍。
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蘇墨坐在那裡。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路燈亮了。貓頭門牌的影子落在院牆上。
他聽到念念翻書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很輕。
晚飯前她坐在小板凳上。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看。
「爸爸。這個字念什麼？」
蘇墨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山。」
「山。」念念跟著念了一遍。然後翻到下一頁。「這個呢？」
「水。」
「山。水。」她把兩個字連起來說了一遍。「山和水是不是在一起的？」
「山裡面有水。水從山上流下來。」
「那山高還是水高？」
「山高。但水能翻過山。」
念念想了想。好像沒完全聽懂。但她沒再問。繼續翻書。
蘇墨回到廚房。白玲正在切土豆。
「她翻到第幾頁了？」
「剛到第五頁。」
「那本書多少頁？」
「一百頁。一頁一個字。」
白玲把土豆切成絲。放進水裡泡著。
「一百個字夠不夠？」
「啟蒙夠了。先認完這一百個。再換下一本。」
「她要是問起你工作上的字呢？」
「工作上的字她暫時用不著認。」
白玲沒再說什麼。蘇墨幫她把鍋燒熱。倒了油。
念念在客廳里喊了一聲。
「爸爸。這個字好難。」
蘇墨擦了擦手。走出去。
念念指著書上第九頁的字。
「飛。」
「飛。」念念皺著眉。「飛是什麼意思？」
「鳥在天上動。就是飛。」
「小灰會飛嗎？」
「貓不會飛。但貓跳得高。」
「那月亮上的石頭會飛嗎？」
蘇墨蹲下來。看著她。
「你怎麼想到這個？」
「上次你說那個石頭飛起來了嘛。」
「嗯。它飛起來了。但跟鳥的飛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鳥是扇翅膀。石頭是自己浮在那裡。不用動。」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
「那它更厲害。」
「嗯。更厲害。」
蘇墨站起來。回了廚房。
白玲小聲問了一句。
「她還記得那個石頭？」
「記得。但不清楚了。只記得飛起來這件事。」
「小孩子記性好。」
「好在她只當是故事。」
白玲把土豆絲下了鍋。炒了幾下。
「你心裡那些事。她長大以後會知道嗎？」
「會。等她長到能理解的時候。」
「多大才能理解？」
蘇墨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晚飯是土豆絲和蛋花湯。念念吃了大半碗飯。比平時多了一些。
飯後她繼續翻書。
蘇墨坐在旁邊。看她一頁一頁地翻。速度慢了下來。到了第二十幾頁的時候。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就去睡。明天繼續。」
「我還想看。」
「書不會跑。明天還在。」
念念抱著書。去了臥室。白玲跟過去幫她洗臉刷牙。
蘇墨進了書房。
通訊器上有一條消息。沈臨發來的。
第二十三周期還有約十六個小時開始。設備已校準。歸位處測溫探頭靈敏度提升了一個等級。預計可以捕捉到0.05K以內的溫差變化。
蘇墨回了一個字。好。
他翻開記錄本。在數據區域寫了幾行。
第十三爐。95.3T。78.4K。場強首次突破95。溫度裕度僅1.1K。不可直接用於裝置。
第十四爐。同配方。降溫速率減至四分之一。周期12天。預期溫度回升0.5至1.5K。
他停了筆。看著本子上的數字。
95.3。
先行者引擎的設計範圍是90到100。這個數字在範圍之內。但他不知道夠不夠。
啟動閾值是多少。運行閾值是多少。兩個數字一樣還是不一樣。
林遠征之前推測。啟動閾值可能低於運行閾值。如果是這樣。91.4就有可能啟動。95.3更有把握。
但這只是推測。
他把記錄本合上。
走到窗邊。外面已經黑了。院牆上的貓頭門牌在路燈下投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想到下午給念念買的那本認字書。
第四十七頁。那個字是遠。
配圖是一條路通向天邊。
他當時在書店裡看了那一頁很久。
遠。
四十七。
這兩樣東西碰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麼。認字書的編排跟先行者沒有任何關係。第四十七頁恰好是遠這個字。只是一個普通的印刷排版。
但他還是記住了。
蘇墨關了燈。走出書房。
白玲從念念房間出來。
「睡著了。抱著書睡的。我把書抽出來放在枕頭旁邊了。」
「她翻到第幾頁了？」
「我看了一眼。停在第二十三頁。」
蘇墨點了點頭。
「二十三。也是個質數。」
白玲沒聽懂。看了他一眼。
「什麼？」
「沒什麼。說著玩的。」
兩個人回了臥室。
蘇墨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把今天的事情過了一遍。
95.3。78.4。第十四爐。12天。
第四十七頁。遠。
第二十三周期。還有十六個小時。
他翻了個身。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白玲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
蘇墨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也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念念起得比蘇墨還早。
蘇墨出臥室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客廳里了。書攤在膝蓋上。
「爸爸。我從第二十三頁開始接著看的。」
「嗯。看到哪了？」
「第二十八頁。」
「認識了哪些新字？」
念念用手指著書。一個一個念。
「花。草。蟲。魚。鳥。」
「五個。不錯。」
「爸爸。花和草有什麼不一樣？」
「花會開。草不一定開。」
「草不開花嗎？」
「有些草也開花。但開得很小。不容易看見。」
念念想了一想。
「那小灰是花還是草？」
蘇墨被這個問題逗了一下。
「小灰是貓。不是花也不是草。」
「我知道。但如果小灰是花。它是什麼花？」
「你覺得呢？」
念念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
「蒲公英。因為它以前到處跑。後來落在我們家了。」
蘇墨看著她。
「你說得很好。」
念念笑了。繼續翻書。
蘇墨去廚房熱了粥。煮了兩個雞蛋。切了半根黃瓜。
白玲起來了。三個人坐在桌邊吃飯。
「今天去基地嗎？」白玲問。
「上午去一趟。看看林遠征那邊的進度。下午回來接念念。」
「晚飯想吃什麼？」
「你定。」
「那燉個排骨。」
「行。」
吃完飯。蘇墨出了門。
路上他給沈臨發了一條消息。
第二十三周期預計今天下午開始。開始後第一時間把數據發過來。重點看三樣。歸位處溫差。總體亮度幅值。波動持續時間。
沈臨回得很快。明白。設備全部就緒。
蘇墨收起通訊器。車子開進了中關村。
地下基地的走廊里燈光和往常一樣。
蘇墨先去了控制室。
陸遠在裡面整理文檔。
「蘇主任。早。」
「第二十一條空日誌的時間戳你記了嗎？」
「記了。凌晨四點四十七分。準時。」
「跟前二十條完全一致？」
「一致。精確到秒。」
蘇墨點了點頭。
「文檔定稿的手抄進度怎麼樣？」
「劉師傅抄了兩份。我自己在抄第三份。大約還需要四五天全部抄完。」
「字跡要清楚。公式和數字不能有錯。抄完你自己逐頁對一遍。」
「明白。」
蘇墨離開控制室。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林遠征的門。
「進來。」
蘇墨推門進去。
林遠征坐在桌前。手杖靠在椅子邊上。桌上攤著好幾張紙。手搖計算機放在右手邊。
「蘇墨。你來得正好。我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
「什麼？」
林遠征拿起一張紙。遞過來。
紙上畫著一棵樹狀的結構圖。主幹分成兩條粗枝。粗枝上面又分出細枝。每個節點旁邊都標了數字。
「這是質數分解樹的完整版。從2和3開始。往上生長。每一層都是前一層節點的質數乘積或者質數次冪。」
蘇墨接過來。看了一會兒。
「你把所有跟先行者有關的數字都標進去了？」
「標了。你看。47在第三層。從2和3出發。經過23。到47。路徑是3到23到47。每一步都是質數跳躍。」
「23到47之間是什麼關係？」
「47是第15個質數。15等於3乘以5。5是第3個質數。3又是第2個質數。整棵樹的根基就是2和3。」
「137呢？」
「137在另一條枝幹上。137是第33個質數。33等於3乘以11。11是第5個質數。5是第3個質數。兩條路徑在'3'這個節點匯合。」
蘇墨把紙放在桌上。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先行者的數學體系不是隨意選擇的。47和137。兩個在他們數據中出現最多的數字。在質數樹上共享同一個祖先節點。」
「3。」
「對。3。」
林遠徵用手指點了點樹根處的那個數字。
「再往下。3是第2個質數。所以最終的根基是2。他們的名字符號有三條主幹。六個末梢。三等於3。六等於2乘以3。全部回到了這兩個數。」
蘇墨坐下來。
「這些你什麼時候算完的？」
「昨天晚上。算到半夜兩點。今天早上又驗了一遍。」
「確定沒有錯？」
「確定。每一步都是整數運算。沒有近似。沒有四捨五入。」
蘇墨看著那棵樹。
樹的底部是2和3。兩個最小的質數。從它們出發。一層一層地往上長。每一層的節點都是質數。到了第三層。47出現了。到了第五層。137出現了。到了更高的層。829出現了。
整棵樹把先行者數據中所有關鍵數字串了起來。
「林先生。這棵樹有沒有終點？」
「理論上沒有。質數是無限的。樹可以無限往上長。但先行者用到的數字都集中在前五層。再往上就沒有對應的數據了。」
「也就是說。他們的體系是有限的。」
「是。他們用了一棵無限大的樹的前五層。夠用了。」
蘇墨點了點頭。
「你把這張圖手寫三份。一份給我。一份你自己留。一份鎖在保險柜里。」
「好。」
蘇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你的腿今天怎麼樣？」
「好多了。早上在走廊里走了兩個來回。不用手杖也能走。但醫生說再用兩周比較穩妥。」
「那就再用兩周。不著急。」
「蘇墨。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在算質數樹的時候。想到了一個問題。先行者的航行時間是十五萬年。換算成他們的基本單位是六萬六千零四十九個周期。在四十七進位下是29乘47的平方加30乘47加0。」
「這個你之前說過。」
「對。但我昨晚又往前推了一步。29是第10個質數。30不是質數。30等於2乘3乘5。」
「然後呢？」
「29和30挨在一起。一個是質數。一個是三個最小質數的乘積。這兩個數字在先行者的體系里。一個代表不可分解。一個代表完全可分解。」
「你的意思是？」
「他們的文明存續時間。用他們自己的數學語言來讀的話。是這樣一句話。從完全可分解的起點出發。到達不可分解的終點。」
蘇墨沒說話。
林遠征繼續說。
「反過來讀也成立。從不可分解的終點回望。一切都是可分解的過程。」
「你覺得這是他們刻意編排的？」
「我說不好。可能是刻意的。也可能是他們的數學體系天然會產生這種結構。但不管是哪種。這個規律確實存在。」
蘇墨站起來。
「你寫進報告裡。但不要加主觀推測。只寫數字和推導過程。」
「明白。」
蘇墨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遠征已經低下頭。開始在紙上寫了。
蘇墨離開了基地。
中午回到家。白玲已經把排骨燉上了。鍋里飄出來的氣味很濃。
「回來了？」
「回來了。」
「基地怎麼樣？」
「正常。林遠征有一些新的計算結果。進展不錯。」
「他腿好了沒有？」
「好多了。再有兩周就可以不用拐杖了。」
白玲從鍋里撈了一塊排骨出來。嘗了嘗鹹淡。
「鹽差一點。你幫我加半勺。」
蘇墨加了鹽。攪了攪。
「下午幾點去接念念？」
「四點。老時間。」
「你上午沒去太久。下午是不是也不用再跑了？」
「不用了。今天就待在家。」
白玲看了他一眼。
「最近你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嗯。現在是等的階段。材料在等第十四爐。月球那邊在等周期數據。我在這頭盯著就行。不需要天天去基地坐著。」
「那挺好。念念也開心。」
中午吃了排骨和米飯。蘇墨吃了三塊排骨。骨頭上的肉啃得很乾淨。
飯後白玲收拾碗筷。蘇墨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通訊器響了。
沈臨發來的。
第二十三周期波動已開始。起始時間14:07:22。目前亮度幅值正在上升。歸位處溫度比周圍高0.32K。
蘇墨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一分。
他回了一條。波動結束後發完整數據。特別標註持續時間和回落速率。
然後他把通訊器放回口袋。
下午四點。蘇墨去幼兒園接念念。
念念從大門跑出來。書包里塞著那本認字書。
「爸爸。我今天認了十個新字。」
「哪十個？」
「大。小。多。少。上。下。左。右。前。後。」
「方向都學了。」
「嗯。老師教的。」
「那你知道月亮在哪個方向？」
念念抬頭看了看天。
「上面。」
「對。但更準確地說。是從地面往上。穿過大氣層。再走很遠很遠。」
「多遠？」
「三十八萬公里。」
念念張了張嘴。
「那比幼兒園到家遠多了。」
「遠多了。」
兩個人走到家門口。小灰在台階上趴著。看見他們。站起來。走到念念腳邊蹭了一下。
念念彎腰摸了摸它的頭。
「小灰。我今天學了'上'和'下'。你趴在這裡是'下'。你跳到牆上就是'上'。」
小灰喵了一聲。
蘇墨推開院門。
進了屋。他去書房看了一下通訊器。
沈臨的第二條消息已經到了。
第二十三周期波動結束。持續時間67秒。亮度峰值幅度較第二十二周期增加約百分之三點二。歸位處峰值溫差0.35K。波動結束後回落時間4分12秒。
蘇墨拿出記錄本。把數據填進表格里。
第二十三周期。持續時間67秒。
他翻看了前幾個周期的數據。對照公式算了一下。
二次擬合預測值是63秒。三次擬合預測值是66.8秒。
實際值67秒。
三次擬合的誤差不到零點三秒。
他在旁邊寫了一行注釋。三次模型在第23周期繼續吻合。偏差0.2秒。
然後他算了一下第四十七周期的三次預測值。
778秒。約合12分58秒。
他把鉛筆放下。看著這個數字。
將近十三分鐘。
到那個時候。多面體的心跳每四十八小時會持續將近十三分鐘。
那之後呢。
第四十八周期是什麼。
停下來？
還是繼續增長？
他合上本子。走出書房。
廚房裡傳來排骨湯重新加熱的聲音。念念在客廳翻她的認字書。
蘇墨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來。
看著念念低頭翻書的樣子。
安靜的。專注的。
她翻到了一頁。抬頭。
「爸爸。這個字是什麼？」
蘇墨看了一眼。
「天。」
「天。」念念看著書上那個字旁邊的配圖。一片藍色的。上面畫著白雲和太陽。
「天很大嗎？」
「很大。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大。」
念念想了想。
「比月亮大嗎？」
「比月亮大得多。天包著月亮。也包著太陽。包著所有的星星。」
念念低頭。又看了看書上的字。
「天。」她又念了一遍。
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蘇墨坐在那裡。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路燈亮了。貓頭門牌的影子落在院牆上。
他聽到念念翻書的聲音。一頁。又一頁。
很輕。